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直在旁邊看熱鬧的倉庫小哥忽然開口。
“空氣炸鍋紙那批尺寸偏小,之前有人買回去說鋪不滿。”
所有人看向他。
他撓了撓頭。
“我打包的時候看見過。”
我把東西一件件擺好。
“今晚不毒。”
鮑大海瞪我。
“那叫什麼?”
我說:“試。”
九點半,首頁流量進來。
在線人數從兩萬跳到七萬。
彈幕比前幾場更雜。
【聽說這裡罵人賣貨?】
【來看看新型營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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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播罵我,快。】
【別裝了,都是劇本吧?】
我拿起洗衣凝珠。
“今晚先說這個。”
彈幕刷了一排“罵它”。
我搖頭。
“不罵,先試。”
我拿出兩個透明盆。
一個放冷水,一個放溫水。
每個盆裡丟一顆洗衣凝珠。
“這個牌子優點是香味留得久,缺點也是香味留得久。喜歡淡香的人別拍,鼻炎嚴重的人也慎重。”
彈幕停了一下。
【她沒罵我。】
【但她罵到了我的鼻炎。】
【冷水能化嗎?】
我指了指盆。
冷水裡的凝珠化得慢,外膜還掛著一點。
溫水裡的已經散開。
“冷水化得慢。冬天手洗,或者宿舍水溫低的,別一次丟太多。”
【這個有用。】
【我上次衣服上黏了一塊膠,原來是沒化開。】
【主播,你那個同行說不會用是人笨。】
我看著鏡頭。
“產品有使用門檻,就該說門檻。”
中控臺后面,鮑大海沒再說話。
我又拿起空氣炸鍋紙。
“這個尺寸偏小。”
倉庫小哥在鏡頭外猛地抬頭。
我把紙鋪進常見規格的炸籃裡。
四周確實空了一圈。
“適合小容量空氣炸鍋。四升以上別買,會漏油。”
彈幕開始有人問自家型號。
柴豆立刻把常見尺寸表打到屏幕角落。
秦小麥在旁邊補充售后反饋。
譚序切近景。
第一次,直播間裡不只剩我一個人在說。
團隊像突然被擰上了發條。
有人遞數據。
有人查尺寸。
有人翻報告。
有人把試用畫面切到最清楚的角度。
彈幕風向慢慢變了。
【這不是罵人,這是驗貨。】
【終於有人把尺寸放大給我看了。】
【旁邊那個表格好貼心。】
【別的直播間叫我閉眼衝,這裡叫我量鍋。】
我拿起除螨儀。
打開開關。
聲音一下衝出來。
嗡得像裝修隊進了直播間。
我和鏡頭同時沉默。
彈幕笑炸了。
【這動靜,螨蟲沒S我先醒了。】
【鄰居以為我半夜打電鑽。】
【主播表情:完了,它自己說缺點了。】
我關掉機器。
“吸力可以,噪音大。獨居、白天用,能接受。宿舍、晚上用、家裡有小孩睡覺的,別買。”
鮑大海低頭看后臺。
他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迷茫。
柴豆小聲說:“成交在漲。”
鮑大海壓低聲音。
“哪個?”
“全部。”
這晚首頁流量沒白給。
但熱度最高的片段,不是我罵產品。
是我們一群人圍著一個除螨儀,被它震得齊齊沉默。
直播結束后,譚序已經剪好了切片。
標題是:
【主播沒開口,商品自己交代了。】
評論區一片歡樂。
也有質疑。
【你們這麼說缺點,品牌不生氣?】
我剛看到這條,鮑大海的手機就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臉色變了。
“那個高佣金洗地機品牌。”
那款洗地機原本安排在明天。
佣金高,坑也多。
客服后臺裡一堆舊投訴。
漏水、重、清潔麻煩、邊角洗不到。
鮑大海接起電話,笑得很客氣。
“劉總,對對對,明天按計劃。”
他聽了幾秒,臉色慢慢變僵。
電話那頭聲音很大,連我都聽見了幾句。
“你們主播要是敢亂說缺點,這合作沒法做。”
“我們投了坑位費,不是來讓她拆臺的。”
“照臺本講,別搞那些有的沒的。”
鮑大海捂住聽筒,看向我。
“姜彌,這單佣金很高。”
我打開客服后臺,把洗地機的投訴記錄翻出來。
滿屏都是紅色標記。
我把平板遞給他。
鮑大海看了一眼,臉色更難看。
“你知道這一單我們少賺多少嗎?”
我看著那些投訴截圖。
有老人買回去拎不動,有人說清水箱太小,有人抱怨每次用完還要洗機器。
我把平板放在桌上。
“那你知道賣出去以后會被罵多少嗎?”
辦公室裡靜了一下。
鮑大海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電話那頭還在催。
我轉身去拿自己的包。
“這款我不播。”
鮑大海猛地抬頭。
“你去哪?”
“下班。”
他看著我,眼神第一次沒那麼理直氣壯。
我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喊了一聲。
“等等。”
我回頭。
鮑大海把電話拿回耳邊,咬著牙說:“劉總,明天這款先不上。”
電話那頭炸了。
鮑大海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他看著我,臉上的肉抽了抽。
“別看我。”
“我心疼。”
洗地機沒播。
但事情沒有過去。
第二天上午,公司高層來了三個人。
一個負責商務,一個負責內容,一個負責財務。
鮑大海站在會議室門口,臉上掛著笑,背后全是汗。
我被叫進去時,會議桌上已經擺好了一份新方案。
封面寫著四個大字:
【毒舌真選】
我坐下,看了第一頁。
第一頁是人設定位。
“打工人嘴替。”
第二頁是話術方向。
“銳評商品,制造衝突。”
第三頁是場景設計。
“主播與老板對抗,強化戲劇感。”
我翻到第四頁,看見一行加粗標紅:
【每場至少輸出三個可傳播金句。】
我把方案合上。
內容總監笑著看我。
“姜彌,你最近表現很好。公司準備重點打造你。”
我沒說話。
商務總監接著說:“你這個人設有商業價值。現在品牌方對你很感興趣,但你表達太散,需要標準化。”
財務總監推過來一張紙。
“薪資可以調整,底薪翻倍,再加績效。”
鮑大海在旁邊拼命給我使眼色。
我拿起紙看了一眼。
數字確實不錯。
比我做客服時多很多。
如果是半個月前,我可能會立刻籤。
那時候我只想拿賠償走人。
現在我還是想走。
可我看著那份方案,心裡有點不舒服。
內容總監把筆遞給我。
“今晚就可以按新劇本試一場。我們準備了一款乳膠枕,很適合做爆點。”
我問:“枕頭試過嗎?”
她愣了一下。
“樣品在倉庫。”
“客服反饋看過嗎?”
商務總監皺了皺眉。
“這個品牌銷量很好,沒必要過度擔心。”
我翻開方案。
“那讓我說什麼?”
內容總監笑了。
“比如,睡不好的人都該換枕頭。再比如,你脖子疼還不買,是想把自己熬成蝦米嗎?”
我把方案輕輕推回去。
“我不這麼說。”
會議室安靜。
內容總監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為什麼?”
我看著她。
“脖子疼可能是枕頭問題,也可能是坐姿、床墊、運動少。不能把所有問題都推給一個枕頭。”
商務總監笑了一聲。
“姜彌,你現在是在做直播,不是在做門診。”
我看向他。
“我知道。”
“那你就該明白,直播要轉化。”
“轉化完,售后歸客服。”
我說完,鮑大海的表情僵了一下。
因為這句話他聽過。
半年前,我在客服組被罵到凌晨時,他路過門口,說過差不多的話。
他說:“賣都賣出去了,售后安撫一下就行。”
那天我接到一個寶媽的電話。
她給孩子買了宣傳“無甲醛”的書桌,收到后一股刺鼻味。
她問我能不能退。
我按流程處理。
電話掛斷前,她很輕地說:“你們主播說孩子能放心用。”
那句話我記到現在。
會議室裡,財務總監用筆敲了敲桌面。
“姜彌,公司給你資源,是希望你配合。”
我點頭。
“我配合試用,配合查資料,配合說清楚適合誰。讓我演罵人,演毒舌,演故意冒犯,我不配合。”
內容總監冷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對自己的價值有誤解?沒有公司推流,你以為觀眾會認識你?”
我正要說話,會議室門被敲了兩下。
秦小麥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摞打印紙。
她有點緊張,但還是走進來了。
“這是這幾場直播后的售后數據。”
鮑大海瞪她。
“誰讓你進來的?”
秦小麥把紙放到桌上。
“客服組都整理了。”
她手還在抖。
“鍋那場,退貨原因主要是尺寸不合,比例很低。保溫杯那場,關於味道的投訴幾乎沒有,因為主播提前說了。美容儀那場,禁忌人群下單少,售后咨詢反而更集中。”
柴豆也進來了。
他把平板連上投影。
“這是三號間這幾場的停留時長和復購數據。”
譚序靠在門邊,舉了舉電腦。
“這是切片評論區高贊詞。”
倉庫小哥在最后面探頭。
“還有洗地機那款,我昨晚看了樣品,真的重。”
會議室裡的人全看向門口。
鮑大海嘴角抽了一下。
“你們擱這兒開團呢?”
沒人笑。
我看著他們,忽然有點意外。
這群人前幾天還在等著三號間散伙。
現在居然一個個抱著資料站到了會議室門口。
內容總監翻了翻售后數據,臉色不太好。
商務總監仍舊皺眉。
“數據好,不代表模式不能優化。”
我問:“優化成劇本?”
他沒說話。
我把那份“毒舌真選”方案推遠。
“如果一定要這麼播,那今晚換人。”
鮑大海一下急了。
“姜彌!”
我看向他。
“你不是一直想讓我按臺本嗎?現在正好。”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會議室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財務總監開口。
“那你想怎麼做?”
我說:“先試用,再上架。能說缺點的上,不能說的不上。沒有樣品不上,沒有報告不上,客服反饋查不到不上。”
內容總監看著我。
“你這是給公司設門檻。”
“對。”
“會損失很多合作。”
“也會少很多退貨和投訴。”
商務總監把手裡的筆放下。
“品牌方不一定接受。”
我說:“那就找能接受的。”
說完這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本來想讓三號間黃掉。
我不想當主播,不想做公司招牌,也不想和高層談規則。
可話已經說出口。
會議室門口,秦小麥小聲補了一句。
“其實有品牌能接受。”
她把手機舉起來。
“保溫杯那家今天上午發消息,說他們已經讓工廠換了硅膠圈,想等新批次到了再來一場。”
柴豆接著說:“還有鍋的品牌,說小號鍋賣得很好,想根據我們直播間反饋加一個更輕的款。”
譚序也開口。
“美容儀那家剛才發了郵件,說下次可以把禁忌人群放在主圖上。”
鮑大海聽到這裡,眼睛又開始亮。
商務總監的臉色終於有了變化。
內容總監靠回椅背。
“可以試一場。”
我說:“不是試一場。”
她看著我。
我把那份薪資調整紙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
“如果要我繼續播,選品規則寫進合同。”
鮑大海愣住。
“合同?”
“試用權、拒播權、售后反饋查看權、商品參數核對權,寫清楚。”
財務總監笑了一下。
“你還挺會談。”
我搖頭。
“我不會談。”
我看向門口那幾個人。
“我只是不想播完以后,讓客服替我挨罵,讓倉庫替我背鍋,讓剪輯替我剪謊話,也不想讓觀眾花錢買一堆用不上的東西。”
會議室裡沒人接話。
內容總監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今晚直播怎麼辦?”
我站起來。
“照常播。”
鮑大海立刻問:“播什麼?”
我拿起那款乳膠枕的樣品單。
“枕頭。”
他臉色一變。
“你剛才不是說……”
“先試。”
晚上八點,三號間開播。
在線人數比昨天更高。
彈幕一進來就開始問。
【聽說公司要把你包裝成毒舌主播?】
【主播今天會罵我嗎?】
【別學外面那些,怪尷尬的。】
【鍋姐,你還是正常說人話吧。】
我把乳膠枕放到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