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拼命掙扎著朝我爬過來。
"林昭!你收回去!求你收回去!"
"我不要了!我什麼都不要了!"
我剝開一個橘子,塞了一瓣進嘴裡。
看了她一眼,微笑道。
"蘇小姐,你可能搞錯了一件事。"
"我不是來救你的。"
"我是來旁聽的。"
08
兩位陰差正準備抖出拘魂索。
突然,他們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不是放棄執行。
而是非常恭敬地退到了街道兩側。
空氣中傳來一聲清脆的銅鑼響。
堅硬的柏油路面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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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身影從裂縫中緩緩升起。
一高一矮,一白一黑。
白無常笑嘻嘻的,手裡拿著一把折扇,頭頂的高帽上寫著"你也來了"。
黑無常面如鍋底,手裡提著勾魂筆,帽上寫著"正在辦理"。
黑白無常親自上門。
這說明這筆呆賬的規模,已經大到了驚動執行庭最高專員的地步。
白無常從寬大的袖中掏出一本巴掌厚的賬冊。
他手指一彈。
賬單哗啦啦地展開,一直垂到地面,足有三米長。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紅黑相間的數字。
他笑眯眯地開始念。
"債務人蘇念念。"
"原始貸款本金三千六百功德。"
"日息三魂復利滾動。"
"加上一個月的消耗透支、逾期罰息、陰差出勤費、陣法抗法附加罰金……"
"還有,攻擊公務人員的連帶賠償。"
白無常合上賬冊。
"總計折合:八萬四千七百三十二個冤魂超度量。"
"按血池服役折抵參數計算,需服役……"
他煞有介事地掰了掰手指。
"七千四百年。"
蘇念念兩眼一翻,直接昏S過去。
沈衍瞎著眼睛,摸索著朝白無常的方向爬。
他的聲音已經沙啞到幾乎聽不清。
"這筆債……我來背。"
"她不懂這些……是我害她的。"
"把她的那份,算到我頭上。"
黑無常面無表情地翻了翻手裡的記錄簿。
"連帶責任人沈衍。"
"陽壽已扣五十年,剩餘壽命十一年。"
"你拿什麼還?"
沈衍仰起頭,空洞的眼睛對著虛空。
"我願意放棄陽間身份。"
"直接去血池,和她一起服役。"
黑無常點了點頭,提筆在簿子上記錄。
白無常笑嘻嘻地補了一句。
"好嘞,既然你們感情這麼深。"
"兩個人一起扛,工期減半。"
"一人三千七百年。"
沈衍的身體猛地晃了晃。
他大概沒想到,所謂的"減半",依然是一個讓人絕望的天文數字。
蘇念念被黑無常的鐵鏈硬生生拽醒。
她看清了面前的黑白無常。
知道自己徹底完了。
她轉頭看向我。
突然換了一副面孔。
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楚楚可憐。
"林昭姐姐……"
"你不是最善良的嗎?你不是從小就救苦救難嗎?"
"你就忍心看著我下地獄?"
"我知道你心軟的……你救救我好不好?"
我蹲下來,對上她那雙充滿算計和恐懼的眼睛。
十七年了。
我每天半夜吐著血爬起來,去荒郊野嶺超度孤魂。
指甲縫裡永遠殘留著洗不掉的朱砂紅。
后背上全是被厲鬼抓傷留下的疤痕。
我為她面前這個男人,還了整整十七年的債。
然后,這個男人轉頭為了她。
抽幹了我所有的一切。
我看著蘇念念,輕聲說。
"蘇小姐,我確實善良。"
"但我的善良,已經連本帶利借給你了。"
黑白無常收起賬冊,準備帶人走。
蘇念念被鐵鏈拖著,往地裂的方向扯去。
她最后回頭看向沈衍。
沈衍雙眼已瞎,卻憑借著聲音的方位,準確地朝她伸出手。
兩只手在空中即將觸碰的瞬間。
黑無常的鎖鏈無情地從中穿過。
將兩人分別拖向地裂的兩端。
沈衍嘶吼了一聲蘇念念的名字。
聲音悽厲。
蘇念念沒有回應。
她在墜入裂縫的最后一刻,尖聲喊叫的卻是:
"救命!誰都行!救救我!"
不是沈衍的名字。
沈衍的手僵在半空。
白無常笑嘻嘻地看了我一眼。
"林小姐,你要說的話,現在不說?"
我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黃紙。
09
我慢慢展開那張黃紙。
紙張上方,蓋著地府錢莊鮮豔的朱紅大印。
四個角,壓著陰司法務部防偽的騎縫章。
標題赫然寫著——
《個人功德破產重組免責書》。
全場寂靜。
連呼嘯的陰風都停了一瞬。
白無常接過去看了看,挑了挑眉毛,遞給黑無常。
黑無常掃了一眼,面無表情地宣布。
"手續齊全,審核通過。"
"林昭,正式宣告功德破產。"
"免除一切剩餘債務及連帶責任。"
蘇念念被拖在裂縫邊緣,半個身子已經陷了進去。
聽到這句話,她瘋了一樣嘶吼。
"為什麼她可以免責!憑什麼!"
"那些功德是從她身上抽的!她才是原債務人!"
白無常笑嘻嘻地把免責書翻到背面。
指著上面的條款念給她聽。
"破產免責條件很簡單,就三條。"
"第一,債務人須連續還款十五年以上且無逾期記錄。林小姐還了十七年,一天沒落,滿足。"
"第二,債務人須非自願、被動喪失還款能力。功德是沈衍強行布陣奪走的,滿足。"
"第三,須經地府法務部審核確認無惡意逃廢債行為。審核通過。"
白無常合上免責書。
每一條,都踩得分毫不差。
蘇念念顫抖著,滿眼不可置信。
"這……這是巧合?"
白無常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
不是巧合。
這三個條件,每一個都是我這十七年裡,小心翼翼、咬牙切齒確保滿足的。
沈衍瞎著眼跪在地上。
他終於明白了一切。
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裡被碾碎了擠出來的。
"你從一開始……就在等我搶?"
我看著他的方向。
他看不見我了,但我還是笑了笑。
"不。"
"我等了十七年,等的不是你搶。"
"我等的是——你親手證明,你不值得我再還下去。"
我的聲音沒有憤怒,沒有大仇得報的痛快。
只有一種漫長歲月終於結束的釋然。
"沈衍,十七年前我借那筆貸款的時候,是心甘情願的。"
"那時候我想,為了你,還一輩子的債也值。"
"但你知道是什麼讓我改主意的嗎?"
"不是你偷我的功德。"
"不是你為了別的女人算計我。"
我盯著他那雙流血的眼睛。
"是你動手的時候,連問都沒問我一句。"
黑白無常最后確認了執行令。
鐵鏈猛地收緊。
地裂完全張開,下面是翻湧的血色深淵,刺鼻的血腥味衝天而起。
蘇念念被拖入裂縫的瞬間。
她拼命回頭看我。
精致的妝容全花了,眼裡全是惡毒的恨意。
"林昭!你等著!"
"我在底下也不會放過你!"
我彎下腰,對著裂縫微笑。
"蘇小姐,在血池裡說這種狠話沒什麼用。"
"倒是建議你好好幹活。"
"聽說表現好的話,三千七百年可以減刑到三千五百年。"
她的尖叫聲被湧動的血池徹底吞沒。
沈衍被拖走時,沒有掙扎。
也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在最后,朝我的方向轉了一下頭。
那雙瞎掉的眼睛裡,流下了兩行血淚。
地裂合攏。
血腥氣散去,街道恢復了平整。
白無常收了鎖鏈,對我拱了拱手。
"林小姐,合作愉快。"
他轉身要走,突然又停下來。
從寬大的袖子裡掏出一張燙金的名片,遞給我。
上面寫著"地府錢莊·優質客戶VIP熱線"。
他笑嘻嘻地說:"以您的信用評級和極品功德體質。"
"隨時歡迎再來貸款。"
"利率給您打七折。"
我接過名片,看了看,笑了。
"不了。"
"這輩子,我只想當個普通人。"
白無常"嘿嘿"一笑,化作一陣陰風散去。
我站在空蕩蕩的街頭。
手裡那袋橘子還剩半袋。
月亮很圓,晚風很暖。
十七年來。
這是第一個,我不用吐血的夜晚。
10
三個月后。
我離開了那個充滿算計的圈子。
在南方一個安靜的小鎮上,開了一家糖水鋪。
每天的生活極其規律。
熬綠豆沙,煮芋圓,做雙皮奶。
鋪子不大,生意不好不壞,剛好夠我生活。
我養了一只橘貓,取名叫"賬清"。
偶爾有鎮上的老人來店裡坐坐。
講些家長裡短,或者年輕時的故事。
我坐在櫃臺后面聽著,笑著,給他們的碗裡多加一勺紅豆。
玄門的人再也沒找過我。
師父打來過一次電話。
看著屏幕上的名字,我直接按了拒接。
婚約的事早就成了圈子裡的笑話,然后被徹底遺忘。
沈家上下,像是從來沒認識過我這個人。
某天傍晚。
我正準備收攤。
一個穿校服的小女孩站在門口,怯生生地看著我。
"姐姐,你……是不是林昭?"
我抬起頭。
她的眼睛裡,有淡淡的金光在流轉。
功德體質。
我心底一沉。
端了一碗剛煮好的芋圓放在她面前。
她伸手去接,手抖得厲害。
她小聲說:"有個穿黑衣服的叔叔找到我。"
"他說我體質特殊,可以向地府錢莊貸款……"
"我爺爺病得很重,醫生說沒救了。"
"他說只要我籤了合同,就能救爺爺的命。"
女孩抬起頭,眼裡蓄滿了淚水。
"姐姐,我該籤嗎?"
我看著她。
像看到了十七年前的自己。
七歲的林昭,也是這樣站在那個信貸專員面前。
眼裡含淚,SS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緊緊攥著拳頭,因為身后病床上那個奄奄一息的男孩,是她當時最重要的人。
我沉默了很久。
糖水鋪裡的老風扇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我拉開抽屜。
從最底下,摸出那張被壓了三個月的燙金名片。
地府錢莊VIP熱線。
"你爺爺在哪個醫院?"我問。
小女孩報了一個地址。
我拿起手機,照著名片上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
那頭傳來白無常標志性的笑聲。
"林小姐,改變主意了?"
我說:"幫我查個人,看看他的壽數還能不能調。"
"費用我出——但不是貸款。"
"用我的優質客戶積分。"
白無常在電話裡沉默了幾秒。
然后笑了。
"林小姐,你那3000積分,剛好夠給一個老人續三年陽壽。"
"確定要用?"
"這積分可是你十七年的血汗信用攢出來的。"
我看了一眼小女孩捧著芋圓的手。
那雙手還很稚嫩。
不該在凌晨三點沾滿洗不掉的朱砂。
不該去握招魂幡。
"確定。"
掛了電話,我把名片重新扔回抽屜。
對小女孩說:"回去吧,你爺爺明天就會好起來的。"
"以后那個黑衣服的人再來找你,就說——"
"林昭說了,這個客戶不批貸。"
小女孩愣了一下,眼淚大顆大顆地砸進芋圓裡。
她站起身,給我深深鞠了一躬,跑進了夜色裡。
小女孩走后。
我關了店門,拉下卷閘門。
坐在門檻上看星星。
"賬清"跳上我的膝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呼嚕呼嚕地打著盹。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是白無常發來的最后一條消息。
"林昭小姐,您的積分餘額已清零。"
"另:地府錢莊全體員工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我點開消息。
"您是我們入職三千年來,唯一一個按時還款十七年、從未逾期的客戶。"
"此后餘生,地府欠您一個人情。"
我笑了笑。
把手機關機,揣進兜裡。
月光落在小鎮的青石板上,泛著清冷的光。
糖水鋪的木制招牌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上面寫著四個字。
"今日已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