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何秀芬,我說了不同意你考——"
"書放下。"
他愣了。
我抬頭看著他。
"韓兆豐,這些書是我的。你要是撕了,我明天去公社。"
"去公社?去幹什麼?"
"去教育組問問,一個民辦教師要參加高考,她丈夫有沒有權利攔著。"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去公社。
這三個字對韓兆豐來說比什麼都管用。
他是生產隊長,上面就是公社。公社的幹部怎麼看他,直接關系到他的位子。
一個生產隊長不讓老婆參加高考——這在政治上說不過去。恢復高考是中央的政策,誰敢公開反對?
他咬著牙,把書扔回炕上。
"你愛考考。考不上看你怎麼收場。"
力氣大得門簾杆都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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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被他弄亂的書重新摞好,繼續做題。
8
產后第十天。報名截止前一天。
我抱著老二,牽著饅饅,走了四十分鍾的路去鎮上中學報名。
身體還虛。走到一半腰疼得直不起來,我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了一會兒。
饅饅站在我旁邊,小手扶著我的膝蓋。
"媽媽疼嗎?"
"不疼。歇一下就好。"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早上吃剩的紅薯幹,遞給我。
硬邦邦的,甜味都幹沒了。她的口袋很淺,紅薯幹沾了不少土。
我接過來,啃了一口。
"走吧。"
到了鎮中學,報名處設在傳達室。一張桌子,一個中年男人在登記。
"名字?"
"何秀芬。"
"單位?"
"東河大隊民辦教師。"
"介紹信呢?"
我把公社教育組的推薦函遞過去。
他看了看章,翻了翻名單,點了點頭。
"好。十二月十號考試,考點在縣中學。準考證一周后來拿。"
我在登記表上籤了字。
手有一點抖。
不是緊張。是走了四十分鍾路加上抱孩子,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從報名處出來,陽光白花花的。
十月底的太陽不烈,照在身上有一種幹爽的暖。
饅饅仰著頭看我。
"媽媽,我們去哪?"
"回家。"
"然后呢?"
"然后媽媽看書。看很多很多書。看完了去考試。考過了,我們就去一個很大的地方。"
饅饅想了一下。
"有糖吃嗎?"
"有。"
"那我們去。"
往回走的路上,經過劉翠萍家門口。
她正坐在院子裡納鞋底。
看見我抱著孩子從門前過,她抬起頭,笑了笑。
聲音很輕,很溫和:"秀芬,出門了啊?身體好些了沒?"
上輩子我會停下來跟她寒暄幾句。
這輩子我點了下頭,沒停。
走了。
9
報完名的消息傳開了。
全村人都知道了——何秀芬要考大學。
有人笑。有人搖頭。
婆婆又來了。這次帶著她的親妹妹。
兩個人堵在堂屋裡。
"秀芬,你到底想幹什麼?你要是去考試了,兩個孩子誰看?老二還在吃奶,你扔下她不管了?"
上輩子這兩個人一唱一和,把我壓得喘不過氣。
"孩子我自己看。考試就一天半,我媽來幫我帶。"
"你媽?你媽能幫你帶多久?你考上了呢?你去上大學了孩子怎麼辦?"
"我帶著。"
"你怎麼帶?"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
婆婆氣得拐杖杵地。
"你想過兆豐的面子沒有?全村人都知道他老婆跑了要去考大學,他一個隊長的臉往哪放?"
"面子。"我重復了一下這兩個字。
然后我把那張紙從貼身衣服裡掏出來。
四頁紙。
"媽,你看看這個。"
婆婆接過去,看不懂。
"這是什麼?"
"這是韓兆豐這八年從我的工資和工分裡截走的錢。一共三百二十七塊六毛。這些錢沒有進家裡的賬。"
婆婆的手頓了一下。
"去了哪裡,請他拿賬出來對。"
婆婆把紙往炕上一扔。
"胡說八道!兆豐管家的賬清清楚楚——"
"那就對賬。"
婆婆的嘴張了張。
她不敢讓韓兆豐對賬。
她大概也知道錢去了哪兒。
沉默了幾秒鍾。
最后她說了一句話。
"何秀芬,你想清楚。你要是鬧下去,這個家就散了。"
"散了也行。"我說。
婆婆的臉白了。
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差點絆倒,她妹妹趕緊扶住她。
兩個老太太走出院門的時候,我聽見婆婆壓著嗓子罵了一句。
不是罵我。
是罵韓兆豐。
"我早讓他管好他老婆,你看看現在鬧成什麼樣了!"
婆婆走后沒半個時辰,劉翠萍來了。
她沒走大門。從院子后面的矮牆繞過來的,探著頭往裡看了看,才輕手輕腳地進來。
穿著一件半新的灰布棉袄,頭發梳得整齊,臉上帶著那種我看了十二年的表情——溫溫和和的,眼睛微微低著,嘴角掛一絲恰到好處的笑。
"秀芬,聽說你身體不舒服?我燉了點蘿卜排骨湯,給你送來。"
她手裡端著一個砂鍋,用布包著,冒著熱氣。
上輩子她每次來都是這樣。帶著東西,帶著笑,說話聲音永遠不大。全村的女人都說她溫柔懂事,那麼苦的日子也沒見她紅過一次臉。
我以前也這麼覺得。
"不用了。"我說。
她愣了一下。
"秀芬,你是不是——"
"劉翠萍,我問你個事。"
她的笑僵了一瞬。我從來沒有連名帶姓叫過她。
"你家小兒子什麼時候生的?"
她手裡的砂鍋晃了一下。
"今……今年。"
"你丈夫七五年就沒了。今年七八年。中間隔了三年。村裡人背后怎麼議論的,你當我不知道?只不過韓兆豐是隊長,沒人敢當面說罷了。"
砂鍋在她手裡抖起來。湯從鍋沿溢出來,燙在她手背上,她像沒感覺一樣。
"秀芬,你聽我解釋——兆豐哥他、他是好心照顧我——"
"他照顧你,我知道。用我的雞蛋照顧你,用我的紅糖照顧你,用我的工資照顧你。"
"我月子裡奶水不夠,我女兒瘦得颧骨凸出來。你的排骨湯倒是燉得挺好。那排骨誰買的?"
劉翠萍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你走吧。以后別來了。"
"你和韓兆豐的事,你們自己收拾。"
我把門簾放下來。
聽見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后是腳步聲,越來越遠。
砂鍋放在了門口臺階上。
湯涼了以后我讓饅饅端給了隔壁張嬸家的狗。
饅饅端著砂鍋出去的時候問我:"媽媽,湯不喝嗎?"
"不喝。不是我們的東西。"
她把湯倒進了狗食盆裡,空砂鍋擱在劉翠萍家門口。
回來跟我說:"翠萍阿姨家的燈亮著,但是沒人出來。"
我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見上輩子的自己。五十一歲,躺在縣醫院走廊的加床上。身邊沒有人。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天花板上的燈管嗡嗡響,白光照得人臉發灰。
我在夢裡想伸手夠床頭櫃上的水杯,夠不到。手指頭碰到了杯子的邊沿,推遠了。
然后就醒了。
炕上饅饅睡得很沉,蜷成一團,兩只手縮在袖筒裡。老二在另一邊吧唧嘴。
煤油燈還亮著,火苗跳了跳。
我拿起復習資料繼續看。
手很穩。
10
考試前一周,我媽又來了。
這次我弟弟也來了。何建軍,二十二,在公社供銷社當學徒。
他進門先看了我一眼。
"姐,你這也太瘦了。"
"能吃能喝,沒事。"
他從挎包裡掏出一個布包。
兩包餅幹、一袋奶粉、十塊錢。
"你哪來這麼多錢?"
"攢的。"他撓撓頭,"姐,你缺什麼說,我去弄。"
"我什麼都不缺。就缺考試那天幫我看孩子的人。"
"那不是現成的?媽在這呢。考試那天我請假來。"
我媽在旁邊擦著眼睛。
我弟弟蹲到饅饅面前,從口袋裡變出兩顆水果糖。
"饅饅,叫舅舅。"
饅饅看了看糖,又看了看我。
我點了點頭。
她小心翼翼地拿了一顆,剝開,塞進嘴裡。
另一顆她沒吃。
她攥在手心裡,爬上炕,把糖放在我的枕頭旁邊。
"給媽媽的。"
我弟弟轉過臉去,假裝看窗外。
我媽抽了一下鼻子。
我把那顆糖拿起來剝開,塞進饅饅嘴裡。
"媽媽不吃糖。都是饅饅的。"
饅饅嘴裡含著兩顆糖,腮幫子鼓成了兩個小包。
笑了。
那是我重生以來,見她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11
考前三天。
韓兆豐最后一次來找我談。
他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截住了我。手裡夾著煙。
"秀芬,我跟你說句心裡話。你要是考上了,這個家怎麼辦?"
"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
他看著遠處的麥地,沒接這話。
"兩個孩子都小,你走了誰管?"
"你管。你是她們的爹。"
"我一個大男人——"
"韓兆豐,你管得了劉翠萍的孩子,管不了自己的親閨女?"
他的煙差點掉了。
我看著他。
"饅饅三歲了,你知道她會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是什麼嗎?"
他沒說話。
"'媽媽吃,饅饅不餓。'碗裡就一個紅薯,她掰了一半給我。你見過嗎?你在家的時候看見過嗎?"
韓兆豐的手攥著煙,指節發白。
"你跟我談這個家怎麼辦?你先回去看看你女兒每天吃的啥,劉翠萍母子吃的啥。"
煙燒到了他手指頭。他被燙了一下,把煙頭扔在地上。
沉默了很久。
"你真打算走?"
"對。"
"孩子呢?"
"我帶走。"
他又沉默了。
最后扔了一句"隨你",走了。
沒回頭。
和上輩子一樣。他從來不回頭。
不同的是,這輩子我不需要他回頭了。
12
十二月十號。高考。
天沒亮我就起了。
我媽在灶房煮了最后兩個雞蛋。弟弟天不亮就到了,蹲在院子裡劈柴。
饅饅醒得比我還早。
她坐在炕上看著我穿衣服。
"媽媽去考試了。"
"嗯。"
"媽媽能考上嗎?"
"能。"
"考上了我們就去有糖吃的地方嗎?"
"對。"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一支鉛筆頭。禿得只剩兩寸長,是她撿來的。
"給媽媽。媽媽寫字用。"
我接過那支鉛筆頭,揣進口袋裡。
弟弟借了鄰居的自行車送我去縣中學。天黑著,風硬得刮臉。
到了考場,天剛亮。操場上已經站了不少人。有知青,有工人,有老三屆的,有跟我一樣的民辦教師。
我弟弟把飯包遞給我。
"中午的飯。兩個餅子一個鹹雞蛋。媽包的。"
"你快回去,別讓媽一個人看兩個孩子。"
他騎出去十幾米又回頭喊了一嗓子:
"姐!好好考!"
鈴響了。進考場。坐下來,攤開卷子。
第一科語文。
我握著筆,深吸一口氣。
筆尖落在紙上的那一刻,手很穩。
比產后第三天看著韓兆豐端走雞蛋的時候穩一百倍。
13
一個月后。臘月。
通知書來了。
郵遞員老劉騎著綠色的自行車,在村口喊了三嗓子。
"何秀芬!有掛號信!"
全村人都聽見了。
我從屋裡出來,接過牛皮紙信封。上面印著紅字——省師範學院。
撕開。
"何秀芬同志:經審核,你已被我院中文系錄取……"
看了三遍。
饅饅扯著我的褲腿:"媽媽,什麼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