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理所當然:“隔壁翠萍身體不好,正趕上要生了,給她送去。”
三歲的女兒蹲在炕沿下,眼珠子跟著那只碗,瘦得颧骨突兀。 上輩子我忍了,因為他是生產隊長,因為翠萍是烈屬,因為婆婆說我心眼小。
直到五十一歲那年,我躺在病床。 鄰居老太太說:“翠萍兒子和你家老韓簡直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那時我才明白,我為了這個家裝聾作啞二十五年的,不過是個笑話。 再睜眼,我看著韓兆豐端著搪瓷碗要出門的背影。
“放下。”
1
韓兆豐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回過頭,皺著眉。
"你說什麼?"
"我說放下。那是我媽拿來給我坐月子的。"
他愣了兩秒。
這種話我從來沒說過。在這個家裡我說話的音量從來不超過他的一半,他要做什麼事從來不需要經過我同意。
"翠萍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幾個雞蛋的事你至於嗎?"
上輩子我聽到"至於嗎"三個字就不敢再吭聲了。
這輩子我撐著胳膊從炕上半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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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我剛生完孩子三天,奶水都沒有,你把我媽走了十二裡路背來的雞蛋給別人,你覺得至不至於?"
我媽站在旁邊,嘴張了張,不知道該不該插話。
韓兆豐的臉沉下來了。
"何秀芬,你在你媽面前給我擺什麼臉色?"
他叫了我全名。在這個家裡他叫我全名的時候就是在警告我——別鬧,別丟人。
上輩子這一招管用。
這輩子我看著他。
"韓兆豐,雞蛋放下。你要照顧劉翠萍,拿你自己的東西去。我媽背來的東西,一個蛋殼都不許出這個門。"
他攥著搪瓷碗站在門口,皺著眉看了我好幾秒。
他大概十二年沒聽我用這種語氣說過話。
他站了一會兒,把搪瓷碗往門邊的板凳上一摔。
"行。不端就不端。你月子坐完了咱們再說。"
他掀門簾走了。
搪瓷碗在板凳上晃了兩下,沒倒。
五個雞蛋安安靜靜地躺在碗裡。
我媽看看碗,又看看我,手足無措地站著。
"秀芬,你……你怎麼跟他那樣說話……"
"媽,你坐。"
"他回來了要生氣的——"
"讓他氣。"我躺回炕上,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媽,你把那五個雞蛋拿回來煮了,你和饅饅也吃。"
饅饅在炕沿底下一直沒出聲。
她太小了,不懂大人在說什麼。但她懂看臉色——爸爸臉色不好的時候她就蹲在角落裡不動,像只縮成一團的小貓。
我媽把搪瓷碗端回灶房的時候,饅饅的眼睛跟著碗走了一路。
2
韓兆豐晚上沒回來。
婆婆來了。
她住在隔壁那排房子裡,走路拄拐。六十多了,耳朵不太好,但嘴利索得很。
她拄著拐杖站在門口,臉拉得老長。
"秀芬,兆豐跟我說了。你怎麼回事?翠萍一個寡婦帶著兩個孩子,你連幾個雞蛋都舍不得?"
上輩子婆婆說這種話我就低頭認錯。
"媽,那是我親媽走了十二裡路給我坐月子帶來的。"
"那又怎樣?你是坐月子,翠萍身體也不好——"
"翠萍不好,有她自己的娘家。我月子裡的東西,憑什麼給她?"
婆婆被噎住了。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頂嘴。在這個家裡我頂嘴的次數兩只手數得過來,每一次都以我哭著道歉結尾。
"你——你這個媳婦怎麼說話的!兆豐是隊長,照顧烈屬是他的責任——"
"照顧烈屬用隊裡的補貼,不用我的雞蛋。"
婆婆拄著拐杖指了我半天,最后甩了一句"你等著",走了。
門簾落下來。
我媽的眼淚唰地掉下來了。
"秀芬你瘋了?她是你婆婆……"
"媽,你別哭。"
"你這樣鬧下去日子還過不過了——"
"媽。"我看著她,聲音很輕。"你知不知道,韓兆豐每個月從我的補貼裡截多少錢給劉翠萍?"
我媽的眼淚停了。
"我當了八年民辦教師,每個月補貼七塊五。到我手上從來沒超過四塊。剩下的他說'交了隊裡的提留'。我去問過大隊會計,沒有那筆提留。"
我媽的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八年,至少截了三百塊。"
這個數字在1978年的農村意味著什麼,我媽比我清楚。她攢三個月才攢出十個雞蛋和二斤紅糖。
"媽,我不是在鬧。"我把孩子換了個姿勢,"我想清楚了。月子坐完,我要和韓兆豐離婚。"
我媽的手猛地攥緊了圍裙。
"你說什麼?"
"離婚。"
"你……你一個帶著兩個孩子的女人,離了婚可咋活?"
上輩子我也不知道怎麼活。所以我忍了。
忍到有一年冬天,饅饅發高燒。半夜三點,我抱著她跑去找韓兆豐,他不在家。我抱著燒得直抽的孩子敲遍了半個村子的門,最后是張嬸開的門,把她家備的退燒藥勻了半片給我。
第二天韓兆豐回來了。我問他昨晚去哪了。
他說在翠萍家修炕。
"翠萍家的炕塌了一角,不修一家人晚上沒法睡。"
他說這話的時候理直氣壯。翠萍家的炕塌了他連夜去修,我的孩子燒到抽搐他不知道。
那以后我就不問了。問了也是白問。
這輩子不一樣了。
"媽,你知不知道今年恢復高考了?"
她愣住了。
"我能考。報名截止還有十一天。"
3
第二天一早,韓兆豐回來了。
他大概在劉翠萍家過的夜。
進門先去灶房看了一圈——裝雞蛋的籃子空了。
他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韓兆豐走到炕邊。
"何秀芬,昨天你當著你媽的面不給我面子,我不跟你計較。但你以后說話注意點。"
我在喂奶。沒抬頭。
"還有,翠萍那邊確實困難,我作為隊長——"
"韓兆豐。"我打斷他。"我跟你說一件事,你聽好了。"
他皺眉看著我。
"我要參加高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聲。
"你?考大學?"
"對。"
"你連月子都沒坐完,你考什麼大學?"
"月子坐完正好報名。"
他看著我的眼神像看一個發了燒在說胡話的病人。
“你教的是村小學,拼音算術而已,高考考的是高中的東西,你能考的上嗎?"
"我教了八年書,每年的教學大綱我都看,課本上的東西我比你清楚。數學差一點,但還有十一天,來得及。"
他不笑了。
"你考上了,兩個孩子誰帶?"
"我帶。"
"你帶?老二還在吃奶。"
"你管過她們嗎?"
這句話出來,屋裡安靜了。
韓兆豐的手慢慢攥緊了。
"何秀芬,你最近說話越來越不像話了。"
"我說的都是實話。"
"我不同意你考。"
"不需要你同意。"
他瞪著我。拳頭在身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上輩子這個表情之后就是摔碗或者拍桌子。然后我會被嚇到,低頭說"我不考了"。
這輩子我看著他,一個字都沒退。
他最后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月子坐完再說。"
轉身走了。
院子裡傳來他跟我媽說話的聲音——
"媽,秀芬這幾天不對勁,可能是生完娃情緒不好。您多看著她,別讓她出去亂跑。"
我媽含含糊糊應了一聲。
我躺在炕上,心跳得很快。
月子最少得坐二十天。報名截止還有十一天。
等不了二十天。
五天后不管身體恢復成什麼樣,我必須去鎮上報名。
4
我媽在家待了三天,第四天一早要回去了。
她不放心,臨走拉著我的手。
"秀芬,你真要跟他鬧離婚?"
"媽,不是鬧。我是認真的。"
"可是高考那個事……你身體這樣,萬一考不上——"
"考不上我也要離開這個家。"
她愣了。
"媽,你回去幫我辦一件事。"
"什麼事?"
"去找郭校長。"
郭校長是我初中時候的語文老師。后來當了鎮中學的校長。他教過我三年,一直覺得我是他教過最好的學生。上輩子他給我寄過高考復習資料——我后來才知道的。那封信被韓兆豐截了,我從來沒收到過。
"你去找他,跟他說我要考大學。請他幫我弄一套高考復習資料。"
我媽的手在抖。
"還有,幫我問他一個事——民辦教師報名高考,需要什麼手續?要不要開證明?"
"秀芬,你真……你真想清楚了?"
"媽,你看看饅饅。"
饅饅蹲在灶口。她剛剛從灶膛裡扒出一塊烤紅薯,沒有碗,直接用兩只手捧著,手指頭被燙得通紅。
她把紅薯掰成兩半。
大的那半,她端起來遞到我面前。
"媽媽吃。"
她碗裡本來就只有這一個紅薯。
"媽媽吃,饅饅不餓。"
我接過那半塊紅薯,咬了一口。
"媽,你回去吧。幫我把這件事辦了。"
我媽點了點頭。轉身往院門口走的時候,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沒回頭。
5
我媽走后的第二天。產后第六天。
我忍著腰疼下了炕。
在灶房裡找到了韓兆豐放工分簿的櫃子。
他以為我不會翻這些東西。十二年了,家裡的錢和賬全是他管,我連問都不問。
上輩子的何秀芬就是這樣——她信他。
這輩子我把工分簿一頁一頁地翻。
從1970年結婚那一年翻到現在。
我的民辦教師補貼,工分簿上記得清清楚楚——每月七塊五。
但旁邊有一欄"已領",金額從來不是七塊五。最多的一次四塊,最少的一次兩塊三。
差額呢?
工分簿上沒有任何說明。
我又翻出了大隊的分糧記錄。每年年底按工分分糧,我們家的工分總數和實際分到的糧食數目——我用算術一算,差了不少。
不是大差,是每一筆都差一點點。積少成多。
我把這些數字抄在一張紙上。
紙不夠大,我把灶臺邊糊牆的舊報紙揭了一張下來,翻過來在背面一筆一筆地記。
日期。應發。實發。差額。
八年的賬,密密麻麻寫了四頁紙。
差額合計:三百二十七塊六毛。
三百二十七塊六毛。
夠買一臺縫纫機再加半年口糧。
夠我和兩個孩子活半年。
夠一個女人從頭開始。
我把紙疊好,塞進貼身的衣服裡。
然后把櫃子合上,回去躺著喂奶。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6
產后第八天。
我媽沒有自己回來。騎自行車送她來的,是郭校長。
郭校長五十出頭,教了一輩子語文,退休前在鎮中學當校長。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自行車后座綁著一個布包。
他進了院子,看見我站在灶房門口——我已經能走動了,但走快了腰還是疼——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秀芬,你媽說你要考大學?"
"郭老師,是的。"
他把布包解下來放在桌上,打開。
裡面是一整套高考復習資料。語文、數學、政治、歷史,還有兩套去年的真題。
書角都卷了,上面有鉛筆做的筆記——是他自己幫學生整理的重點。
"去年我就想給你寄一套,但給你寫了信沒收到回音。"
我心裡一沉。
那封信被韓兆豐截了。
"郭老師,報名需要什麼手續?"
"你是民辦教師,有教學經歷,符合條件。需要大隊開一份介紹信證明你的身份。"
大隊介紹信。
蓋章的人是大隊書記老張。
老張跟韓兆豐穿一條褲子。
韓兆豐不同意我考,老張絕不會給我蓋章。
郭校長看出了我的表情。
他推了推眼鏡:"我來之前去了一趟公社。教育助理老吳是我同學。"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這是公社教育組開的推薦函。有了這個,大隊的介紹信可以繞過去。報名點在鎮上中學,后天截止。"
我接過那張紙。公社的紅章蓋在右下角。
眼眶熱了。
上輩子我連這個消息都不知道。韓兆豐截了信,扣了報紙,全村人沒人告訴我恢復高考的事。我是他S后翻他抽屜才看到那張被揉皺的報紙的。
"郭老師……"
"別謝。你是我教過最聰明的學生。"他站起來,"秀芬,你基礎好,語文和政治不用太擔心。數學我幫你圈了重點,照著做,來得及。"
他走的時候跟我媽說了一句話。
"大姐,這個孩子是讀書的料。別讓她埋在這兒了。"
我媽站在院門口看著他騎車走遠,沉默了好久。
然后轉身回灶房,悶頭燒水。
水燒開了,她泡了一壺茶端到我面前。
"你看書吧。孩子我看著。"
7
從那天起,我白天喂奶、哄孩子,晚上看書。
煤油燈放在炕頭,燈芯擰到最大,光還是暗得費眼睛。
饅饅睡在我旁邊,老二在另一側。
半夜老二哭了,我喂完奶繼續看。饅饅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睜開眼。
"媽媽你怎麼不睡?"
"媽媽在看書。"
"看什麼書?"
"很重要的書。"
饅饅趴過來,下巴擱在我胳膊上,眯著眼看那些字。她一個都不認識,但安安靜靜不鬧。
過了一會兒她又睡著了。
嘴角流了一點口水,沾在我的袖子上。
我把她的頭輕輕挪開,接著做數學題。
三天。
語文和政治確實不用太擔心——我教了八年書,課本翻了無數遍,古詩文默寫和政治要點閉著眼睛都能寫。
數學差一些。但郭校長圈的重點非常精準,我從頭到尾做了一遍,比預想的好。
歷史差一些,他附了一張年表,我用兩個晚上背完了。
第三天傍晚,韓兆豐回來了。
他這三天一直在隊裡忙秋收,早出晚歸,沒怎麼理我。
推門進來看見炕上攤著復習資料,臉色一下子變了。
"誰給你弄的這些東西?"
我正在做一道方程。沒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