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個拍內部擺放,一個拍臺面佔地,一個拍洗后效果。
晚上八點,白鹿專場開播。
在線人數開場就破了二十五萬。
彈幕也明顯不一樣。
【白鹿都來了?】
【大牌也敢上鍋姐直播間?】
【今天看她怎麼勸退洗碗機。】
【我家廚房小,蹲。】
我沒有先開鏈接。
我拍了拍洗碗機外殼。
“今天這個不便宜,所以先別拍。”
鮑大海在后臺一閉眼。
賀總坐在監視器旁,表情還算穩。
我把尺子拿出來。
“先看尺寸。你家廚房臺面如果只剩菜板那麼大,別買。”
Advertisement
彈幕刷過一排。
【我的廚房被她看見了。】
【菜板都要立起來切,撤了。】
【我家臺面夠,繼續。】
我讓陸遠把接水管和排水管拿到鏡頭前。
“這款可以接水,也可以手動加水。手動加水麻煩一點,接水要看廚房條件。不會安裝、怕麻煩的人,先問清楚客服。”
秦小麥把客服問答放到屏幕邊。
常見安裝場景一目了然。
我開始擺碗。
淺盤很好放。
深碗要斜一點。
大湯碗佔空間。
鍋放不進去。
我把一個炒鍋放到洗碗機門口比了一下。
彈幕笑起來。
【鍋:我不配。】
【它看起來像在門口被拒絕入內。】
【主播甚至讓鍋試了門。】
我說:“炒鍋別想了。這個主要解決碗盤筷勺,不解決人生所有油汙。”
鮑大海在后面捂臉。
賀總卻看著屏幕,沒有打斷。
第一輪輕油餐具洗完,效果很好。
鏡頭切到盤子,幹淨。
彈幕開始心動。
【這個可以啊。】
【我討厭洗碗,真的心動。】
【租房能用嗎?】
我說:“看廚房空間和搬家頻率。經常搬家的慎重,它不算小件。”
第二輪重油餐具,我沒提前衝洗。
結果碗洗幹淨了,一個深碗邊緣留了一點油印。
我拿起來給鏡頭看。
“重油、幹結、擺放被擋住,都可能洗不到。你要是指望它把隨手亂塞的碗洗得像新的一樣,會失望。”
彈幕分成兩派。
【這我能接受,我本來就會衝一下。】
【我不接受,我買機器就是為了徹底不管。】
【那你別買,主播都說了要擺。】
【我媽會擺,我爸只會亂塞。】
我點頭。
“家裡如果只有一個人願意擺,其他人亂塞,最后吵架的概率比洗碗機壞的概率高。”
這句話剛說完,彈幕炸了。
【哈哈哈哈太真實。】
【我家已經開始預吵架了。】
【買之前先培訓家屬。】
【品牌方:我們沒想到還要負責家庭關系。】
賀總終於笑了。
鮑大海看見他笑,整個人松了半口氣。
整場直播,我沒有說它不好。
我說它適合誰。
適合討厭洗碗、廚房有空間、能接受擺放規則、願意簡單預處理的人。
不適合廚房太小、經常搬家、指望機器代替所有家務判斷的人。
銷量沒有達到白鹿最開始給出的目標。
但下單用戶問得很細。
客服后臺沒有被“這能不能洗鍋”“要不要接水”“廚房小能不能放”這種問題淹沒。
因為直播裡都說過了。
播完時,賀總沒有立刻走。
他坐在監視器前,看了三分鍾后臺。
鮑大海站在他旁邊,大氣不敢出。
商務總監也來了,臉色不太好。
“賀總,這場轉化沒有按原計劃衝到最高,如果換一種話術……”
賀總抬手。
“退單率呢?”
柴豆立刻報:“目前很低,咨詢集中在安裝和尺寸,沒有大規模誤拍。”
秦小麥補充:“客服這邊收到的備注很明確,很多人下單前已經量過臺面。”
賀總看向我。
“姜小姐,你知道我們新品最怕什麼嗎?”
我沒接話。
他說:“怕前期衝太猛,后面口碑塌。”
他站起來,把手裡的臺本遞給身邊助理。
“這個版本不用了。”
助理愣住。
賀總從公文包裡拿出另一份文件。
“這是我們內部準備做的產品說明標準,還沒定稿。”
他把文件放到我面前。
“白鹿想邀請三號間一起做一版更適合直播場景的說明模板。適用人群、安裝門檻、使用限制、售后高頻問題,都寫進去。”
鮑大海眼睛一點點睜大。
商務總監也愣住了。
我看著那份文件,沒立刻翻。
賀總笑了笑。
“這次帶來的不是臺本。”
他說:“是邀請。”
我是在第十六天直播后發現自己不想開燈的。
補光燈一亮,我眼睛就酸。
柴豆遞來的樣品表,我看了三遍都沒看進去。
秦小麥在旁邊念售后反饋,我聽到一半,腦子裡只剩一句話。
又要播了。
這很可怕。
比老板罵人可怕。
比品牌方帶著臺本上門可怕。
因為我明明已經拿到選品權,也不再按亂七八糟的劇本賣貨。
可我還是被直播間拴住了。
觀眾等著我說真話。
平臺等著我出切片。
品牌等著我定標準。
老板等著我開播。
連同事都下意識把樣品推到我面前。
我原本想把三號間幹黃。
現在三號間沒黃。
我快黃了。
晚上十一點半,直播結束。
彈幕還在刷。
【別走,再看一個。】
【主播明天播什麼?】
【能不能加播?】
【我蹲你直播間比蹲我男朋友消息還準。】
我摘下耳麥。
耳朵邊還有嗡嗡聲。
鮑大海走過來,手裡拿著下一周排期。
“姜彌,平臺大促前要預熱,明天……”
我抬頭看他。
“我停播一周。”
鮑大海手裡的排期表掉了一半。
“什麼?”
“停播一周。”
他彎腰撿表,聲音都變了。
“你生病了?”
“沒有。”
“家裡有事?”
“沒有。”
“你要跳槽?”
“暫時沒有。”
他把排期表攥緊。
“那你停什麼?”
我看著還沒關掉的補光燈。
“累。”
辦公室靜下來。
柴豆敲鍵盤的手停了。
秦小麥抬起頭。
譚序也從剪輯位轉過來。
陸遠抱著樣品箱站在門口,沒敢進。
鮑大海張了張嘴。
換成以前,他會立刻說“誰上班不累”。
但他現在看著我,半天沒說出這句話。
最后他憋出來一句:“那停一天?”
“三天也行。”
“一周。”
“姜彌,一周太久了。”
我沒說話。
他開始來回走。
“平臺那邊怎麼交代?品牌那邊怎麼交代?觀眾那邊怎麼交代?你知不知道現在多少人盯著三號間?”
我說:“所以更要停。”
鮑大海停住。
“什麼意思?”
“現在所有東西都堆到我這裡。貨能不能上,問我。話能不能說,問我。直播間能不能繼續,問我。”
我把耳麥放到桌上。
“如果這個直播間離開我一周就S,那合同裡寫再多規則也沒用。”
秦小麥低頭看著自己的客服表。
柴豆慢慢靠回椅背。
譚序撓了撓頭。
鮑大海的臉色變了幾次。
他想反駁。
可白鹿那份說明標準還放在會議桌上。
上面寫的每一項,都不是我一個人做出來的。
稱重是柴豆。
售后是秦小麥。
試用是全組。
倉庫反饋是陸遠。
切片和證據留存是譚序。
樣品表是小羅。
我只是坐在鏡頭前,說了最后那幾句話。
第二天上午,平臺電話打來。
鮑大海開了免提。
對方聽說我要停播一周,沉默了三秒。
“姜小姐,是對平臺資源有什麼不滿意嗎?”
我說:“沒有。”
“那是公司安排問題?”
鮑大海立刻看我,眼神寫滿了“別害我”。
我說:“我需要休息,也需要讓團隊試播。”
電話那頭顯然沒想到。
“團隊試播?”
“對。三號間不該只有我一個人能說話。”
平臺運營頓了頓。
“可觀眾認你。”
我看著會議室裡的人。
“那就讓觀眾認識這個直播間的規則。”
這句話說完,電話那邊很久沒說話。
最后,對方說:“可以試兩天。數據不行,還是要你回來。”
鮑大海立刻點頭。
點完發現電話那頭看不見,又趕緊說:“明白明白。”
第一場試播,秦小麥上。
她S活不肯坐主位。
“我做客服的,我不上鏡。”
鮑大海拿著合同嚇她。
她看向我。
我說:“你可以只拍手。”
於是那天晚上,鏡頭裡只有秦小麥的手。
她播的是一款家用血壓計。
這個品類她最熟。
因為客服后臺裡,血壓計投訴最多的不是機器壞,是老人不會用、綁帶綁錯、測量姿勢不對。
開播前,彈幕刷得很亂。
【姜彌呢?】
【主播怎麼換人了?】
【鍋姐休假了?】
【我不要看手,我要看嘴。】
秦小麥緊張得手指發僵。
我坐在后臺,衝她比了個口型。
慢點。
她深吸一口氣,把血壓計放到桌上。
“姜彌今天不播,我是客服秦小麥。”
彈幕繼續刷。
【客服?】
【客服來賣貨?】
【那應該很懂挨罵。】
秦小麥看到這條,沒忍住笑了一下。
“對,我很懂。”
她把綁帶拿起來,套在自己手臂上。
“這款機器能用,但有兩個前提。第一,綁帶尺寸要合適。第二,測量姿勢要對。”
她說話沒有我快。
甚至有點慢。
但她講得很清楚。
她把錯誤綁法演示一遍。
機器讀數偏了。
再把正確綁法演示一遍。
讀數穩定。
彈幕從催姜彌,慢慢變成提問。
【我爸胳膊粗能買嗎?】
秦小麥翻出尺寸表。
“先量臂圍。超過這個範圍,別拍這個款,換大綁帶。”
【老人看不清屏幕怎麼辦?】
“這款字體不算最大,視力差的,建議選語音款。”
【準嗎?】
“家用監測可以,不能替代醫院診斷。數值異常要去醫院。”
她說完這句,彈幕安靜了一下。
隨后刷出幾條。
【味兒有點對。】
【她真的客服味很重,但有用。】
【客服姐說話像我社區醫院護士。】
【姜彌呢?讓她放心休。這個手可以。】
后臺裡,鮑大海盯著數據。
“成交不算高。”
柴豆說:“退貨風險低。”
鮑大海看他。
柴豆補了一句:“而且停留時長不錯。”
第二場,陸遠上。
他堅決不露臉。
只露胳膊。
他播的是收納箱。
倉庫小哥講收納箱,像在講人生仇敵。
“這個箱子能疊,但別信頁面上疊十層。”
他當場把箱子疊到第六層,最下面開始變形。
陸遠抬頭看了一眼鏡頭外。
“看見沒,別這麼幹。”
彈幕笑瘋。
【倉庫哥好實在。】
【他好像被箱子傷過。】
【這語氣,一聽就是搬過很多次。】
陸遠繼續說:“搬家黨,買透明的。找東西方便。租房衣服多,買帶輪子的。別買太大,裝滿你搬不動。”
他拿起最大號箱子,往裡面塞滿礦泉水。
抱起來時,臉都漲紅了。
“看見沒,賣家圖裡抱著輕松,是因為裡面空。”
彈幕又炸。
【他甚至親自受苦。】
【姜彌團隊人均被商品折磨。】
【味兒對了。】
第三場,小羅播護手霜。
她以前是選品專員,最怕鏡頭。
但她對成分表熟。
她沒有說“修護奇跡”。
她只說油不油、香不香、適合什麼時候擦。
“這個香味明顯,不喜歡花香別買。”
“這個吸收快,但滋潤度一般,適合白天。”
“這個厚,晚上睡前擦可以,白天摸鍵盤會留印。”
彈幕從一開始的挑剔,到后面自動分組。
【打工鍵盤黨買二號。】
【幹裂手買三號。】
【香味敏感撤。】
我坐在后臺,看著她們一個個把貨說清楚,忽然松了一口氣。
鮑大海坐在我旁邊,低頭看數據。
他嘆氣。
“你看,沒有你,銷售額確實掉了。”
我嗯了一聲。
他又說:“但沒掉S。”
我看他。
他把平板遞給我。
“復購還在,停留也還在。觀眾罵得少,問題問得多。”
他停了停。
“姜彌,也許你說得對。”
我稀奇地看著他。
“鮑總,你再說一遍,我錄一下。”
他立刻坐直。
“少得寸進尺。”
第四天晚上,我沒有上播。
我坐在后臺喝熱水。
直播間裡,秦小麥和陸遠一起播一款折疊購物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