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爹放下手裡的茶碗，嘆了口氣。
「反正也攔不住，與其讓人堵在門口起哄，不如大大方方擺出來，還能落個好名聲。」
我娘猶豫了半天，最終點了頭。
但條件是必須有人跟著，每天只看一個時辰，不許累著。
於是第二天，我家大門口就支起了一個小攤。
我坐在椅子上，一個個看過去。
神仙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說話。
說話的時候我就照實說，不說話的時候我就搖搖頭，不收錢。
一來二去，「小半仙兒」的名頭越傳越遠。
還傳到了皇宮裡，引起了皇帝的注意，非要讓舅舅帶我進宮瞧一瞧。
皇宮金碧輝煌，我差點看花了眼。
舅舅帶我磕頭，我便跟著。
就是抬起眼睛時，耳邊忽然炸開了神仙的聲音。
【皇帝覺得皇后不喜歡他，皇后覺得皇帝心裡有別人，其實皇帝心裡只有皇后，皇后心裡也只有皇帝！】
【這兩人，但凡有一個肯張嘴說句「我喜歡你」，也不至於冷戰三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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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皇后懷孕了！她自己不知道！】
【要是再這麼冷戰下去，皇后鬱結於心，這孩子保不住，以后也很難再懷了！】
我忍不住了。
「皇上！皇后娘娘！」
殿內瞬間安靜了。
舅舅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
皇帝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我。
「你就是沈敏？」
「是！」
我大聲回答。
「神仙讓我給您和皇后娘娘帶句話！」
舅舅的臉唰地白了。
皇帝倒是來了興趣，身子往前傾了傾，「哦？什麼話？」
我深吸一口氣，把神仙的話一股腦倒了出來。
舅舅的嘴唇在發抖，額上冷汗直冒。
皇后的臉騰地紅了，紅得像是要滴血。
皇帝的表情很微妙，嘴角抽了抽，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直到聽見我說皇后有孕，皇帝的表情終於變了。
「太醫！快傳太醫！」
殿內一陣兵荒馬亂。
舅舅跪在地上，聲音都在抖。
「陛下恕罪，敏敏她年紀小，不懂事，她——」
皇帝抬手打斷了他，目光一直盯著皇后。
片刻后，太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激動得發抖。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娘娘確實有孕在身，已兩月有餘，脈象穩健！」
殿內徹底安靜了。
皇帝忽然笑了起來。
「賞！朕重重有賞！」
接著他大步走到皇后面前，彎下腰，一把將皇后抱了起來。
「梓潼！你聽見了嗎？我們有孩子了！」
皇后被抱在半空中，臉漲得通紅，想掙扎又不敢。
「陛下，放臣妾下來，這麼多人看著……」
「看就看！」
皇帝理直氣壯。
「朕抱自己的皇后，誰敢說什麼？」
皇后終於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
皇帝抱著皇后轉了兩圈，才小心翼翼把皇后放下。
「你現在應該好好養著，走，朕帶你回宮。」
皇后已經擦幹了眼淚，恢復了端莊的模樣，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陛下，正事要緊。」
她指了指我。
「您忘了，今日讓這孩子進宮是為何了？」
07
「朕找你來，不單是為了皇后之事。」
皇帝臉上的喜悅淡了下去。
「朕想讓你瞧瞧朕的大女兒，安和的姻緣。」
看姻緣啊，我熟。
我眨眨眼，豎起耳朵聽著。
皇帝嘆了口氣，緩緩開口。
「你可知，大周與北狄年初的戰事。」
年初的時候，北狄犯邊的消息傳來，舅舅和爹都是唉聲嘆氣的。
我不自覺地握緊了手，有些惶然點了點頭。
可戰事和公主的親事有什麼關系嗎？
「年初那一仗，大周敗了。」
皇帝的聲音沉了下去。
「敗得很慘，三萬人馬，回來的不到一半。」
「如今北狄要求和談，條件之一，是大周送公主和親。」
我看見舅舅的眉頭皺了起來。
「朕只有安和一位公主，是先皇后所出。」
「那孩子今年十五，正是大好年華，朕……舍不得。」
他說「舍不得」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明顯低了下去。
皇后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
「公主為了這事，已經鬧了好幾回了。」
「前幾天還尋S覓活，把宮裡上下嚇了個半S。」
我瞪大了眼睛。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聲音放輕了。
「幸好發現得早，太醫救治及時，沒出大事。」
皇帝的手攥緊了龍椅扶手，指節泛白。
皇帝說公主會這麼做，是因為她有心上人了。
是個御前侍衛，名叫陳遠之。
公主對他情根深種，寧S也不嫁給北狄人。
皇帝要我來，也是為了讓我看看陳遠之是不是公主的正緣。
若是，他就不讓公主和親了。
北狄那邊，多給些銀兩絹帛，總能談下來。
若不是，就讓我看看公主的正緣在哪裡。
只要公主嫁了人，和親的事自然就不了了之。
皇后在旁邊補充道：
「陛下已經想好了，若是公主實在不願，哪怕多給些東西，也不能讓公主去受苦。」
我認真地點了點頭。
「只要讓我看到人就行！」
第二天，舅舅帶著我去馬場，偶遇安和公主和那個侍衛。
馬場很大。
我和舅舅到的時候，正好看見一個穿著紅色騎裝的少女正騎在一匹白馬上。
她的頭發高高束起，英姿颯爽。
跑了一圈，勒住馬，翻身下來，動作幹脆利落。
旁邊一個穿青色短打的年輕男子立刻迎了上去，接過韁繩，遞上手帕。
那少女接過手帕，笑了一下。
「那就是公主。」
舅舅壓低聲音。
「旁邊那個就是陳遠之。」
公主看見我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跑了過來。
「你就是沈敏？」
我點點頭：「公主姐姐好。」
公主蹲下來，拉著我的手，聲音有些急切。
「你……你聽說了我的事嗎？」
我又點點頭。
公主咬了咬嘴唇，回頭看了陳遠之一眼。
「你覺得……他是我的正緣嗎？」
察覺到了公主的視線，陳遠之也轉了過來。
他一轉頭，神仙忽然大喊起來。
【我靠我靠我靠，他不是大周人！他是北狄的奸細！】
【年初那場敗仗，就是他泄露的軍情！三萬人馬，全是因他而S的！】
【他接近公主，根本不是因為喜歡，就是為了獲取情報！】
【和親的事也是他推動的，就是為了刺激公主，讓公主尋S覓活，逼著皇帝答應他們的婚事，不然他一個小小侍衛，怎麼可能那麼容易當上驸馬！】
我倏地瞪大了雙眼，緊緊握著舅舅的手。
「敏敏？」
舅舅察覺到了我的異樣，捏了捏我的手。
來馬場前，舅舅就告訴我聽到什麼都不能說出來。
我抿唇，搖了搖頭。
「我、我不知道。」
公主眼裡的亮光暗了下去。
「沒事，我已經想開了，人定勝天嘛。」
08
公主走了。
我將神仙的話小聲告訴了舅舅。
舅舅面色很難看。
但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帶著我跑了一圈馬，才找借口說我累了。
離開馬場后，舅舅帶著我直接去了皇宮。
皇帝正在御書房批折子，看見我們進來，先是一愣。
目光落在舅舅的臉上，神色也跟著凝重起來。
「出了什麼事？」
舅舅單膝跪地，聲音沉痛：「陛下，臣有要事稟報。」
他將我的話原樣復述了一遍。
我在一旁點頭。
「神仙就是這樣說的。」
皇帝聽完，臉色直接沉了下去。
「好一個北狄！好一個陳遠之！」
皇帝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S氣。
「朕的三萬將士，就毀在這麼一個宵小之輩手裡！」
「來人！把那陳遠之給朕押過來！朕要親自審他！」
侍衛領命而去。
皇帝在御書房裡來回踱步，腳步又重又急。
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舅舅和我站在一旁，不敢說話。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侍衛回來了，臉色古怪。
「陛下。」
侍衛跪在地上。
「陳遠之他……S了。」
皇帝猛地停住腳步，「S了？怎麼S的？」
侍衛低著頭，「公主殿下……親手S的。」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皇帝的臉色變了好幾變。
「公主現在在哪？」
「在馬場，公主說……讓陛下不必過去，她處理完就回宮。」
皇帝沒聽，抬腳就往外走。
舅舅趕緊抱起我，跟在后面。
等我們趕到馬場的時候，就看見公主手裡握著一把匕首，刀刃上沾著血。
陳遠之的屍體躺在幾步遠的地方，已經被白布蓋上了。
幾個侍衛正在搬動，準備抬走。
公主看見皇帝，沒有哭，只是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這才走到皇帝面前，跪了下去。
「父皇。」
皇帝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兒，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說出話來。
「你……你S了他？」
「是。」
公主抬起頭，眼眶是紅的，明顯哭過，但眼神出奇地平靜。
「兒臣知道了他是北狄奸細，知道了三萬將士因他而S，兒臣就不能讓他活著。」
原來，公主發現了我的異常。
在舅舅帶著我離開后，也悄悄跟了上來。
在御書房門外，聽見了陳遠之是奸細的真相。
公主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返回了馬場。
在陳遠之最不設防的時候，S了他。
「兒臣是大周的公主。」
風吹過來，吹動公主的衣角。
皇帝蹲下來，伸手捧住公主的臉，拇指擦過她眼角的淚痕。
「你……不難受嗎？」
公主的眼眶又紅了，但她咬了咬嘴唇，把眼淚逼了回去。
「難受。」
「那你還——」
「正因為難受，所以才要親手S他。」
公主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但很快又穩住了。
「兒臣喜歡過他，真心實意地喜歡過。」
「所以這個人的命，應該由兒臣來取，這樣，兒臣才能徹底放下。」
皇帝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站起來，把公主也拉了起來，然后伸手抱住了她。
「朕的囡囡長大了。」
可公主卻推開皇帝，退后一步，重新跪了下去。
「父皇，兒臣還有一事相求。」
「兒臣想去和親。」
09
「你說什麼？」
皇帝的聲音拔高了。
公主重復了一遍。
「和親是最省力的法子，用一個公主換幾年太平，大周可以休養生息，重整旗鼓。」
「兒臣身為大周公主，享受萬民供養，享了十五年榮華富貴，如今到了該出力的時候，兒臣不會退縮。」
「先前是兒臣不懂事，以S來威脅父皇和母后，實在是不孝至極……」
公主抬起頭，看著皇帝，目光堅定。
「兒臣去了北狄，可以想辦法周旋，想辦法為大周爭取更多的機會。」
公主的聲音低了下去，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在地上。
「兒臣不會讓北狄佔了便宜。」
皇帝的臉色有點難看。
我能理解他。
若是我自己獨自離家，爹娘定然也很難過。
更何況，公主去的還是敵國，危險重重的地方。
可是，皇帝和皇后該怎麼辦呢。
他們是擔心女兒的爹娘啊。
我苦惱著，神仙突然發話了。
【這不是和親！這是一代女帝的起點！我們女帝不需要正緣。】
【北狄那個老可汗活不了幾年了，他的幾個兒子全是廢物，沒有一個能打的！】
【公主去了之后，先用美貌和智慧站穩腳跟，再一步步收攏人心，最后在老可汗S后，直接奪了政權，自己當可汗！】
【她會在北狄推行改革，重用漢人，發展農耕，把北狄從一個遊牧部落變成一個大一統的國家！】
【然后她會帶著北狄的鐵騎，反過來保護大周！讓北狄和大周永世交好！】
我聽得嘴巴越張越大。
「神仙說了，女帝！公主姐姐會是女帝！」
馬場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
聽著我復述神仙的話，所有人都呆滯了。
皇帝的表情最精彩，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舅舅抱著我的手在抖。
公主眼睛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父皇！」
「神仙都說了，兒臣能做到！」
「兒臣會把北狄握在手心裡，讓北狄的鐵騎為大周所用！」
皇帝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兒，眼眶紅了。
他蹲下來，雙手扶著公主的肩膀，聲音有些哽咽。
「你……你可想好了？那不是一條好走的路。」
公主抬起頭，看著皇帝，眼睛裡的火焰燒得更旺了。
「父皇，好走的路，是給人走的。」
「兒臣要走的，不是人走的路。」
「兒臣要走的，是帝王之路！」
皇帝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好！」
公主磕了三個頭，站起來，重新恢復了那副英姿颯爽的模樣。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來，認真地看著我。
「敏敏，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我知道，我不是去送S。」
公主的聲音很輕。
「我是去開疆拓土。」
我笑了起來。
「公主姐姐一定能成功的！」
10
公主出發和親那日，是個豔陽天。
我在城樓上，和舅舅一起看著她離開。
公主走后，日子又回到了從前的模樣。
我繼續在門口擺攤，給人看姻緣、斷家務、找東西，什麼活都接。
半仙的名頭越傳越遠，很多人都從外地趕來，就為了讓我「看一看」。
神仙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說話。
說話的時候我就照實說，不說話的時候我就搖搖頭，不收錢。
表姐的婚事也定了下來。
今年的新科狀元郎。
神仙說，這個是好的，錯不了。
表姐嫁過去后，果然過得很開心。
公主那邊也不斷有好消息傳回來。
老可汗喜歡她，北狄的王子們也確實都是廢物。
公主很快獲得了老可汗的信任。
第二年，老可汗的身體越來越差了，她開始幫著處理一些部落的事務。
因為處事公道，幾個小部落的首領願意聽她的話。
五年后，老可汗病重，幾個王子開始明爭暗鬥，互相殘S。
公主沒有急著出手，而是暗中聯絡了那些支持她的部落，等到王子們打得兩敗俱傷的時候，她才站出來。
公主花了七年，在草原站穩了腳跟。
第八年，公主執掌政權，成了北狄的女王。
就如神仙說的那樣。
公主推行新政，重用漢人，發展農耕。
把北狄從一個只會搶掠的遊牧部落，慢慢變成了一個有規矩、有法度的國家。
北狄和大周再也沒有打過仗。
商隊來來往往，百姓安居樂業，邊關的集市熱鬧得像過年。
至於我，還是那個擺攤的半仙。
每天坐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聽神仙說話，然后告訴他們。
好的壞的，真的假的，該嫁的該娶的該散的該合的。
有人說我是神仙轉世，有人說我是妖怪附體，也有人說我就是個普通孩子，只是比別人奇怪一點。
我都不在乎。
我只知道，神仙說的話，從來沒有錯過。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