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婉清后退了一步,撞在花壇邊的鐵欄杆上。


“不可能……這不可能……”


她搖著頭,眼淚開始往下掉,“如果她真的S了,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我是她媽媽!她S了為什麼沒有人通知我?”


“因為你的戶籍狀態是S亡注銷。”


馬國良的聲音很平。


“三年前,你的家人給你辦了S亡證明,銷了戶。在公安系統裡,你已經是一個S人了。一個S人,怎麼通知?”


林婉清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坐在那裡,張著嘴,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拼命地喘氣,卻吸不到任何氧氣。


“我……我不知道……”


林婉清喃喃地說,聲音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不知道戶籍被注銷了……我不知道……”


姜澤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彎腰去扶她:“婉清,別聽他們胡說,這些都是可以偽造的——”


“你給我閉嘴!”


馬國良猛地轉向他,眼神凌厲,“姜澤是吧?你的事我回頭再跟你算。”


姜澤臉色一白,下意識松開了扶著林婉清的手。


馬國良把我扶上了巡邏車,帶到了刑偵大隊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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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先生,你先別激動。”


他坐在我對面,把一沓材料攤在桌上。


“我今天跟你說的事,你可能一時接受不了。但你必須知道。”


我看著他。


【第6章】


我已經沒有什麼接受不了的了。


馬國良翻開第一頁,是一張監控截圖。


畫面很模糊,但能看清巷口的輪廓。


時間是2023年4月17日晚上十點十三分。


念念走進巷子的時間。


畫面裡,巷口站著一個人。


穿著深色衛衣,帽子壓得很低,但側臉被路燈掃到了一點。


我把照片湊近了看。


竟然是姜澤。


我的手還是開始發抖。


“這是原始監控。”


馬國良說,“之前法庭上用的那份,被人剪輯過。剪掉了四十分鍾。這四十分鍾裡,姜澤一直站在巷口。”


姜澤沒有進去。


他就站在那兒,抱著胳膊,看著。


四十分鍾。


我女兒在裡面喊了一百多聲媽媽,他在外面站著,像看一場免費的電影。


“還有。”


馬國良翻到第二頁,是一份轉賬記錄。


“那四個人,每個人收到了五萬塊。轉賬的賬戶是個空殼公司,但追蹤到最后,資金源頭是姜澤的私人賬戶。”


二十萬。一條命。我女兒只值二十萬。


我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血滲出來,滴在桌上。


“最后這個。”


馬國良翻開第三頁,聲音沉了下去,“段先生,你做好心理準備。”


我深吸一口氣,肋骨鑽心地疼。


“說吧。”


“那四個人請的律師,姓周的,你還記得吧?”


馬國良看著我的眼睛。


“他們的辯護策略,包括精神鑑定受害者主動說都是有人教的。”


“我們調取了周律師的郵件記錄,發現他在接案之前,收到過一份詳細的辯護方案。發送方的IP地址……”


他頓了頓。


“是姜澤家裡的網絡。”


我閉上眼睛。


我不是不知道姜澤有份。


我查了三年,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但馬國良接下來的話,才真正把我推進了深淵。


“我們還查到,姜澤在案發前一個月,頻繁聯系一個人。”


“那個人幫他分析了這個案子的法律風險,教他怎麼做才能讓那四個人脫罪,甚至教他怎麼制造受害者主動的假象。”


馬國良翻開最后一頁,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通話記錄。


姜澤和一個號碼的通話記錄,頻率很高。


那個號碼,我認得。


是林婉清的。


“馬隊長,你確定嗎?”我的聲音在發抖。


“確定。”


馬國良說,“我們核對了基站定位,就是這個號碼。而且姜澤發給周律師的那套辯護方案,專業程度非常高,不是普通人能寫出來的。能寫出這種東西的人,全國不超過兩百個。”


他看著我。


“段先生,你妻子林婉清,是什麼級別的律師?”


我沒說話。


林婉清。金牌刑辯律師。


從業十五年,經手一百多起刑事案件,無罪辯護成功率超過百分之六十。


她當然能寫出一份天衣無縫的辯護方案。


可是……那是她的女兒。


那是念念啊。


我把臉埋進手掌裡。


念念。


你爸爸沒用。


你爸爸花了三年時間,查來查去,最后才發現……真正害了你的竟然是你的媽媽。


【第7章】


過了很久,我抬起頭。


“馬隊,我要見她。”


“誰?林婉清?”


“對。”


“你確定?你現在這個狀態……”


“我要當面問她。”


我說,“問她知不知道,她幫的是誰。”


馬國良沉默了很久,最后還是拿起了電話。


林婉清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的眼睛是腫的。


腫得很厲害,粉底遮不住。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秒,然后移開了。


“馬隊長,你叫我來,有什麼事?”


馬國良把那沓材料推到她面前。


“林律師,你先看看這個。”


林婉清低頭看了一眼,沒動。


“這是什麼?”


“你女兒段念案子的原始證據。”


馬國良說,“包括完整的監控視頻完整的法醫鑑定報告以及姜澤與那四個兇手的資金往來記錄。”


林婉清的手開始發抖。


她沒有翻開,只是坐在那裡,SS盯著那沓材料的封面,像盯著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林律師,你女兒S了。不是失蹤,不是被你前夫藏起來了,是真的S了。”


“三年前那個晚上,她被四個人拖進巷子,折磨了四十分鍾,最后心髒病發,S在去醫院的路上。”


“別說了……”


林婉清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法醫報告上寫著,她身上有十八處傷。一個十八歲的女孩。”


“我叫你別說了!”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哐當倒地,雙手撐住桌子,眼淚砸在桌面上。


“我知道她S了!我知道!你們不用再告訴我一遍!”


辦公室裡安靜了。


只有她的哭聲,壓抑的破碎的像動物一樣的哭聲。


馬國良等她哭了一會兒,然后把最后一份文件推過去。


“那這個你也應該知道。”


林婉清擦了擦眼淚,低頭看。


是一份郵件打印件。


發件人是一個匿名郵箱,收件人是周律師,那個替四個兇手做無罪辯護的律師。


附件是一份辯護方案,正文只有一句話:周律師,這套策略應該夠用了。


林婉清的目光落在那份辯護方案上。


她的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從紅到白,從白到灰,從灰到青。像有人把她的血一點一點抽幹了。


“這……”


“林律師,你看出來了?這套方案,是你寫的。”


“我沒有!”


林婉清猛地抬頭,“我從來沒有給周律師寫過什麼方案!我都不認識他!”


“方案不是你發給他的。是姜澤用匿名郵箱發的。”


馬國良說,“但方案本身,你認不認得?”


林婉清低頭再看。


她的手指開始劇烈地顫抖,翻了一頁,又一頁,又一頁。


然后她停了。


停在某一頁上。


在那一頁的空白處,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記號,一個小太陽。


她習慣在寫完重要段落之后畫一個小太陽,代表“這一節可以了”。


那個小太陽,是她的筆跡。


“這是……”


林婉清的聲音開始發抖。


“這是我寫的……我記得這一節。我寫的時候覺得特別得意,覺得這個角度太刁鑽了,對方律師絕對接不住。”


【第8章】


“姜澤跟我說,是他表弟攤上事了。說他表弟跟一個女孩發生了關系,那個女孩事后反悔了,要告他們強J。”


“他說那個女孩……那個女孩私生活很亂,經常跟不同的男生來往,有證人可以證明。”


林婉清捂住臉,整個人滑到了地上。


她跪在地上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個人縮成一團。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來,念念小時候也喜歡這樣哭。


受了委屈不喊不叫,一個人蹲在牆角,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長得像她媽媽。


哭起來也像。


“馬隊。”我站起來,忍著肋骨鑽心的疼,“麻煩你,把那四個人的地址給我。”


馬國良看著我:“段先生,你要做什麼?”


“不做什麼。”


我說,“我就是要去問問他們,用五萬塊買我女兒命的時候,到底是怎麼想的?”


林婉清忽然抬起頭。


她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但她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平靜。


那種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


“不用你去了。”


她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讓我去,我會找到他們的。”


林婉清轉身就走。


“林婉清!”


我喊她。


她停了,沒回頭。


“念念的骨灰,”我說,“被你摔了。”


她的背影僵住了。


“就在殯儀館,C-037號櫃。你摔的那個盒子,就是她的。你踩過去的那堆粉末,也是她的。”


林婉清沒有說話。


她站在那裡,肩膀開始抖。


然后她繼續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盡頭。


辦公室裡只剩下我和馬國良。


“段先生,”馬國良嘆了口氣,“你不該告訴她那些。”


“為什麼?”


“她會S人的。”


我看著馬國良。


“馬隊,她三年前就該S了那些人。”


“那樣念念就不用S了。”


林婉清去找了那四個人。


第一個被她找到的,是從十五樓的家裡推下去的。


沒S,摔斷了雙腿,脊椎也碎了,餘生要在輪椅上過。


第二個是在高爾夫球場找到的,她抄起球杆,一下,兩下,三下,把他的雙手從腕骨打到肘骨,碎得像摔過的餅幹。


第三個和第四個聽到了風聲,連夜跑了。


她發了懸賞,五百萬,要活口。


巡捕找上門的時候,林婉清正在擦手上的血。


“人是我打的,”她說,“你們抓我吧。”


巡捕看了看她,看了看那份懸賞令,最終還是沒有上手銬。


林婉清太有名了,也太有錢了。


更重要的是,連辦案的人私下都說打得好。


林婉清又來找了我。


跪在我面前,額頭抵著地面。


“明遠,我不是人。”


她的聲音碎得拼不起來,“我替S了女兒的人教他們怎麼脫罪。我是個畜生。”


我沒說話。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


林婉清抬起頭,眼淚砸在地板上。


“我假S那三年,姜澤一直陪著我。我以為他是真心對我好。他跟我說,你不配做我老公,說我值得更好的。我就信了。我全都信了。”


【第9章】


她笑了一下,比哭還難看。


姜澤聽到消息,當天就飛走了。


柬埔寨,金邊,一個沒有引渡條約的地方。


林婉清去追他之前,來看了我最后一次。


她換了一身幹淨衣服,頭發也梳好了,甚至塗了一點口紅。


她從包裡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我手邊。


“給念念換個好一點的墓地,”她說,“挑個有向日葵的地方。”


我問林婉清要去做什麼。


她笑了笑。


不是法庭上那種職業化的笑,不是應酬時那種敷衍的笑,是真的在笑。


眼睛彎彎的,嘴角翹起來,露出一點牙齒,和念念笑起來一模一樣。


“我去給念念道歉。”林婉清說。


三天后,新聞彈出來。


柬埔寨金邊,一棟別墅發生爆炸,兩人S亡。


一個是中國籍男子姜澤,一個是中國籍女子林婉清。


現場找到一封遺書,被火燒掉了一個角,只剩下一行字:


“念念,媽媽來找你了。你還會原諒媽媽嗎?”


我把女兒的骨灰盒換了一個新的。


白瓷的,上面刻著她的小名:“念念。”


新墓地選在一片山坡上,種滿了她最喜歡的向日葵。


她小時候問我,為什麼向日葵總是朝著太陽。


我說因為它怕冷,要追著太陽取暖。


念念笑著說:那我也要做向日葵,永遠追著爸爸媽媽。


我把林婉清銀行卡裡的錢,捐了一個基金會,專門幫那些被侵害的女孩打官司。


請最好的律師,不是幫兇手脫罪的,是幫受害者討公道的。


法院門口我還是會去。


不是去等正義。


正義來過了,來晚了,來得不夠。


我是去等人。


等那些像我一樣蹲在門口懷裡抱著遺像的人。


他們和我一樣,都是被這個世界虧欠的人。


我會走過去,蹲下來,問他一句:


“你吃飯了嗎?”


大多數人不說話。


有的搖頭,有的哭,有的會看我一眼,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知道那種感受。


當你的孩子S了,當兇手逍遙法外,當你蹲在法院門口等了幾個月甚至幾年。


你是吃不下飯的。


不是不餓,是胃裡裝不下東西。


胃被悲傷撐滿了,連一口水都咽不下去。


但總得有人問一句“你吃飯了嗎”。


總得有人蹲下來,和你平視,而不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你。


總得有人讓你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懂你在經歷什麼。


因為那種時候,人最怕的不是餓,是孤獨。


我懂。


所以我去。


我會一直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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