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彈幕刷過一片。
【來了，脖子救星。】
【我頸椎有救了嗎？】
【買了能睡成公主嗎？】
我拆開包裝，先按了按枕頭。
回彈不錯。
氣味不算重。
但高度偏高。
我拿出尺子量給鏡頭看。
“這個枕頭支撐可以，高度偏高。喜歡低枕、脖子短、習慣趴睡的人慎重。”
彈幕開始問。
【脖子短被主播點名。】
【趴睡人哭著退出。】
【那適合誰？】
“適合習慣仰睡、肩頸需要支撐、床墊不太軟的人。你要是床墊已經很軟，枕頭又高，早上起來可能更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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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頭發扎起來，側躺在樣品床上。
鏡頭切到側面。
譚序把畫面拉近。
我的脖子和肩膀之間確實被枕頭撐住，但下巴稍微有點往上。
我坐起來。
“對我來說高了一點。”
彈幕狂笑。
【她躺得好像被迫營業的魚。】
【樣品床笑S，公司真給她整床了。】
【那有沒有低款？】
鮑大海立刻看向選品。
選品專員翻資料。
“有低款，但佣金低。”
他說完，自己先閉嘴。
我看向鏡頭。
“有低款，等會兒上。”
彈幕一片歡呼。
鮑大海的臉在燈后面扭曲了一下，又硬生生忍住。
我繼續說：“還有，枕頭不能解決所有頸椎問題。長期疼，先去看醫生。單純因為枕頭不合適睡不好，可以考慮換。”
彈幕慢慢變密。
【她又開始勸退了。】
【但我反而知道該買哪款了。】
【主播能不能出個表，什麼睡姿適合買什麼？】
柴豆已經把表格做出來了。
屏幕右側出現三行：
仰睡：中高支撐。
側睡：看肩寬。
趴睡：低枕或不建議高枕。
彈幕刷起一片“抄作業”。
這一場，乳膠枕沒有瞬間賣爆。
低款卻賣得更快。
客服后臺不斷彈出備注。
【主播說我適合低款。】
【給我爸買，他仰睡。】
【我趴睡，不買了，蹲下次。】
直播到十點，在線人數突破二十萬。
內容總監站在門口，看著屏幕，沒有說話。
鮑大海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合同。
他把合同放到我旁邊。
我趁空檔低頭看了一眼。
薪資漲了。
分成也加了。
合同最后補了一頁附加條款。
試用權。
拒播權。
售后反饋查看權。
虛標商品下架建議權。
我看著那幾行字，手裡的枕頭慢慢放下。
鮑大海壓低聲音。
“滿意了？”
我翻到最后一頁。
還沒籤。
我抬頭看他。
彈幕還在刷。
【主播別停，低款什麼時候補貨？】
【我媽說這個直播間費錢，但不冤。】
【下次播什麼？】
【能不能每天播，我就愛聽你勸我別買。】
我把合同合上。
“選品權寫進去了。”
鮑大海咬牙。
“寫了。”
我拿起筆，又停住。
“售后數據團隊共享，也寫。”
他的眼神一黑。
“姜彌，你別得寸進尺。”
我把筆放下。
“那我下播。”
彈幕正好飄過一條。
【主播怎麼不說話了？別停播啊。】
鮑大海盯著我。
我也看著他。
三秒后，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加。”
我重新拿起筆，在合同末頁籤下名字。
鏡頭還亮著。
我坐回位置，把低款枕頭拿起來。
“剛才去確認補貨了。”
彈幕瞬間刷屏。
【嚇S我了，以為她要停播。】
【別停播。】
【這個直播間可以倒閉，主播不能走。】
【前面的你禮貌嗎？】
我看著那句“直播間可以倒閉”，忽然有點想笑。
我努力幹了五場。
直播間沒黃。
我反而把自己籤進去了。
合同籤完的第二天，鮑大海戴著墨鏡進了辦公室。
他把一沓樣品單拍在桌上。
“姜彌，既然你現在有選品權，那你選。”
我看著他臉上的墨鏡。
“你眼睛怎麼了？”
他面無表情。
“昨晚哭腫了。”
柴豆差點把咖啡噴出來。
鮑大海把墨鏡往上一推，眼皮確實有點腫。
“我一想到洗地機那單佣金，就睡不著。”
我把樣品單拿過來。
第一張，洗地機。
第二張，酵素果凍。
第三張，懶人瘦腿神器。
第四張，智能頸椎拉伸儀。
第五張，兒童增高奶粉。
我翻到第五張，手停住。
“誰選的？”
選品專員小羅慢慢舉手。
“品牌給得多。”
我把樣品單推回去。
“全砍。”
會議室安靜了。
鮑大海摘下墨鏡。
“全？”
“洗地機太重，客服投訴多。酵素果凍宣傳擦邊，容易讓人誤會能減肥。瘦腿神器就是兩個夾板，頸椎拉伸儀風險太高，增高奶粉更別碰。”
小羅小聲說：“可是這五個加起來佣金最高。”
我問：“售后誰扛？”
她不說話了。
秦小麥把客服后臺投到屏幕上。
洗地機那欄紅得像過年。
【收到后拎不動。】
【清水箱太小，一間屋沒拖完就要換。】
【宣傳說輕松拖全屋，我媽用了腰疼。】
【主播說懶人必備，結果每次用完還得洗機器。】
鮑大海看了兩眼，偏過頭。
“行，砍。”
他說得很痛苦。
像砍的不是貨，是他自己身上的肉。
我繼續往后翻。
后面還有幾款低佣金小東西。
硅膠鍋鏟套裝，廚房防油貼，收納盒，防滑衣架，電熱飯盒，小容量絞肉機。
鮑大海看得直嘆氣。
“這些賣起來沒勁。”
我拿起電熱飯盒。
“這個樣品呢？”
倉庫小哥陸遠從門口探頭。
“我拿。”
他很快抱來一箱樣品。
我們把會議室桌子清出來。
柴豆負責計時。
秦小麥查歷史投訴。
譚序架手機拍試用素材。
陸遠拿工具拆包裝。
小羅坐在旁邊記尺寸、重量、價格和注意事項。
鮑大海坐在最遠處，捂著胸口看我們把高佣金一項項劃掉。
電熱飯盒試了一個小時。
優點是熱飯方便，缺點是容量不大，加熱慢，湯汁多的菜容易灑。
防滑衣架試了二十分鍾。
確實不滑，但肩部比較寬，小領口衣服不好取。
廚房防油貼撕下來會留膠，直接淘汰。
硅膠鍋鏟耐熱還行，但手柄偏短，炒大鍋菜容易燙手。
小容量絞肉機倒是意外不錯。
就是聲音大。
機器一開，會議室像有一只鐵桶在桌上蹦迪。
鮑大海捂住耳朵。
“這能播？”
我關掉開關。
“能。”
他震驚地看著我。
“這玩意兒都快把我送走了。”
“所以要說清楚。”
我把機器放回桌上。
“適合小家庭、偶爾絞肉、做輔食。怕吵、一次處理大量食材、家裡老人午睡時用的，慎重。”
鮑大海指著它。
“你這還沒開播，已經勸退一半了。”
我點頭。
“剩下一半少退貨。”
他噎住。
下午，第一批“真選品”定下來。
沒有大牌，沒有高坑位費，全是日常小件。
鮑大海在會議室門口站了五分鍾。
最后他說：“姜彌，我忽然感覺我們公司像個小賣部。”
陸遠抱著樣品路過。
“小賣部至少不騙人。”
鮑大海看著他。
“你最近話變多了。”
陸遠立刻低頭。
“我去搬貨。”
晚上八點，直播開場。
彈幕一進來就問。
【今天勸我別買什麼？】
【鍋姐，我已經量好脖子了，今天賣枕頭嗎？】
【我媽讓我問，那個低款枕頭補貨沒。】
【主播，老板還活著嗎？】
我拿起電熱飯盒。
“今天先看這個。”
彈幕飄過一排問號。
【飯盒？】
【這東西有什麼好看的？】
【我媽辦公室有一個，用了一次嫌麻煩。】
我把飯盒拆開，鏡頭切近。
“容量不大，適合一個人帶飯。飯量大、愛帶湯、喜歡四菜一湯的人別買。”
鮑大海坐在后臺，表情已經習慣了。
我往裡面裝米飯、雞胸肉和西蘭花。
蓋上蓋子。
“它有分隔，但密封一般。湯汁多的菜不建議裝，真想帶湯，單獨買湯罐。”
彈幕開始有人接話。
【打工人剛需。】
【我每天吃公司樓下十八塊的難吃蓋飯，心動。】
【能熱多久？】
柴豆把計時器打在屏幕右上角。
我說：“我們現場熱，看時間。”
等待的時候，我拿起防滑衣架。
“這個適合衣服容易滑肩的人。缺點是太防滑，領口小的衣服取下來會煩。”
譚序切了一個近景。
我拿一件小領口針織衫往下取，衣架卡住。
我和衣服僵持了三秒。
彈幕笑瘋了。
【哈哈哈哈她被衣架綁架了。】
【防滑過頭也是防。】
【我家衣櫃需要，我衣服每天自己跳樓。】
【小領口撤退。】
秦小麥在旁邊把常見適用衣物打成表格。
襯衫、吊帶、寬領針織適合。
高領毛衣、領口緊的慎重。
我剛念完，彈幕就刷起一排。
【她真把衣架講明白了。】
【幾十塊錢的東西，她講得像選專業。】
【因為幾十塊錢退貨也煩啊。】
這句話飄過去時，我抬頭看了一眼。
秦小麥坐在鏡頭外，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她以前最怕這種小件爆單。
便宜，衝動下單多，退貨理由五花八門。
今天她盯著客服后臺，手邊那杯奶茶從開播到現在還沒被她一口悶完。
飯盒熱了二十六分鍾。
溫度夠了，但盒蓋邊緣有一圈水汽。
我把鏡頭拉近。
“熱是能熱，速度不快。早上帶飯，中午提前半小時熱，合適。指望插上五分鍾吃熱飯的，別買。”
彈幕開始自動分流。
【我午休長，可以。】
【我只有二十分鍾，不買了。】
【這個給我爸，他每天提前熱飯。】
【主播你別說了，我越聽越像我需要。】
到絞肉機時，鮑大海明顯緊張起來。
他大概怕機器一開，首頁流量都被震跑。
我把一小塊肉放進去，蓋上蓋子。
“先提醒，聲音大。”
我按下開關。
嗡的一聲。
彈幕瞬間滿屏。
【嚯！】
【這不是絞肉，這是裝修。】
【我家貓已經跑了。】
【主播表情好平靜，她是不是聾了。】
我松開開關。
肉被絞得很細。
“效果可以，聲音也真大。適合白天用，不適合半夜做肉餡。家裡有小寶寶、老人午睡、室友脾氣差的慎重。”
彈幕刷過一條。
【室友脾氣差哈哈哈，我懷疑她在看我。】
另一條緊跟著。
【我室友說我敢買就搬出去。】
今晚銷售額沒有美容儀那晚高。
鮑大海看后臺時，臉上沒有大喜，也沒有大悲。
像一個被生活磨平稜角的中年男人。
但客服后臺很安靜。
退貨申請少得離譜。
復購提醒卻慢慢冒出來。
有觀眾買完飯盒，又回來買收納盒。
買了衣架的，順手拍了防塵袋。
買了小絞肉機的，問有沒有適配小刷子。
秦小麥看著后臺，忽然說：“這比爆單舒服。”
鮑大海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閉嘴。
他卻沒罵。
他盯著復購數據看了很久，低聲說：“也賺錢。”
我拿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鮑大海又補了一句：“就是慢點。”
我說：“慢點少挨罵。”
他看我一眼。
“姜彌，你現在很像一個客服出身的主播。”
“我本來就是。”
直播結束后，公司群裡炸了。
不是因為我們。
是那臺被砍掉的高佣金洗地機。
它上了隔壁“甜心甄選”的直播間。
對方主播一口一個“懶人救星”“全屋十分鍾”“媽媽用了都誇”。
切片剛發出來，評論區就有人問。
【這個是不是姜彌砍掉那款？】
【我記得三號間說太重沒播。】
【鍋姐不要的東西，你們當寶賣？】
兩個小時后，第一批買家評論開始出現。
【下單后去搜了一下重量，七斤多？退了。】
【客服說清潔方便，但我看說明書要拆洗滾刷。】
【姜彌為什麼不播？因為她有良心。】
【快去喊鍋姐驗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