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花半年工資,訂了五一假期三天兩夜的海景別墅。九萬八。是我爸媽這輩子,住過最貴的房子。他們在鞋廠流水線上站了三十年,連省都沒出過。


我想趁五一假期,帶他們去看一次海。


訂單確認那天晚上,嫂子趙敏打來電話。


“蘇晚啊,聽說你訂了個海景別墅?正好我爸媽也想出去玩,一大家子一起去多熱鬧!”


我委婉拒絕。


她哦了一聲,直接掛了電話。


五一前一天,民宿老板打來電話——


“蘇小姐,您的客人已經提前到了,一共五位,說是您的家人。”


我愣住了。


爸媽還在家收拾行李,怎麼可能提前到?


直到民宿老板發來視頻。


我才終於確認。


是嫂子。


她帶著她爸媽和孩子,連同我哥,提前一天住了進去。


佔了我給我媽挑的主臥,點了最貴的海鮮套餐,做了雙人SPA,喝了兩瓶紅酒。


全掛在我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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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下來,額外消費四萬三。


退房那天。


嫂子指了指我,笑著對前臺開口:


“她訂的房,她的賬,找她結就行。”


我站在櫃臺前,看著那兩張賬單,也笑了。


1


五一假期前一天晚上,民宿老板給我打了一通電話。


我花了半年工資訂的海景別墅,已經有人住進去了。


五個人。


說是我的家人。


我當時正在幫我媽打包行李。


她在臥室裡翻來覆去,糾結穿哪件衣服去看海。


“蘇晚,我穿這件花襯衫好看不?會不會太老氣了?”


她在鏡子前轉了三圈,像個要出門春遊的小女孩。


我媽今年五十三,在鞋廠流水線上站了整整三十年。


她的腿彎了,腰也駝了,但她從來沒抱怨過。


她這輩子走過最遠的路,是去市裡的醫院做體檢。


我爸也是。


兩個人大半輩子沒休過一次假。


年假不敢請,怕被扣全勤。


國慶不敢歇,怕活兒被人頂了。


上一次我媽在抖音上刷到一個視頻,是一對年輕情侶住在海邊民宿裡,陽臺上喝咖啡,背景是整片蔚藍的海。


她刷了三遍。


截圖保存在相冊裡。


有一天我幫她清理手機內存時看到了,她不好意思地笑:


“就是覺得好看,看看就行了。”


我當時什麼都沒說,但心裡就記下了。


今年轉正,工資漲到了一萬六。


從一月份開始攢,每個月存一萬五。


中午吃公司食堂,晚上煮白粥加鹹菜。


衣服半年沒買過新的,護膚品從專櫃換成了九塊九的平替。


攢了六個月——九萬塊,加上年終獎補了八千。


夠訂一棟三天兩夜的海景別墅。


我精挑細選了一家評分最高的。


靠著海邊,推開窗就能看到海。


有獨立庭院,有開放廚房,還有一個面朝大海的寬敞露臺。


主臥最好——落地窗,大浴缸,躺在床上就能看日出。


訂好之后,我給我哥蘇磊發了條消息:


“哥,五一我帶爸媽去海邊住兩天,你和嫂子要不要一起?住宿我出。”


他秒回:“好啊!我問問你嫂子。”


半小時后,他又發來一條:


“你嫂子說她爸媽身體不好,想一起去散散心,能不能一道?”


我猶豫了。


別墅有三間臥室,住得下。


但九萬八已經是我的極限。


多兩個人的吃喝,怕扛不住。


我回他:“哥,別墅我訂了,住宿不用她操心。但吃飯、做項目這些,各付各的,行吧?”


蘇磊回了個行。


當晚,嫂子趙敏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蘇晚,你哥跟我說了呀,謝謝你請我爸媽一起去!”


上來就把人情扣到我頭上了。


“嫂子,住宿我包了,不過到時候吃飯、做SPA什麼的,各付各的哈。”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行,那當然了。”


她的語氣從興奮變成了公事公辦。


掛電話之前,她隨口問了一句:


“對了,民宿叫什麼名字呀?我提前看看路線。”


我把名字告訴了她。


訂單號,我留了個心眼,沒給。


2


出發前一晚,我正幫我媽把花襯衫疊進行李箱。


手機響了。


是民宿老板。


“蘇小姐,您預定的明珠海景別墅,客人已經提前到了。”


“五位,說是您的家人,要提前入住。”


“我們正在辦手續,跟您確認一下。”


我整個人僵了兩秒。


“什麼家人?誰到了?”


老板描述了一下——一對五十多歲的中年夫妻,一個年輕女人,一個年輕男人,還有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


年輕女人說自己是訂房人的嫂子。


說訂房人讓他們先來,自己明天再到。


“她還出示了您的訂單確認截圖。”


我頭皮一麻。


訂單截圖?


我沒給過趙敏訂單信息。


但是——我給過蘇磊。


訂好的那天晚上,我把確認郵件截圖發給了他,讓他看一下別墅的位置和房型。


他一定把截圖發給了趙敏。


或者——趙敏自己翻了他的手機。


我深吸一口氣,問老板:


“到的那對中年夫妻,是不是不姓蘇?”


“我看一下登記……姓趙。”


是趙敏的爸媽。


不是我爸媽。


我爸媽還在家裡,收拾著去看海的行李。


我撥給蘇磊,響了六聲才接。


“哥——爸媽還在家呢,趙敏帶著她爸媽住進去了?”


那頭沉默了幾秒。


“小敏她……她說你答應了。”


“我答應了什麼?我說過各付各的。她提前一天帶人住進去,跟老板說我讓她先來——我說過這話嗎?”


蘇磊的聲音發虛:“那個……訂單截圖是她從我手機上看到的。她說想提前去收拾一下,讓她爸媽早點休息……”


“收拾?那是人家的民宿,需要她去收拾什麼?”


他說不出話了。


我掛了他的電話,重新撥給老板。


“您好,她們入住之后,有沒有產生額外消費?”


老板查了一下系統。


“有的。到了之后點了一桌海鮮拼盤,一萬二。阿姨做了一個足浴,三千。還要了一份下午茶點心拼盤,四千。一共一萬九,暫時掛在您的房費裡。”


一萬九。


這還不到三小時。


“這些費用,她說我同意了?”我問。


“她原話是——這些都記到房費裡就行,我小姑子說了,統一結算。”


我閉上眼睛,攥緊了手機。


“好,我明白了。明天我到了之后,跟您當面談。”


掛掉電話,我坐在我媽的行李箱旁邊,半天沒動。


我媽從臥室出來,舉著花襯衫和一件白T恤比來比去:


“蘇晚,你覺得哪件好看?”


她笑眯眯的,兩只眼睛彎彎的。


她不知道。


她這輩子都沒住過的海景主臥——


這會兒正躺著她兒媳婦的媽。


我看著她被流水線催老的臉。


鼻子酸得不行。


但我忍住了。


“花襯衫好看,媽,特別好看。”


“早點睡,明天我們去看海。”


3


五一當天,早上六點出發,開了三個小時。


快到的時候,我提前給民宿老板發了微信:


“老板,有些事想跟您確認,方便先聊兩句嗎?”


老板很爽快,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我簡單說了情況——別墅是我訂的,提前入住的人未經我同意,她們產生的額外消費,我沒有授權。


老板聽完,沉默了兩秒:


“這樣啊……她來的時候說得很自然,我們也沒多想。”


“這樣吧,從現在開始,所有額外消費都需要您手機短信確認才能入賬。未經您確認的消費,不會計入您的房費。”


“好的,謝謝。”


我掛了電話,心裡踏實了一些。


至少從現在起,趙敏想往我頭上掛賬,得先過我這一關。


到了別墅門口。


我爸第一個下車。


他站在院子外面,抬頭看了看——碧藍的天,白色的柵欄,院子裡開滿了三角梅。


他什麼都沒說。


但我看到他的眼眶紅了一圈。


我媽緊跟著小跑下車,抽出手機就開始拍。


“哎呀!跟抖音上的一模一樣!”


她拍三角梅,拍鵝卵石小路,拍遠處那片亮閃閃的海。


像個第一次秋遊的小朋友。


我跟在她身后,也笑了。


推開別墅大門的那一刻,笑容就沒了。


客廳茶幾上堆滿了零食袋、飲料瓶和水果皮。


兒童積木散了一地。


沙發上扔著一件碎花外套——趙敏她媽的。


電視開著,音量擰到最大,放的是相親節目。


露臺上晾著四條毛巾和兩件內衣,把一大半海景全擋上了。


我媽舉著手機,抖音視頻才拍了一半,鏡頭正好掃到沙發上那件碎花外套。


她頓了一下,悄悄把手機收了起來。


趙敏從主臥的方向走出來,頭發亂糟糟的,打了個哈欠。


“你們到啦?路上堵不堵呀?”


她揉了揉眼睛,語氣就跟這是她家一樣輕松。


我沒理她,徑直走到主臥門口。


門半開著。


裡面的大床上,趙敏的媽正靠在床頭看手機,她爸在陽臺的搖椅上曬太陽。


落地窗外是整片海。


陽光照進來,灑在白色的床單上,好看極了。


這間主臥——


我選了兩個小時,對比了十幾家民宿。


就是為了讓我媽能躺在床上看日出。


現在躺在床上的,是趙敏她媽。


“嫂子,主臥是我給我爸媽留的。”


趙敏笑了一下,笑得很輕巧:


“哎呀,我爸媽昨天先到的嘛,年紀大了腿腳不好,就先安排了。你爸媽住樓下那間也挺好的呀,離衛生間近,方便。”


樓下那間我看過照片——朝北,沒有窗戶,只有巴掌大的一扇氣窗。


是整棟別墅最小、最暗的房間。


角落裡還堆著民宿的清潔工具。


我看了一眼我媽。


她站在客廳中間,手指還按在手機拍照鍵上,沒松開,也沒按下去。


她的笑慢慢收了起來,像一朵花一瓣一瓣地合上。


我爸站在玄關,面無表情,但攥著旅行袋的手,指節發白。


他彎了三十年的腰,似乎又彎了一點。


我深吸一口氣。


忍住了。


不是大度。


是知道,現在翻臉沒有用。


我先得把賬算清楚。


“行,先這樣吧。”我說。


然后扶著我媽,走進了樓下那間沒有窗戶的小房間。


她一進去,就坐在了床邊。


“挺好的。”她說。


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在說服自己。


4


中午,趙敏媽媽穿著碎花睡衣從主臥出來了。


她趿著民宿的一次性拖鞋,在客廳東看看西看看。


“這房子不錯啊,多少錢一晚上?”


趙敏端著杯果汁,笑嘻嘻回答:


“不貴,蘇磊出的錢。”


我哥縮在沙發角落,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


趙嬸滿意地點點頭:


“蘇磊這孩子還行,有孝心。”


我爸坐在另一頭的小板凳上,端著搪瓷杯。


聽到蘇磊出的錢這句話,端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我媽在廚房裡洗菜,背對著客廳,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我坐在餐桌旁,看著老板發來了完整的消費明細。


昨天的一萬九,我已經知道了。


但往下拉,又多了兩筆。


一筆是昨晚十點半——精油SPA雙人套餐,一萬六。


一筆是昨晚十一點——迷你吧消費,紅酒兩瓶,八千。


一萬六加八千,兩萬四。


加上之前的一萬九。


趙敏一家住了不到二十四小時。


額外消費:四萬三千元。


我盯著那個數字,喉嚨像堵了一塊石頭。


我一個月工資八千。


她一天花了我五個多月的收入。


全掛在我的賬上。


“嫂子,”我抬頭看她,“昨晚你和趙嬸做了個SPA?”


她明顯沒料到我知道,但反應極快。


“對呀,我媽腿不好,正好民宿有這個項目,我就給她約了一個。放松放松嘛。”


說得輕描淡寫。


就像在說我幫她倒了一杯水。


“一萬六。”我說。


趙敏眨了眨眼:“啊?什麼一萬六?”


“精油SPA雙人套餐,一萬六。兩瓶紅酒,八千。加上白天的海鮮拼盤、足浴和下午茶——一共四萬三。”


她端果汁的手頓了一下。


“也不算貴吧。”她笑了笑,“不過這不是統一結算嘛,到時候一起算就行了。”


“誰統一結算?”我看著她,“我統一結算?”


笑容僵了半秒。


“你不是說……房費你出的嘛。這些不都算在房費裡嗎?”


“房費是房費——九萬八,住三天。海鮮、SPA、紅酒、下午茶,這些是你自己點的,不在房費裡。”


趙嬸從沙發上轉過頭來,皺起了眉:


“敏敏,怎麼回事?你不是說你老公全包了嗎?”


趙敏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衝蘇磊使了個眼色。


我哥低著頭搓手指,半天擠出一句:


“那個……蘇晚,就這一次……”


“就這一次?”


我看著他。


“哥,你知道四萬三夠爸媽在老家吃多久嗎?”


他不說話了。


我站起來,拿著手機走到院子裡。


給民宿老板發了條語音:


“從現在開始,所有額外消費必須我本人短信確認才能入賬。我回復同意才算數。沒有我的確認,誰點的誰付。”


老板秒回:


“好的蘇小姐,已經設置好了。之后的加項消費,系統都會發短信給您確認。”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


從現在開始,趙敏想往我頭上薅一毛錢,都得先過這道關。


回到客廳,趙敏正用平板給樂樂放動畫片。


樂樂窩在沙發上,把餅幹屑撒了一地。


趙嬸靠著墊子,翹著二郎腿打電話:


“……對,海景房,出門就是海。不花錢,女婿出的……”


我心裡冷笑。


蘇磊一個月工資五千,扣完車貸房貸到手三千出頭。


手機殼裂了三年都沒換過。


在趙嬸嘴裡,成了能包海景別墅的闊女婿。


下午兩點,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條確認短信——


“兒童樂園門票×1,2000元。是否同意入賬?回復是同意,回復否拒絕。”


我回了一個否。


三分鍾后,趙敏從樓上衝下來了。


5


“蘇晚,你跟老板說了什麼?”


趙敏的臉拉得老長。


“樂樂想去旁邊的兒童樂園玩,前臺說消費要你確認。什麼意思啊?”


我靠在露臺的欄杆上,看著遠處的海。


“我設了一個消費確認。額外消費需要我同意才能入賬。”


“你——”她聲音拔高了半個調,“你什麼意思?我們是一家人,你這麼搞跟防賊一樣!”


“嫂子,昨天一天,你在我賬上掛了四萬三千塊。海鮮拼盤、SPA、紅酒——我一樣都不知道,一樣都沒同意過。你覺得這正常嗎?”


她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嘴硬道:


“出來玩不就是花錢嘛!你一個小姑子連嫂子一家吃頓飯都請不起?”


“九萬八的別墅我請了。你吃了什麼、喝了什麼,想掛我頭上,那得我點頭。”


她盯著我看了三秒。


冷哼一聲:“行,你厲害。”


轉身上了樓。


十分鍾后,手機又震了。


“海鮮燒烤套餐×5人份,25000元。是否同意入賬?”


我回了否。


五分鍾后——


“精選水果拼盤+鮮榨果汁×5杯,4800元。是否同意入賬?”


否。


兩分鍾后——


“親子海灘摩託艇體驗×2人,8000元。是否同意入賬?”


否。


三條消費,六分鍾之內。


她在試探我的底線。


又或者——在報復我。


你不讓我花?我就一條一條點,煩都煩S你。


第四條來了。


“龍蝦刺身拼盤×1,12000元。是否同意入賬?”


我沒回。


直接給老板打了電話。


“她在瘋狂下單。麻煩您跟她說——沒有我的確認,不受理任何掛賬消費。她要消費,自己付。”


老板嘆了口氣:“好的蘇小姐,我明白了。”


十分鍾后,樓上傳來趙敏拔高的聲音,尖到刺耳——


“什麼叫不能點?我住在這裡,憑什麼我不能點?!”


前臺工作人員很平靜:


“女士,掛賬消費需要預訂人確認。如果您想消費,可以選擇自費結算。”


“我憑什麼自費!這是我小姑子訂的房!找她!”


“預訂人的指示,我們必須執行。如果您有異議,可以和預訂人溝通。”


趙敏啪地摔了房門。


整棟別墅跟著震了一下。


我坐在露臺上。


海風鹹鹹的吹過來,太陽正在往下沉。


我媽端著兩杯茶走出來,遞給我一杯。


她沒問發生了什麼。


但她的眼圈紅紅的。


“媽,怎麼了?”


她搖搖頭,看著遠處的海。


“蘇晚,以后……別訂這麼貴的了。”


“在家待著也挺好。”


她端茶的手微微發抖。


我知道她不是嫌貴。


她是心疼我。


心疼我一碗碗白粥攢了半年的錢,被人這麼糟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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