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78年,我坐月子的第三天。丈夫韓兆豐端著搪瓷碗走出灶房,碗裡是五個雞蛋和半包紅糖。 那是我媽走了十二裡山路,用命省下來給我補身體的。


他理所當然:“隔壁翠萍身體不好,正趕上要生了,給她送去。”


三歲的女兒蹲在炕沿下,眼珠子跟著那只碗,瘦得颧骨突兀。 上輩子我忍了,因為他是生產隊長,因為翠萍是烈屬,因為婆婆說我心眼小。


直到五十一歲那年,我躺在病床。 鄰居老太太說:“翠萍兒子和你家老韓簡直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那時我才明白,我為了這個家裝聾作啞二十五年的,不過是個笑話。 再睜眼,我看著韓兆豐端著搪瓷碗要出門的背影。


“放下。”


1


韓兆豐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回過頭,皺著眉。


"你說什麼?"


"我說放下。那是我媽拿來給我坐月子的。"


他愣了兩秒。


這種話我從來沒說過。在這個家裡我說話的音量從來不超過他的一半,他要做什麼事從來不需要經過我同意。


"翠萍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幾個雞蛋的事你至於嗎?"


上輩子我聽到"至於嗎"三個字就不敢再吭聲了。


這輩子我撐著胳膊從炕上半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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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我剛生完孩子三天,奶水都沒有,你把我媽走了十二裡路背來的雞蛋給別人,你覺得至不至於?"


我媽站在旁邊,嘴張了張,不知道該不該插話。


韓兆豐的臉沉下來了。


"何秀芬,你在你媽面前給我擺什麼臉色?"


他叫了我全名。在這個家裡他叫我全名的時候就是在警告我——別鬧,別丟人。


上輩子這一招管用。


這輩子我看著他。


"韓兆豐,雞蛋放下。你要照顧劉翠萍,拿你自己的東西去。我媽背來的東西,一個蛋殼都不許出這個門。"


他攥著搪瓷碗站在門口,皺著眉看了我好幾秒。


他大概十二年沒聽我用這種語氣說過話。


他站了一會兒,把搪瓷碗往門邊的板凳上一摔。


"行。不端就不端。你月子坐完了咱們再說。"


他掀門簾走了。


搪瓷碗在板凳上晃了兩下,沒倒。


五個雞蛋安安靜靜地躺在碗裡。


我媽看看碗,又看看我,手足無措地站著。


"秀芬,你……你怎麼跟他那樣說話……"


"媽,你坐。"


"他回來了要生氣的——"


"讓他氣。"我躺回炕上,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媽,你把那五個雞蛋拿回來煮了,你和饅饅也吃。"


饅饅在炕沿底下一直沒出聲。


她太小了,不懂大人在說什麼。但她懂看臉色——爸爸臉色不好的時候她就蹲在角落裡不動,像只縮成一團的小貓。


我媽把搪瓷碗端回灶房的時候,饅饅的眼睛跟著碗走了一路。


2


韓兆豐晚上沒回來。


婆婆來了。


她住在隔壁那排房子裡,走路拄拐。六十多了,耳朵不太好,但嘴利索得很。


她拄著拐杖站在門口,臉拉得老長。


"秀芬,兆豐跟我說了。你怎麼回事?翠萍一個寡婦帶著兩個孩子,你連幾個雞蛋都舍不得?"


上輩子婆婆說這種話我就低頭認錯。


"媽,那是我親媽走了十二裡路給我坐月子帶來的。"


"那又怎樣?你是坐月子,翠萍身體也不好——"


"翠萍不好,有她自己的娘家。我月子裡的東西,憑什麼給她?"


婆婆被噎住了。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頂嘴。在這個家裡我頂嘴的次數兩只手數得過來,每一次都以我哭著道歉結尾。


"你——你這個媳婦怎麼說話的!兆豐是隊長,照顧烈屬是他的責任——"


"照顧烈屬用隊裡的補貼,不用我的雞蛋。"


婆婆拄著拐杖指了我半天,最后甩了一句"你等著",走了。


門簾落下來。


我媽的眼淚唰地掉下來了。


"秀芬你瘋了?她是你婆婆……"


"媽,你別哭。"


"你這樣鬧下去日子還過不過了——"


"媽。"我看著她,聲音很輕。"你知不知道,韓兆豐每個月從我的補貼裡截多少錢給劉翠萍?"


我媽的眼淚停了。


"我當了八年民辦教師,每個月補貼七塊五。到我手上從來沒超過四塊。剩下的他說'交了隊裡的提留'。我去問過大隊會計,沒有那筆提留。"


我媽的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八年,至少截了三百塊。"


這個數字在1978年的農村意味著什麼,我媽比我清楚。她攢三個月才攢出十個雞蛋和二斤紅糖。


"媽,我不是在鬧。"我把孩子換了個姿勢,"我想清楚了。月子坐完,我要和韓兆豐離婚。"


我媽的手猛地攥緊了圍裙。


"你說什麼?"


"離婚。"


"你……你一個帶著兩個孩子的女人,離了婚可咋活?"


上輩子我也不知道怎麼活。所以我忍了。


忍到有一年冬天,饅饅發高燒。半夜三點,我抱著她跑去找韓兆豐,他不在家。我抱著燒得直抽的孩子敲遍了半個村子的門,最后是張嬸開的門,把她家備的退燒藥勻了半片給我。


第二天韓兆豐回來了。我問他昨晚去哪了。


他說在翠萍家修炕。


"翠萍家的炕塌了一角,不修一家人晚上沒法睡。"


他說這話的時候理直氣壯。翠萍家的炕塌了他連夜去修,我的孩子燒到抽搐他不知道。


那以后我就不問了。問了也是白問。


這輩子不一樣了。


"媽,你知不知道今年恢復高考了?"


她愣住了。


"我能考。報名截止還有十一天。"


3


第二天一早,韓兆豐回來了。


他大概在劉翠萍家過的夜。


進門先去灶房看了一圈——裝雞蛋的籃子空了。


他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韓兆豐走到炕邊。


"何秀芬,昨天你當著你媽的面不給我面子,我不跟你計較。但你以后說話注意點。"


我在喂奶。沒抬頭。


"還有,翠萍那邊確實困難,我作為隊長——"


"韓兆豐。"我打斷他。"我跟你說一件事,你聽好了。"


他皺眉看著我。


"我要參加高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聲。


"你?考大學?"


"對。"


"你連月子都沒坐完,你考什麼大學?"


"月子坐完正好報名。"


他看著我的眼神像看一個發了燒在說胡話的病人。


“你教的是村小學,拼音算術而已,高考考的是高中的東西,你能考的上嗎?"


"我教了八年書,每年的教學大綱我都看,課本上的東西我比你清楚。數學差一點,但還有十一天,來得及。"


他不笑了。


"你考上了,兩個孩子誰帶?"


"我帶。"


"你帶?老二還在吃奶。"


"你管過她們嗎?"


這句話出來,屋裡安靜了。


韓兆豐的手慢慢攥緊了。


"何秀芬,你最近說話越來越不像話了。"


"我說的都是實話。"


"我不同意你考。"


"不需要你同意。"


他瞪著我。拳頭在身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上輩子這個表情之后就是摔碗或者拍桌子。然后我會被嚇到,低頭說"我不考了"。


這輩子我看著他,一個字都沒退。


他最后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月子坐完再說。"


轉身走了。


院子裡傳來他跟我媽說話的聲音——


"媽,秀芬這幾天不對勁,可能是生完娃情緒不好。您多看著她,別讓她出去亂跑。"


我媽含含糊糊應了一聲。


我躺在炕上,心跳得很快。


月子最少得坐二十天。報名截止還有十一天。


等不了二十天。


五天后不管身體恢復成什麼樣,我必須去鎮上報名。


4


我媽在家待了三天,第四天一早要回去了。


她不放心,臨走拉著我的手。


"秀芬,你真要跟他鬧離婚?"


"媽,不是鬧。我是認真的。"


"可是高考那個事……你身體這樣,萬一考不上——"


"考不上我也要離開這個家。"


她愣了。


"媽,你回去幫我辦一件事。"


"什麼事?"


"去找郭校長。"


郭校長是我初中時候的語文老師。后來當了鎮中學的校長。他教過我三年,一直覺得我是他教過最好的學生。上輩子他給我寄過高考復習資料——我后來才知道的。那封信被韓兆豐截了,我從來沒收到過。


"你去找他,跟他說我要考大學。請他幫我弄一套高考復習資料。"


我媽的手在抖。


"還有,幫我問他一個事——民辦教師報名高考,需要什麼手續?要不要開證明?"


"秀芬,你真……你真想清楚了?"


"媽,你看看饅饅。"


饅饅蹲在灶口。她剛剛從灶膛裡扒出一塊烤紅薯,沒有碗,直接用兩只手捧著,手指頭被燙得通紅。


她把紅薯掰成兩半。


大的那半,她端起來遞到我面前。


"媽媽吃。"


她碗裡本來就只有這一個紅薯。


"媽媽吃,饅饅不餓。"


我接過那半塊紅薯,咬了一口。


"媽,你回去吧。幫我把這件事辦了。"


我媽點了點頭。轉身往院門口走的時候,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沒回頭。


5


我媽走后的第二天。產后第六天。


我忍著腰疼下了炕。


在灶房裡找到了韓兆豐放工分簿的櫃子。


他以為我不會翻這些東西。十二年了,家裡的錢和賬全是他管,我連問都不問。


上輩子的何秀芬就是這樣——她信他。


這輩子我把工分簿一頁一頁地翻。


從1970年結婚那一年翻到現在。


我的民辦教師補貼,工分簿上記得清清楚楚——每月七塊五。


但旁邊有一欄"已領",金額從來不是七塊五。最多的一次四塊,最少的一次兩塊三。


差額呢?


工分簿上沒有任何說明。


我又翻出了大隊的分糧記錄。每年年底按工分分糧,我們家的工分總數和實際分到的糧食數目——我用算術一算,差了不少。


不是大差,是每一筆都差一點點。積少成多。


我把這些數字抄在一張紙上。


紙不夠大,我把灶臺邊糊牆的舊報紙揭了一張下來,翻過來在背面一筆一筆地記。


日期。應發。實發。差額。


八年的賬,密密麻麻寫了四頁紙。


差額合計:三百二十七塊六毛。


三百二十七塊六毛。


夠買一臺縫纫機再加半年口糧。


夠我和兩個孩子活半年。


夠一個女人從頭開始。


我把紙疊好,塞進貼身的衣服裡。


然后把櫃子合上,回去躺著喂奶。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6


產后第八天。


我媽沒有自己回來。騎自行車送她來的,是郭校長。


郭校長五十出頭,教了一輩子語文,退休前在鎮中學當校長。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自行車后座綁著一個布包。


他進了院子,看見我站在灶房門口——我已經能走動了,但走快了腰還是疼——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秀芬,你媽說你要考大學?"


"郭老師,是的。"


他把布包解下來放在桌上,打開。


裡面是一整套高考復習資料。語文、數學、政治、歷史,還有兩套去年的真題。


書角都卷了,上面有鉛筆做的筆記——是他自己幫學生整理的重點。


"去年我就想給你寄一套,但給你寫了信沒收到回音。"


我心裡一沉。


那封信被韓兆豐截了。


"郭老師,報名需要什麼手續?"


"你是民辦教師,有教學經歷,符合條件。需要大隊開一份介紹信證明你的身份。"


大隊介紹信。


蓋章的人是大隊書記老張。


老張跟韓兆豐穿一條褲子。


韓兆豐不同意我考,老張絕不會給我蓋章。


郭校長看出了我的表情。


他推了推眼鏡:"我來之前去了一趟公社。教育助理老吳是我同學。"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這是公社教育組開的推薦函。有了這個,大隊的介紹信可以繞過去。報名點在鎮上中學,后天截止。"


我接過那張紙。公社的紅章蓋在右下角。


眼眶熱了。


上輩子我連這個消息都不知道。韓兆豐截了信,扣了報紙,全村人沒人告訴我恢復高考的事。我是他S后翻他抽屜才看到那張被揉皺的報紙的。


"郭老師……"


"別謝。你是我教過最聰明的學生。"他站起來,"秀芬,你基礎好,語文和政治不用太擔心。數學我幫你圈了重點,照著做,來得及。"


他走的時候跟我媽說了一句話。


"大姐,這個孩子是讀書的料。別讓她埋在這兒了。"


我媽站在院門口看著他騎車走遠,沉默了好久。


然后轉身回灶房,悶頭燒水。


水燒開了,她泡了一壺茶端到我面前。


"你看書吧。孩子我看著。"


7


從那天起,我白天喂奶、哄孩子,晚上看書。


煤油燈放在炕頭,燈芯擰到最大,光還是暗得費眼睛。


饅饅睡在我旁邊,老二在另一側。


半夜老二哭了,我喂完奶繼續看。饅饅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睜開眼。


"媽媽你怎麼不睡?"


"媽媽在看書。"


"看什麼書?"


"很重要的書。"


饅饅趴過來,下巴擱在我胳膊上,眯著眼看那些字。她一個都不認識,但安安靜靜不鬧。


過了一會兒她又睡著了。


嘴角流了一點口水,沾在我的袖子上。


我把她的頭輕輕挪開,接著做數學題。


三天。


語文和政治確實不用太擔心——我教了八年書,課本翻了無數遍,古詩文默寫和政治要點閉著眼睛都能寫。


數學差一些。但郭校長圈的重點非常精準,我從頭到尾做了一遍,比預想的好。


歷史差一些,他附了一張年表,我用兩個晚上背完了。


第三天傍晚,韓兆豐回來了。


他這三天一直在隊裡忙秋收,早出晚歸,沒怎麼理我。


推門進來看見炕上攤著復習資料,臉色一下子變了。


"誰給你弄的這些東西?"


我正在做一道方程。沒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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