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臺洗地機在隔壁賣爆了。
但退單也爆了。
他把手機遞給我。
“你看。”
我看了一眼，把手機還給他。
“別高興太早。”
“我沒高興。”
他嘴角往上壓，又壓不住。
“我就是覺得，他們挨罵的時候，彈幕都在喊你名字。”
第二天，營銷號開始集中發視頻。
標題一個比一個像要把我釘在行業門口。
【真誠主播還是高級劇本？】
【勸退式帶貨正在收割你的信任。】
【鍋姐人設崩塌倒計時。】
還有一個視頻，把我每次說“別買”的片段剪在一起，配上陰陽怪氣的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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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勸你別買，你越想買。你以為自己清醒了，其實掉進了更精細的消費陷阱。”
秦小麥看到這裡，氣得把薯片捏碎了。
“他們有病吧？”
譚序在旁邊剪素材。
“罵我們有流量。”
柴豆盯著平臺后臺。
“更麻煩的是，平臺也來消息了。”
我抬頭。
柴豆把聊天框投出來。
平臺運營說，今晚有一個“真實測評專場”的活動入口。
希望三號間配合做更刺激的內容。
建議增加衝突、增加爭議、增加話題詞。
鮑大海看完，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看向我。
我也看著他。
他把剛亮起來的眼睛收回去。
“我什麼都沒說。”
平臺運營又發來一條。
【現在網友質疑你們劇本，正好開一場回應。越直接越好，最好帶點情緒。】
會議室裡靜了幾秒。
內容總監也來了。
她這次沒拿劇本，只抱著手臂站在門口。
“平臺願意給入口，不接可惜。”
鮑大海坐在椅子上，手指敲著桌面。
“姜彌，你怎麼想？”
我說：“開。”
秦小麥愣住。
“真開啊？”
我點頭。
“但不吵架。”
譚序抬起頭。
“那怎麼回應？”
我看著桌上堆著的樣品、報告、售后截圖和試用記錄。
“他們說我們是劇本，那就把劇本后面的東西給他們看。”
晚上八點，直播間標題改成：
【三號間驗貨后臺】
剛開播，在線人數就衝得比昨天還快。
彈幕一進來，火藥味很重。
【來看看高級話術。】
【聽說這裡勸退也是套路。】
【主播今天哭嗎？】
【別演，直接說多少錢一場。】
我坐在鏡頭前，桌上沒有擺商品。
只有一臺電子秤、一把尺子、幾份報告、一個拆開的樣品箱。
我看著彈幕。
“今天不賣第一件貨。”
彈幕刷過一片問號。
“先看我們怎麼決定一件貨能不能上。”
鮑大海坐在后臺，表情很緊。
平臺給了入口，觀眾來得快。
可我們沒先上鏈接。
他心疼流量的樣子，像有人當著他的面把金幣倒進下水道。
我拿起一款午睡枕。
“這是今天備選之一。”
鏡頭切近。
“品牌賣點是便攜、支撐好、辦公室午睡不壓臉。”
我把午睡枕放到電子秤上。
“頁面寫約三百克。”
數字跳出來。
四百八十六克。
彈幕停了一瞬。
【差這麼多？】
【約三百，約得挺遠。】
【是不是含包裝？】
我把包裝盒拿開，又稱一次。
四百七十二克。
“淨重。”
秦小麥把歷史客服反饋打出來。
同類產品投訴最多的是悶、壓臉、收納麻煩。
我把枕頭套在手臂上，趴到桌上試。
兩秒后，我抬頭。
臉上壓出一條紅印。
譚序沒忍住，鏡頭抖了一下。
彈幕爆笑。
【她臉上那道印，比測評還誠實。】
【主播：我用臉證明。】
【這個別上了，我怕我午睡醒來像剛被蓋章。】
我拿紙巾擦了擦臉。
“這款不上。”
鮑大海在后面嘆了口氣。
彈幕卻開始變了。
【真不上啊？】
【我以為她會先罵再賣。】
【鏈接呢？】
我說：“沒有鏈接。”
彈幕裡有人發：
【不上你測它幹什麼？】
我看著鏡頭。
“因為它進過選品池。我們不能只給你們看最后能賣的，也得給你們看被攔下來的。”
這句話出來，直播間安靜了一秒。
很快有人刷。
【這句有點東西。】
【繼續，我愛看攔貨。】
【原來直播間還有垃圾桶環節。】
接下來，我們測了四款商品。
第一款午睡枕，重量虛。
第二款廚房紙巾，吸水可以，但湿水后掉屑，上不了。
第三款運動水壺，容量準，密封也行，但杯口太大，喝水容易嗆，標注適用運動場景太滿，需要改頁面才上。
第四款不鏽鋼飯盒，重量重，但密封好，適合開車通勤，不適合每天擠地鐵的人。
每測一款，團隊就補一塊信息。
柴豆打后臺數據。
秦小麥念售后高頻問題。
陸遠從倉庫拿同類樣品對比。
譚序把未剪輯試用素材直接放出來。
小羅在旁邊記下修改意見。
一開始，彈幕還在質疑。
后來，質疑被問題替代。
【你們稱重的秤準嗎？】
柴豆立刻拿標準砝碼校準。
【售后截圖會不會挑著放？】
秦小麥把正評和差評各抽十條，遮掉隱私后放在屏幕上。
【品牌給錢多是不是就能過？】
我把洗地機那款的資料拿出來。
“這款給得最多，沒上。”
彈幕刷出一片。
【隔壁昨晚翻車那個？】
【笑S，原來真進過池子。】
【鮑總心在滴血。】
鮑大海坐在后臺，表情平靜。
平靜中透著裂痕。
平臺運營中途發消息。
【數據很好，可以上鏈接了。】
鮑大海看見，抬頭看我。
我剛好也看見。
我說：“再等一件。”
最后拿上來的是一款兒童吸管杯。
品牌資料很漂亮。
材質報告也齊。
我拆開后，先聞了聞，沒有異味。
陸遠倒水，倒扣，晃了幾下，不漏。
小羅松了口氣。
“這款應該能上。”
我沒接話。
我把杯蓋拆下來，發現吸管內部有一個彎折處。
“清潔刷能不能伸進去？”
陸遠拿刷子試。
卡住了。
他換了細一點的，也只能刷到一半。
秦小麥已經開始翻投訴關鍵詞。
“同結構杯子，投訴裡有發霉、洗不到。”
彈幕慢慢刷起來。
【救命，我家就有這種。】
【我以為能拆就是好洗。】
【吸管裡面看不到才嚇人。】
我把杯子放下。
“這個也不上，除非品牌願意改吸管結構，或者配專用清潔刷並且寫清楚清潔方式。”
小羅看向我。
“品牌可能不願意。”
“那就不賣。”
就在這時，彈幕突然飄過一條很長的話。
【我是這款杯子的品牌質檢，不代表公司發言。主播說的限制是真的，這個結構內部清洗確實麻煩，我們內部提過改版，但銷售部一直覺得影響不大。】
直播間安靜了半秒。
緊接著彈幕炸了。
【臥槽，真質檢？】
【銷售部出來挨打。】
【質檢老師你大膽說，我們保護你。】
【她說的限制條件是真的。】
鮑大海從椅子上站起來。
內容總監也走近了兩步。
平臺運營連發三條消息。
【這條彈幕留住！】
【別急著切！】
【熱度上來了！】
我沒有念那條彈幕。
我只是把杯子重新拿起來，對著鏡頭轉了一圈。
“這杯子其他地方做得不錯，問題在清潔。”
我把杯蓋放回桌上。
“如果品牌願意改，改完可以再來。”
彈幕裡那位質檢員又發了一句。
【我把直播錄屏發給研發。】
小羅小聲說：“她不會被罵吧？”
我看著那條彈幕。
“所以別帶她名字。”
譚序很快把屏幕上相關信息做了遮擋。
秦小麥把評論區提醒也發了出去。
【不扒人，不攻擊個人，只討論產品。】
彈幕慢慢刷起一排“收到”。
這一場直播到最后才上了兩款貨。
一款不鏽鋼飯盒。
一款低敏洗衣液。
銷售額不算頂高，但在線時長破了三號間紀錄。
直播結束后，平臺運營電話打來。
鮑大海開了免提。
對方聲音很興奮。
“你們這個形式可以固定做。每周一次驗貨后臺，平臺給資源。”
鮑大海看向我。
我揉了揉發酸的肩膀。
“每周一次可以。”
鮑大海剛松一口氣。
我補了一句。
“不加班。”
他把剛松出去的氣又吸了回來。
電話那頭笑了一下。
“姜小姐，你們這個團隊挺有意思。”
我看了眼會議室。
柴豆趴在桌上補數據。
秦小麥在整理售后反饋。
陸遠蹲在地上收樣品。
譚序把我臉上那道午睡枕壓痕做成了封面，又被我一眼瞪回去。
這群人確實挺有意思。
他們原本只想等項目關掉。
現在每個人都知道，什麼東西不能賣，也是一件值得幹的活。
白鹿家電的合作書送來時，鮑大海穿了西裝。
他還噴了香水。
一進辦公室，秦小麥就打了個噴嚏。
“鮑總，你今天像一份行走的商務報價單。”
鮑大海整理領帶。
“這是大客戶，尊重點。”
他把合作書放到會議桌上。
白鹿家電，老牌子，國民度高。
這次推的是一款臺式洗碗機。
坑位費高到鮑大海看第一遍時，差點把合同親了。
分成也漂亮。
平臺那邊願意給聯合推廣。
商務總監親自帶著品牌負責人來談。
會議室裡坐滿人。
白鹿的負責人姓賀，穿一身灰色西裝，笑起來很穩。
“姜小姐，我們看過你們直播間的風格，所以這次帶了樣機，也帶了完整資料。”
他這句話讓鮑大海的背挺得更直。
我翻資料。
檢測報告齊。
能耗、容量、清洗模式，都寫得很完整。
樣機也送來了。
外觀漂亮，佔地比我想象中大。
賀總把臺本遞給我。
“這是我們建議的核心賣點。解放雙手，廚房幸福感提升，一機解決全家洗碗問題。”
我翻到第二頁。
“適用場景裡寫小戶型也適合？”
賀總笑了一下。
“臺式機嘛，比嵌入式靈活。”
我看向樣機尺寸。
“但它要佔一塊臺面，還要接水、排水。廚房臺面窄的，可能會很擠。”
商務總監立刻說：“這可以弱化。”
我沒看他。
繼續問：“一次能放幾套餐具？”
品牌工程師回答：“標準四套。”
我看著他。
“中式深碗、大湯碗、炒鍋能放嗎？”
工程師頓了頓。
“炒鍋不建議。”
“深碗呢？”
“擺放要調整。”
“重油鍋呢？”
“需要預衝洗。”
會議室的空氣慢慢變緊。
鮑大海笑容僵在臉上。
賀總看著我，沒生氣。
“姜小姐很細。”
我說：“觀眾會問。”
他點頭。
“可以問，但我們希望直播時重心放在解放雙手上。至於預衝洗、擺放限制，這些售后可以補充。”
我合上資料。
“我不能這麼播。”
商務總監的臉立刻沉了。
“姜彌，這是白鹿。”
我看著他。
“白鹿家的碗也得按尺寸放。”
他被噎了一下。
會議室有人低頭忍笑。
賀總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如果按照你們直播間的方式播，銷量可能會少很多。”
“也可能退貨少很多。”
“我們新品要聲量。”
“聲量后面是用戶。”
他看了我幾秒。
忽然笑了。
“那今晚試試。”
商務總監想說話，被賀總抬手擋住。
“但有一點，姜小姐。”
“您說。”
“不要為了顯得真，就刻意把產品講得很糟。”
我點頭。
“它好用的地方，我會說。”
當天傍晚，我們把洗碗機接好水。
陸遠蹲在地上弄管子，弄了半小時，額頭全是汗。
他站起來第一句話就是：“這東西不適合手殘。”
我把這句話記下來。
柴豆做了測試表。
輕油餐具一組。
重油餐具一組。
隔夜幹飯粒一組。
深碗和淺盤分別擺。
秦小麥翻售后常見問題。
最多的是安裝、佔地、擺放、洗不幹淨、烘幹效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