第2章
我看著后臺提醒，心裡發空。
怎麼又沒了？
我努力補救。
“別因為彈幕熱鬧就買。你們先想想自己家裡有沒有保溫杯。”
彈幕刷過一排。
【有，但沒有會被主播嫌棄的。】
【她越勸我冷靜，我越冷靜地買了。】
【我媽剛才看了，說這姑娘實在，讓我給她也拍一組。】
我低頭看了眼杯子。
真誠地說：“阿姨要是不愛出門，別買這麼大容量，重。”
彈幕停了半秒。
【主播連我媽都勸。】
【我媽說她不聽，她就要大的。】
【阿姨贏了。】
一場直播播完，三千個杯子賣得只剩二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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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客服群第一次沒有炸。
以往直播結束，客服群全是“怎麼退貨”“主播說的不一樣”“你們虛假宣傳”。
今晚群裡最常出現的一句話是：
【主播說過有味，我能接受。】
秦小麥舉著客服后臺，表情像見了神仙。
“姜彌，投訴少了一半。”
我坐在椅子上，感覺賠償離我越來越遠。
鮑大海在旁邊來回走了三圈。
他想誇我，又怕我驕傲。
最后憋出一句：“今晚還行。”
我剛想說我明天不播，門口忽然有人敲門。
品牌方業務去而復返。
他手裡拿著銷售報表，臉上的笑比鮑大海還嚇人。
“姜小姐。”
我站起來。
“杯蓋味道的問題，我們回去會反饋給工廠。”
他把報表遞到我面前。
“還有個事想商量。”
鮑大海眼睛立刻亮了。
業務看著我，語氣很認真。
“下一場能不能也這麼罵我們？”
第三場直播前，鮑大海膨脹了。
他把會議室投影打開，屏幕上是三號間昨晚的數據。
觀看人數峰值四萬八。
成交額比上周翻了十三倍。
退貨率低到財務專門打電話確認是不是后臺壞了。
鮑大海叉著腰，站在投影前。
“同志們，我們找到了新賽道。”
我坐在角落，抱著杯子喝水。
我一點都不想上賽道。
我只想下班。
鮑大海手一揮。
“今晚上美容儀。”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我抬頭。
“什麼美容儀？”
選品專員把盒子推過來。
包裝很亮，白底金字，寫著“七天提拉緊致，重回少女臉”。
我看著那行字，眉頭慢慢皺起來。
“這東西誰選的？”
選品專員聲音很小。
“高佣金。”
鮑大海咳了一聲。
“品牌那邊給的條件好，而且庫存足。”
我拆開盒子。
裡面是一臺掌心大小的微電流美容儀，配一管凝膠。
說明書很厚。
宣傳頁更厚。
我翻了兩頁，看到“七天輪廓上揚”時，手停住。
“這個能上？”
鮑大海立刻說：“當然能。人家大品牌。”
我拿起樣機。
“有檢測報告嗎？適用禁忌呢？敏感肌能用嗎？孕期能用嗎？臉上有醫美項目能不能用？”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
品牌方代表坐在對面，笑容還掛著。
“姜老師，這些我們客服都可以后續解答，直播間主要講賣點就行。”
我看著她。
“后續解答，是買完以后再解答？”
她的笑僵了。
鮑大海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他踢錯了，踢到椅子腿。
疼得臉都紫了。
我把說明書攤開。
“禁忌這麼多，臺本裡一句沒寫。”
鮑大海把臺本抽過去。
“你就按這個播。今晚平臺有自然流量，別浪費。”
我看著臺本第一行。
【姐妹們，臉垮了真的很顯老。】
我把臺本合上。
“我不念這個。”
鮑大海壓著火。
“姜彌，你別忘了，你現在是主播。”
“我原本是客服。”
“那你更該知道賣貨重要。”
我看著他。
“我就是因為做過客服，才知道亂賣的后果會回來找誰。”
會議室氣氛一下繃住。
品牌方代表把笑收了，語氣淡下來。
“如果姜小姐覺得難播，我們可以換主播。”
鮑大海臉色一變。
這話正中我心口。
換。
趕緊換。
我正要點頭，柴豆忽然開口。
“換不了。”
所有人看向他。
柴豆把平板轉過來。
三號間預告剛發十分鍾，評論已經過千。
【今晚主播勸我別買什麼？】
【鍋姐播美容儀？這不得把我臉皮勸下來。】
【蹲一個實話。】
【她要是說能買我就買，她要是讓我跑我立刻跑。】
鮑大海看著評論區，嘴角抖了兩下。
品牌方代表也不說換人了。
晚上八點，美容儀上架。
在線人數開播破三萬。
彈幕密密麻麻。
【來了來了。】
【今天我帶著臉來了。】
【主播先說，我的臉還有救嗎？】
我拿起美容儀。
“先說清楚，這個東西不是魔法棒，不能讓人七天換頭。”
中控臺后面，鮑大海的表情已經很安詳了。
品牌方代表坐在角落，臉色發青。
我繼續說：“它的作用是輔助護理，配合凝膠使用，會有輕微電流感。皮膚屏障受損、臉上有傷口、近期做過醫美項目的人，先別買。”
彈幕刷得飛快。
【她第一句就把我勸退了。】
【近期刷酸爛臉，逃過一劫。】
【主播，敏感肌呢？】
“敏感肌謹慎。要買也先從最低檔試，不舒服就停。”
【那有沒有用？】
我沒有立刻回答。
我把儀器打開，擠上凝膠，貼在自己下颌線旁邊。
微電流一上來，臉頰輕輕跳了一下。
我沒忍住，眼睛睜大。
彈幕立刻笑瘋。
【她被電了。】
【哈哈哈哈她臉動了。】
【真實反應，舒服了。】
我關掉儀器。
“有感覺，但別指望它替你睡覺、喝水、少熬夜。你天天凌晨三點睡，買十臺也沒用。”
【別罵了別罵了，我剛躺下。】
【我熬夜刷直播被主播制裁。】
【那我這種懶人能買嗎？】
“懶人別買。”
我說完，直播間安靜了一瞬。
鮑大海捂住胸口。
我看著鏡頭，認真補充：“這個要堅持用，還要清潔探頭，凝膠也要補。你買回去用三天扔抽屜，就等於花錢買了個會發光的擺件。”
彈幕一片哀嚎。
【她怎麼知道我家有一抽屜美容廢品？】
【會發光的擺件，扎心。】
【省錢了，謝謝。】
【但我媽很勤快，可以買嗎？】
我翻了說明書。
“可以，但先看禁忌。心髒起搏器、嚴重皮膚問題這些人群別用。”
品牌方代表坐不住了。
她站起來，走到鮑大海身邊，小聲說了幾句。
鮑大海臉色一沉，衝我打手勢。
讓我講賣點。
我看到了。
沒理。
“還有，頁面寫七天提拉，這個說法太滿。你們買之前先把期待放低。它能讓護理過程更完整，但不能把歲月直接按刪除鍵。”
品牌方代表終於忍不住，走到鏡頭外。
“姜小姐。”
她壓著聲音。
“你這樣會影響轉化。”
我按住耳麥。
“你們的宣傳會影響售后。”
她臉色變了。
鮑大海一把按住她，自己衝過來，伸手要關麥。
我剛要摘耳麥，彈幕突然開始狂刷。
【別關！】
【讓她說完！】
【我就想聽禁忌。】
【第一次有人直播美容儀先講誰不能用。】
【別掐，掐了我就投訴平臺。】
柴豆在后臺喊：“鮑總，人數上榜了！”
鮑大海的手停在我肩膀旁邊。
“什麼榜？”
“生活好物實時榜，第八。”
他話音剛落。
“第六了。”
“第四。”
“第二！”
直播間在線人數衝破十萬。
彈幕刷到看不清。
我看著屏幕，心裡發麻。
我都把懶人勸退了。
怎麼還有這麼多人？
這場直播最終賣出去一千七百臺。
比品牌方預期少。
但下單人群非常準。
彈幕裡很多人一邊拍一邊留言：
【給我媽買，她每天護膚比我上班還準時。】
【給老婆買，她研究過這個，我負責付款。】
【我被勸退了，轉頭給我姐買了，她適合。】
【主播說不適合我的時候，我第一次覺得自己被尊重了。】
直播結束時，鮑大海癱在椅子上。
品牌方代表拿著手機出去打電話。
我摘下耳麥，準備趁亂溜走。
剛走到門口，柴豆喊住我。
“姜彌，平臺來消息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投訴？”
柴豆搖頭，把聊天框給我看。
平臺運營發來一句話。
【今晚別下播，首頁推薦位給你。】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一點點攥緊。
鮑大海從椅子上彈起來。
“什麼？首頁？”
他衝過來，眼睛亮得可怕。
“姜彌，你聽見沒有？首頁！”
我盯著屏幕上的“別下播”。
這三個字比“賣不出去你就滾”還恐怖。
我原本只想把直播間幹黃。
現在平臺不讓我下播了。
首頁推薦位來得很快。
快到我連飯都沒吃上。
平臺運營說九點半給流量，鮑大海當場把盒飯從我手邊挪走。
“先播，播完吃。”
我看著空掉的桌面。
“鮑總。”
“怎麼？”
“我現在有一點理解上個主播為什麼辭職了。”
他把盒飯又推回來一半。
“吃兩口。”
我剛夾起一塊雞腿，譚序就抱著電腦衝進來。
“出事了。”
鮑大海臉色一白。
“又哪個品牌找來了？”
譚序把電腦放到桌上。
屏幕裡是一個女主播。
她穿著黑色西裝，表情冷淡，面前擺著一排水杯。
視頻標題寫著：
【毒舌主播同款，專治消費上頭。】
她拿起一個杯子，翻了個白眼。
“這杯子，醜。”
又拿起另一個。
“這個，也醜。”
第三個。
“買這個的人，審美多少有點問題。”
彈幕裡全是哈哈哈。
但笑完之后，有人問材質，她說不知道。
有人問容量，她說自己看詳情頁。
有人問漏不漏，她把杯子往旁邊一推。
“你們要求怎麼這麼多？幾十塊錢還想買傳家寶？”
我看了兩分鍾，放下筷子。
“她不是在說缺點。”
秦小麥從旁邊探頭。
“那她在幹什麼？”
我說：“她在罵人。”
直播間裡又有新彈幕飄過。
【學鍋姐沒學明白。】
【姜彌至少告訴我誰能買誰別買，這姐只想罵我窮。】
【突然想念三號間。】
譚序把另一個頁面打開。
“還有這個。”
另一個男主播正在賣洗衣液。
他捏著瓶子，表情誇張。
“缺點？缺點就是太便宜！買不到的都怪自己手慢！”
我閉了閉眼。
鮑大海卻摸著下巴。
“流量來了，模仿正常。”
柴豆在后臺查數據。
“他們切片買了推廣，已經有人把我們和他們放一起對比了。”
我點開評論區。
有人說我們也是劇本。
有人說我背后有團隊打造新人設。
還有人剪了美容儀那場，把我那句“懶人別買”單獨截出來，配字：
【主播當眾羞辱消費者。】
秦小麥氣得拍桌。
“這不是斷章取義嗎？”
鮑大海看了一眼時間。
“別管，黑紅也是紅。九點半流量就來了，姜彌，你今晚繼續毒一點。”
我抬頭看他。
“你說什麼？”
鮑大海清了清嗓子。
“我的意思是，網友現在就愛看這個。你稍微加強一下人設，別太溫吞。”
他把一份新臺本遞給我。
我低頭看。
第一頁第一句：
【這東西你都不會買，難怪你日子過得糙。】
我把臺本放回桌上。
“誰寫的？”
辦公室安靜。
新來的內容策劃舉了一下手，又慢慢放下。
我問她：“你自己會這麼跟你媽說話嗎？”
她臉一紅。
鮑大海皺眉。
“姜彌，這是效果。”
我看著那份臺本。
“效果可以做，別拿冒犯當真實。”
鮑大海煩了。
“那你說怎麼辦？別人都在搶流量，我們不上強度，今晚首頁白給。”
我沒說話。
我走到樣品桌前，把今晚要播的東西全部拆開。
洗衣凝珠、廚房湿巾、床上除螨儀、兒童水杯、空氣炸鍋紙。
一堆日用品，堆得像小超市。
我拿起洗衣凝珠，看成分，聞味道，問柴豆拿客服后臺。
秦小麥很快把最近一個月同類產品的投訴記錄調出來。
“洗衣凝珠投訴最多的是外包裝破損、香味太衝、低溫不溶。”
譚序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