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媽——該花的錢,一分不少。不該花的錢,一分不出。”
她沒再說話。
握緊了我的手。
海浪一波一波地拍著岸。
九萬八。
在趙敏嘴裡,是統一結算四個字。
在趙嬸嘴裡,是女婿出的一句話。
在她爸嘴裡,連一句話都不值。
但這些錢——值我一百二十碗白粥。
值我媽在流水線上站四十五天。
它們該花在我媽的落地窗前,花在我爸第一次看到的海邊。
而不是花在趙敏的龍蝦刺身和雙人SPA上。
6
傍晚,趙敏不下樓吃飯。
關在房間裡打電話,聲音大得整棟別墅都聽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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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她小姑子!花了幾個破錢就擺譜,連飯都不讓人吃!”
“你說是不是有病?九萬八的房子,還不夠她得瑟的?還設什麼消費確認?”
“反正我是不伺候了,明天退了房我就走,再也不跟他們蘇家人來往!”
趙嬸坐在客廳沙發上,聽著女兒的聲音,臉上掛不住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媽,欲言又止。
趙叔從陽臺進來,打了個圓場:
“年輕人之間有點摩擦正常,來都來了,開開心心玩。”
摩擦?
我的錢被人偷著花了四萬三。
這叫摩擦?
晚飯是我媽做的。
她在民宿的開放廚房裡忙了一個多小時。
食材是從家裡帶來的——一棵大白菜,一袋子西紅柿,幾根黃瓜,一包掛面和臘肉。
做了四菜一湯,沒花一分錢。
趙嬸吃了三碗飯,趙叔喝了兩碗湯。
樂樂把半碗飯扣在了桌子上,趙敏擦都沒擦。
自始至終,沒有一個人說過謝謝。
飯后,我幫我媽洗碗。
她在水龍頭下衝著盤子,突然小聲說:
“蘇晚,你嫂子她……是不是以為這些錢都是你哥出的?”
“不是以為。是她故意的。”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
“你別跟她吵。在外面,別讓外人看笑話。”
“媽——這是我訂的房子。我讓你和爸住主臥,她把她媽塞進去了。我讓你們來度假,她把我的錢花光了。你還讓我別吵?”
我媽的手停住了。
水流衝著盤子,哗哗地響。
她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掉進了水池裡。
“我知道……我都知道。”
“但她是你嫂子,你哥……夾在中間也難。”
我把毛巾遞給她,沒再說話。
這些話,我從小聽到大。
算了,別吵,忍忍就過去了。
我媽這輩子吃的虧,全拜這些話所賜。
但我不是我媽。
我不想算了。
晚上十點,所有人都進了房間。
我躺在客廳的折疊床上。
三間臥室全滿了——主臥是趙敏爸媽的,次臥是趙敏一家三口的,最小那間是我爸媽的。
我?付了九萬八的人,睡客廳。
翻身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
隨手點開朋友圈。
趙敏發了新動態。
九張圖。
別墅外觀,海景露臺,落日晚霞,海鮮拼盤,SPA的自拍,趙嬸在落地窗前伸懶腰的剪影,樂樂在沙灘上玩沙子——
配文是:
五一帶全家來海邊度假,老公說今年辛苦了,母親節提前過,包了棟海景別墅,太愛了!
評論區一片叫好。
好幸福!哪裡的別墅?
老公太體貼了吧!太羨慕!
趙敏你上輩子是不是拯救了銀河系?
趙敏逐條回復——
他對我爸媽比對他親爸媽還好哈哈
別墅九萬多一晚呢,他都不心疼
九萬多一晚。
三天兩夜的總價,被她說成了一晚。
讓所有人以為,她老公花了近三十萬塊包的別墅。
我一條一條截圖。
截了每一張照片,每一條評論回復。
然后關掉手機。
折疊床的彈簧咯吱響了一聲。
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月光。
我媽那件花襯衫,今天一天都沒拍上一張照片。
她連朋友圈都沒發過。
她不好意思。
——怕別人問她,花襯衫配上那間沒窗戶的小黑屋,好不好看。
我閉上眼。
明天就退房了。
趙敏。
你打算怎麼買這個單呢。
7
五月三號。退房日。
一大早,趙敏換上了這幾天最鮮豔的一條裙子,踩著涼拖從樓上下來了。
心情好得不得了。
因為她不打算付一分錢。
“蘇晚,今天退房是吧?你去前臺辦手續,我先收拾一下行李。”
她說完拎著包就要往外走。
我叫住她。
“嫂子,不急。一起去前臺吧,賬要當面算清楚。”
她腳步停了半拍,回頭看我。
“算什麼賬?你訂的房,房費不就是你付嗎?”
“房費是我的。但你點的那些東西,不是房費。”
她眼皮跳了一下。
“蘇晚,你該不是還想讓我掏那點飯錢吧?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這仨字,你只有花別人錢的時候才提。”
她的臉沉了下來。
我沒再跟她多說,轉身走向前臺。
老板已經把賬單打好了。
兩張。
第一張是我的:明珠海景別墅三天兩夜住宿費——98000元。
第二張是趙敏的:四月三十日至五月二日期間額外消費明細——
海鮮拼盤×1:12000元
足浴×1:3000元
下午茶點心拼盤×1:4000元
精油SPA雙人套餐×1:16000元
迷你吧紅酒×2瓶:8000元
合計:43000元。
黑字白紙,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老板把兩張賬單並排擺在櫃臺上。
“蘇小姐,您的住宿費九萬八千元。這一張是入住期間產生的額外消費,共計四萬三千元,消費方未經您授權,需要和消費方單獨結算。”
趙敏走到櫃臺前,低頭看了一眼。
她先是愣住了。
然后勉強擠出一個笑。
“開什麼玩笑?這不都在一塊兒的嗎?統一算就行了呀。”
老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這是蘇小姐要求分開出賬的。額外消費她未確認授權,需要您自行結算。”
“出什麼賬?什麼叫沒確認?前天那些不是全記她名下了嗎?”
“前天的消費確實暫記在蘇小姐名下,但蘇小姐事后提出異議,並要求分賬。這些消費是您本人發起的,我們核實了服務記錄和籤字確認單,消費方是您。”
趙敏的笑掛不住了。
她猛地轉頭,衝著蘇磊吼:
“蘇磊!你妹什麼意思!”
蘇磊站在櫃臺旁邊,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趙嬸走過來了,一臉茫然:
“怎麼了?怎麼還要交錢?”
她搶過賬單,看了一眼,手開始抖。
“一萬六的SPA?八千的紅酒?你們這店怎麼這麼黑心!”
老板不卑不亢:
“阿姨,這是我們標準價目表,牆上貼著的,消費前也有確認的。”
趙嬸瞪圓了眼:“敏敏,你不是說不花錢的嗎?你不是說小姑子全包了嗎?”
趙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轉頭看我,眼裡閃過一絲懇求——
“蘇晚,你能不能……幫一下?就這一次。這麼多人在呢,你讓我怎麼——”
“你讓你怎麼?”
我打斷她。
“你偷看我哥手機裡的訂單號,帶著一家五口提前住了進來。你用我的名義吃海鮮、做SPA、喝紅酒。你發朋友圈對所有人說這是蘇磊訂的別墅、九萬多一晚——”
我停了一下,看著她。
“嫂子,這些錢是我每天喝白粥、半年不買衣服攢出來的。你有沒有想過這個?”
客廳裡安靜得只剩下牆上時鍾的滴答聲。
趙叔從沙發上緩緩站起來,臉色鐵青。
“多少錢?”
“四萬三。”
他看了一眼趙敏。
那一眼,像看一個陌生人。
“你打的什麼主意?”
趙敏不說話了。
蘇磊終於開口了。
但他說的話,讓我更想笑。
“蘇晚……能不能先幫你嫂子墊一下,回去了讓她慢慢還你。”
我真的笑了。
“哥——你三十二了。你老婆偷你手機、花你妹妹的錢、發朋友圈說錢是你出的。你就說一句先墊一下?”
他的臉漲得通紅。
“那你說怎麼辦?她也沒帶那麼多錢……”
“沒帶錢?”
我拿出手機,打開趙敏的朋友圈——最新那條動態還掛著,評論區熱熱鬧鬧幾十條。
“發朋友圈的時候手倒是挺快。付錢了就沒帶錢了?”
趙敏盯著我手機屏幕上自己的朋友圈截圖,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退了。
8
趙敏一屁股坐在了大廳的沙發上。
然后——嚎啕大哭。
“我就是想帶我爸媽出來玩一次!他們也一輩子沒看過海!我又沒錢!蘇磊一個月才五千塊!我有什麼辦法!”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樂樂被嚇到了,扯著她的裙子也跟著哭。
趙嬸抹著眼淚開始數落:“我就說不來不來,你非拉著我們來,這下好了!”
趙叔坐在一旁,黑著臉,一言不發。
一時間,整個前臺大廳亂成了一鍋粥。
我站在原地,沒動。
不是猶豫。
是在等她哭完。
兩分鍾后,趙敏抽噎著抬頭看我:
“蘇晚,你真的……一分錢都不幫?”
我蹲下來,和她平視。
“嫂子,我幫你什麼?這些東西是你自己偷偷點的,自己籤的字,自己消費的。你連聲招呼都沒跟我打過。”
“你說你爸媽也想看海——我理解。但你可以自己訂房間,自己規劃預算。不是偷了我的訂單號,住我的別墅,花我的錢,發你的朋友圈。”
她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站起來,拿出手機,轉了九萬八給老板。
“老板,我的部分結清了。”
然后把那張四萬三的賬單,輕輕放到趙敏面前。
“這張,你自己解決。”
趙敏盯著那張紙,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紙面上。
蘇磊站在旁邊,終於沒有再說先幫你嫂子墊一下。
他蹲下來,看著趙敏:
“你刷信用卡吧。”
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趙敏猛地抬頭看他——那表情裡有驚訝,有委屈,有憤怒。
但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她大概沒想到,蘇磊有一天會不站在她這邊。
“你什麼意思?”
“你自己花的錢,你自己付。”蘇磊沒看她,看著地面,“蘇晚說得對。”
趙嬸炸了。
“蘇磊!你算什麼男人!你老婆問你要四萬塊錢你都不出?”
蘇磊沒吭聲。
但他沒有動。
趙敏擦了擦眼淚,從包裡翻出信用卡,扔給前臺。
“刷。”
前臺小姑娘接過卡,什麼都沒說,安安靜靜地刷完了。
四萬三。
打印出小票,遞過去。
趙敏籤字的時候,手是抖的。
籤完,她把筆一摔,拎起包就往門外走。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盯著我。
“蘇晚——你給我記住了。”
我看著她。
“嫂子,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還給你。”
“四萬三——記住了。是你花了我半年白粥換來的SPA和紅酒。”
她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嘴巴張了合,合了張。
最后什麼都沒說出來,拉著樂樂一頭扎進了車裡。
趙嬸指著我鼻子罵了兩句,被趙叔一把拽走了。
趙叔走的時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憤怒。
反倒有一絲說不清的……歉意。
或者是心虛。
他們的車發動了。
從別墅門口倒出去,歪歪扭扭地開上了公路。
我站在院子裡,目送他們離開。
海風吹過來,帶著花的香氣。
我爸從屋裡走出來,站在我旁邊。
他背著手,看著遠處的海,一言不發。
過了好一會兒,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只拍了一下。
什麼話都沒說。
但那一拍比任何一句你做得對都重。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
忍了三天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但我使勁仰了仰頭。
沒讓它掉。
轉身進屋的時候,我看到我媽站在客廳裡發呆。
她看著茶幾上趙敏留下的零食袋和餅幹碎屑。
看著沙發上還沒來得及收走的碎花外套——趙嬸走太急,落下了。
她彎下腰,一件一件地收拾。
“媽,別收了。那些不是你的活。”
她搖搖頭:“收一收吧,怪髒的。”
9
趙敏一家走后,整棟別墅終於安靜了。
我帶著我媽上了二樓。
推開主臥的門——落地窗外,大海藍得像一塊綢子。
陽光灑在白色床單上,幹淨,溫暖。
“媽,最后一晚,你和爸住這間。”
她站在門口,愣了好幾秒。
然后走到落地窗前,把額頭貼在玻璃上,像個孩子一樣,看著外面的海。
“真好看啊。”她說。
她的聲音很小。
但我聽得到——那裡面有笑。
那天下午,我帶我爸媽去了海邊。
我媽終於穿上了那件花襯衫。
她站在沙灘上,脫了鞋,踩進了海水裡。
冰涼的浪花打在她彎了三十年的腿上。
她哎呀了一聲,縮了一下,然后又伸回去了。
“蘇晚,快拍快拍!”
她朝我比了個耶。
笑得滿臉皺紋都開了花。
我拍了好多張。
每一張她都在笑。
我爸不愛拍照,但他願意站在后面。
兩只手背在身后,看著我媽笑,他也跟著笑。
那天晚上,我媽發了她人生中第一條朋友圈。
一張花襯衫踩海水的照片。
配文只有五個字:
今天看到海了。
沒有九宮格。
沒有精致的濾鏡。
沒有老公太浪漫了。
只有一個穿花襯衫的女人,赤著腳,站在海裡笑。
底下第一個點贊的,是我爸。
回家的路上,蘇磊發來一條微信。
趙敏的信用卡扣了四萬三。
又過了一會兒,他發了第二條:
蘇晚,對不起。
然后是第三條:
下次你帶爸媽出去玩,別告訴我。
我看著這三條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心疼爸媽,也不是不知道對錯。
他只是脊梁骨還沒完全硬起來。
但至少這一次,他沒有再說先幫你嫂子墊一下。
也許這就夠了。
到家之后,我翻了翻朋友圈。
趙敏那四條朋友圈——全刪了。
一條不剩。
那些老公訂的別墅、九千多一晚、被寵著的感覺真好——
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新動態:
回家了。
沒有照片,沒有表情,沒有老公和海景。
評論區有人問:
趙敏,不是去海邊了嗎?好玩不?
她回了兩個字:還行。
那天晚上,我重新打開了民宿的預定頁面。
端午節。
有一棟面朝大海的小木屋。
兩室一廳,剛好夠三個人住。
價格不貴。
我沒猶豫,直接下了單。
這一次,我沒告訴任何人。
只給我媽發了一條微信:
媽,端午有空嗎?我們去看海。
她秒回了消息。
不是文字。
是那件花襯衫的照片。
下面配了一行字:
這次還穿這件,行不行?
我笑了。
在對話框裡打了兩個字:
好看。
然后——
我把訂單截圖保存在相冊裡。
沒有分享給任何人。
有些東西,值得被好好守住。
它們屬於我媽的花襯衫,我爸的那一拍,和那片她看了三十年抖音、終於踩進去的海。
不是九千八。
是半年的白粥。
和一個女兒的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