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將軍順勢跪地:“陛下,臣傾慕柳家大小姐已久,求您賜婚。”
嫡姐生怕擔上私相授受的惡名,慌忙辯解:“陛下明鑑,這小像絕非臣女,是與我六分相似的庶妹。”
小將軍賭氣道:“是臣醉酒失言,臣真正傾慕的,是柳家二小姐。”
我立刻跪到他倆旁邊。
這潑天的富貴砸下來,我必須得跪著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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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白皙的臉頰恰到好處地飛起兩朵紅雲,聲音帶著幾分羞怯:
“回陛下,陸小將軍荷包中的小像,確是臣女所贈。”
整個宮宴瞬間安靜,所有目光都灼灼地聚焦在跪於殿前的我們三人身上。
皇上看著那枚小像,目光審視:“柳家女兒,欺君可是誅九族的大罪,想清楚再答。”
嫡姐頂著天威,一口咬定那小像上的人是我:“陛下明鑑!定是庶妹不知廉恥,與陸小將軍私相授受,臣女與父母定當對她嚴加管教。”
天子的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柳家庶女,這小像,真是你的?”
小娘的話在耳邊炸響:機會轉瞬即逝,必須當機立斷抓住。
陸小將軍和嫡姐已將我名聲踩入泥裡,我何不將錯就錯,抓住這根高枝?
我深吸一口氣,臉上紅暈更深,仿佛羞得無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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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容稟,臣女傾慕小將軍,送出小像時,還在裡面藏入了一縷青絲。”
我之所以知道的這麼清楚,因為那日,我親眼看見嫡姐是如何珍重地將纏繞著青絲的小像,塞進陸小將軍手中的。
小娘說得對,想撿漏,就得時刻盯著別人的動向。
皇上果然從荷包裡拈出了那縷發絲,他看了看,微微頷首:“嗯,發絲尚在。看來這小像上的人,確是你無疑。既如此,朕便成全了你們這對有情人。”
嫡姐一聽真要給我和陸小將軍賜婚,頓時慌了神。她倉皇地望向陸沉舟,眼中滿是哀求。
陸沉舟是愛嫡姐的,對她那些小性子很是縱容甚至是享受。此刻見她急得眼圈都紅了,心疼瞬間漫了上來。
可他不敢求皇上收回成命,賜婚是他自己求的,如今“得償所願”,若當眾反悔?就算他姑姑是皇后,欺君之罪也夠他喝一壺。
他只能把最后一絲希望投向我,祈求我能看懂他的眼神,豁出去抗旨拒絕。
我卻仿佛全然不解,徑直伏地高呼:“臣女謝陛下隆恩。”
一句話,徹底釘S了這樁御賜姻緣。
陸沉舟瞳孔猛地一縮,最終,他只能僵硬地跟著叩首,聲音幹澀:“臣,謝主隆恩。”
皇后看著這場面,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出來打圓場:
“陛下,沉舟與柳二小姐雖情投意合,但二小姐畢竟是庶出。為正妻恐惹非議,不若先納為貴妾?”
皇后出手阻撓,在我意料之中。將軍府是她娘家,陸沉舟的正妻之位,她自然要留給高門嫡女。
皇上似笑非笑地看向皇后:“皇后,今日可是沉舟親口求的賜婚。他既不在意柳二小姐出身,你這做姑姑的,何不成人之美?”
皇后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是臣妾……考慮不周了。”
皇上大手一揮,索性月老做到底:“下月初八便是吉日,你們二人就在那天完婚吧。”
我與陸沉舟再次叩頭謝恩。
回到柳府,我連口水都顧不上喝,直奔祖母跟前請罪。
我剛將宮宴上發生的事講完,嫡母便帶著哭哭啼啼的嫡姐,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母親,您要為若薇做主啊。”
嫡姐撲倒在祖母腳下,聲淚俱下:“祖母,陸小將軍本是孫女心儀之人,竟被庶妹橫刀奪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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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得比嫡姐還要傷心欲絕:“祖母,孫女冤枉啊。我以為嫡姐將我推出去頂包,是因為她厭棄了陸小將軍,這才鬥膽認下那枚小像的。”
嫡姐指著我的鼻子怒罵:“柳若蘭,你這個賤人,你少在這裡裝無辜。我和沉舟哥哥時常私下相見,你豈會不知?”
我淚眼婆娑地看向她,滿是委屈:“嫡姐,你既與陸小將軍兩情相悅,他當殿求娶時,你為何不認?為何偏要說那小像是我?”
“自然是為了我的名聲。”嫡姐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言,狠狠剜了我一眼。
祖母重重拍案,厲聲喝止:“夠了,都給我住口。今日這事,怨不得你妹妹。是你自己不知分寸,竟敢在御前與小將軍打情罵俏,惹出這等禍事。”
“落得這般田地,是你咎由自取。從此刻起,小像的事不許再提,否則掉的將是我們全族的腦袋。”
祖母看向嫡母王氏。
“王氏,蘭丫頭雖是庶女,但這可是御賜姻緣,又是嫁給陸小將軍做正妻。嫁妝,必須按嫡女的規制,風風光光地置辦,不得有半點輕慢。”
王氏臉色發青,只能咬牙應道:“是,母親。”
嫡姐徹底繃不住了,尖聲道:“祖母,您就是偏心。自古嫡庶有別,柳若蘭一個下賤妾生的庶女,憑什麼跟我平起平坐?”
祖母勃然變色:“放肆,張口閉口賤人、賤妾,這就是我侍郎府嫡女的教養?王氏,你這母親是怎麼當的?”
她強壓怒火:“不論嫡庶,都是柳家的骨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你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你今日毀的不光是你妹妹的名聲,更是整個柳家所有女兒的名聲。為一己私心,竟要拖全族下水,真是又壞又蠢。”
嫡母見祖母動怒了,忙扯了扯嫡姐的袖子:“若薇,快點給你祖母道歉。”
嫡姐一把甩開嫡母,踉跄著站起身,眼中滿是怨毒:“我沒錯。你們都不幫我,我自己想辦法。”
嫡姐跑得太急,差點與匆匆趕來的父親柳崇山撞個滿懷。
祖母看到父親,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柳崇山,看看你教出來的好女兒,還不立刻派人把她給我看管起來。若再讓她鬧出半點風波,別說你頭上的烏紗保不住,腦袋都可能搬家。”
父親被嚇到了,連聲應道:“母親息怒,兒子這就去辦。”
我連忙上前,為祖母奉上一杯溫茶:“祖母,您消消氣,千萬保重身子要緊。”
祖母神色稍緩,慈愛地拍了拍我的手:“好孩子,還是你最懂事。”
嫡姐說得沒錯,祖母確實偏疼我一些。
從小到大,嫡姐嫌陪祖母乏味,這“替嫡孫女盡孝”的“漏”,便被我穩穩撿著了。
一旁的小娘看著這溫情一幕,適時柔聲開口:“老夫人,二小姐眼看就要出閣了。不如讓她搬來您院裡小住些時日?也好讓她在您跟前多盡盡孝心。”
我瞬間明白了小娘的深意。她是怕嫡母和嫡姐狗急跳牆,對我下黑手。
御賜的婚約不能解除,但若新娘子“意外”身亡,這婚,自然也就作罷了。
我看著小娘沉靜的臉龐,眼眶微微發熱。
她曾是府裡最底層的燒火丫頭,卻有著許多人難以企及的智慧。
從我呱呱墜地起,她便為我籌謀。
她明知親自撫養我能得到父親更多憐惜,卻寧可忍痛,也要為我求一個記在嫡母名下、擁有嫡女身份的機會,可惜被嫡母嫌惡拒絕。
她自知學識眼界有限,便總抱著年幼的我,在祖母面前“露臉”,為我掙得一份垂憐。
祖母欣然頷首:“好,今日便收拾收拾,搬過來吧。”
住進祖母的院子后,我每日陪她說話解悶,做些女紅。
這日,我剛剛繡好一個並蒂蓮的荷包。貼身丫鬟小荷便匆匆進來,壓低聲音回稟:“小姐,陸小將軍派人遞了話,約您未時三刻在醉香樓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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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該來的躲不過。換上一身粉白羅裙,鬢邊簪一朵開得正好的早櫻,再帶上那新繡的荷包,我登上了前往醉香樓的馬車。
二樓靠窗的雅間,陸沉舟已然在座。
見我進來,他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訝異。
我與嫡姐雖有六分相似,氣質卻截然不同。她是灼人的烈焰,張揚奪目;我則是溫潤的春水,沉靜柔和。
他壓下眼裡的驚豔,直接開門見山。
“柳二小姐,我今日約你,是想跟你說清楚。那日大殿上,我從始至終想求娶的人都是你姐姐。”
“當日她不過是與我鬧脾氣,才不肯認那小像。如今我們已和好如初,將軍府少夫人的位置,只會是她的。”
見我安靜聽著,不哭不鬧,他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歉疚和不忍,卻還是狠心道:
“我希望你能主動進宮,請求陛下解除婚約。但你放心,皇后娘娘與陸家自會保你周全。”
我眼眶瞬間泛紅,卻強撐著擠出一個蒼白的笑容:“好,我答應你。”
在他微怔的目光中,我輕聲道:“只是,我有一個請求。”
陸沉舟顯然沒料到我如此識趣,立刻應承:“你說,只要我能辦到。”
我的目光落在他無意識摩挲著的一支女式銀簪上:“這個,能送給我嗎?”
他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將簪子遞過來:“這是我自己做的。本想哄你姐姐開心,可她嫌它粗陋,怪我不夠用心。”
我微微歪頭,湊近他些許,聲音輕軟:“陸小將軍,心意,才是最難得的珍寶。姐姐棄如敝履的,卻是我夢寐以求的。”
我抬眸,帶著一絲怯怯的期待,“能替我戴上嗎?”
“哦,好。”他似乎有些無措,笨拙又小心翼翼地,將那支簪子插進我如雲的鬢發間。
我羞澀一笑,將那只精心繡好的並蒂蓮荷包塞進他懷裡:“這是回禮。”
不等他反應,我已提起裙裾,轉身快步離去。
剛踏入柳府后院,便被嫡姐堵了個正著。
“柳若蘭,沉舟哥哥都跟你說明白了吧?”
她揚起下巴,得意幾乎要從眉梢溢出來,“哼,你機關算盡得了賜婚又如何?只要我勾勾手指,他照樣肯為我違逆聖意。”
我抬手,指尖輕輕撫過發間那支粗糙的銀簪,幽幽嘆道:“姐姐,我真羨慕你能得陸小將軍傾心相待。”
嫡姐的目光猛地釘在我撫簪的手上。
她突然伸手,粗暴地將簪子從我發間拽下:“賤人,這簪子哪來的?”
“姐姐別弄壞了。”我急切地去奪,聲音帶著哭腔,“這是陸小將軍方才送給我的。”
“你撒謊,這是他親手給我刻的,怎會給你?”
嫡姐瞬間暴怒,揚手狠狠將那簪子擲向旁邊的荷花池。
“不要。”我驚呼一聲,竟是不管不顧,縱身便跳了下去。
三月的池水寒涼透骨,帶著腐敗荷葉的腥氣。等我好不容易將簪子撈上來,人也病倒了。
我這一病就是半個月,等身體稍好些了。陸沉舟竟遞了帖子,親自登門探視。
我倚在榻上,臉色蒼白如紙,手中卻依舊緊握著那枚被池水泡過、愈發顯得樸拙的銀簪。
我滿眼歉意:“陸小將軍,對不住,是我身子不爭氣。待我大好了,定立刻進宮求陛下……”
“不必了。” 陸沉舟的目光掃過我毫無血色的臉,最終落在我緊握簪子、微微顫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