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媽媽考上大學了。"


"大學是什麼?"


"就是那個有糖吃的地方。"


饅饅高興得一蹦一蹦的。


消息半天之內傳遍了全村。


韓兆豐是在大隊部聽說的。據在場的人說,他手裡的搪瓷缸子灑了一桌水。


什麼都沒說。


整個下午沒有回家。


晚上我已經睡了,聽見院門響。他進了堂屋,沒來臥房。


在堂屋坐了大概一個鍾頭。


我聽見他擰開暖壺倒水的聲音。


然后是很久很久的沉默。


14


第二天韓兆豐來找我談。


堂屋。桌上放著通知書。


他對面坐著,兩只手擱在桌上,低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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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要走?"


"對。孩子我帶走。"


我把那四頁紙的賬單放在桌上。


"韓兆豐,這是你八年來從我工資裡截走的錢。三百二十七塊六毛。"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灰下去了。


"我不要你還錢。我只要兩樣東西——離婚,和孩子。"


"我是隊長。你要是鬧離婚,全村人——"


"全村人怎麼看你,那是你的事。你要是不籤,我去公社交這份賬單。你的隊長還當不當得成,你自己掂量。"


他攥著拳頭站在那,胸口起伏得厲害。


沉默了大概兩分鍾。


拳頭慢慢松開了。


"孩子都歸你?"


"都歸我。"


"你一個人怎麼養?"


"不用你操心。"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拿過桌上的筆。


籤了。


把筆扔在桌上,站起來就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饅饅蹲在門檻上,兩只手捧著一塊紅薯在啃。


她抬頭看了韓兆豐一眼。


沒叫爸。


韓兆豐站了幾秒鍾。


走了。


我收起籤了字的離婚協議,疊好放進貼身口袋裡。


紙上有他按的手印。紅泥還沒全幹。


我沒有任何感覺。


15


離婚手續是在鎮上辦的。


辦事員看了籤字和手印,又看了看我的錄取通知書,什麼都沒問,蓋了章。


遞給我離婚證的時候,他說了一句。


"祝你以后過得好。"


"會的。"


從鎮政府出來,天很冷。


我站在臺階上,把離婚證和錄取通知書放在一起,貼身收好。


路過供銷社的時候進去給饅饅買了一雙新棉鞋。紅色的燈芯絨面。


回去拿給饅饅,她捧著看了又看,不敢穿。


"媽媽,這是給我的嗎?"


"給你的。"


"真的?不是給翠萍阿姨家妹妹的?"


我蹲下來幫她穿上,系好鞋帶。


"以后你的東西就是你的。誰也拿不走。"


她低頭看著自己腳上的新鞋,忽然就哭了。


不是委屈的哭。是那種高興得不知道怎麼辦的哭。


她攥著褲腿,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嘴裡還在笑。


我把她摟進懷裡。


這輩子我誰都可以不在乎。


但這個孩子,我會用命來護。


16


從鎮上回來的路上,在村口碰見了婆婆。


她身后跟著劉翠萍和劉翠萍的大女兒。


三個人堵在曬谷場邊上。臘月裡場上沒人幹活,但進村出村的人全得從這兒過。


婆婆看見我抱著老二牽著饅饅,拐杖在地上杵了兩下。


"何秀芬!你真把離婚辦了?"


周圍正好有幾個收拾農具的村民。聽見這話,全豎起了耳朵。


上輩子我最怕這種場面。恨不得把頭埋進領口裡。


這輩子我把饅饅的手握緊了一點。


"辦了。手續都齊了。"


"誰允許你辦的?我不同意!"


"不需要你同意。"


"你——"婆婆氣得渾身發抖,伸手要來拽我,"你個沒良心的東西!兆豐對你哪裡不好了?"


"哪裡好了?"


我的聲音不大。周圍已經安靜下來了。


"結婚八年,他截了我三百多塊工資,我沒吭聲。他把我媽給我坐月子的雞蛋端去給別的女人,我沒吭聲。我女兒發高燒半夜找不到他人,他在劉翠萍家修炕,我也沒吭聲。"


婆婆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劉翠萍低著頭,往婆婆身后縮了半步。


"我忍了八年。現在考上大學了,我帶著孩子走,清清爽爽。你們現在來堵我——是怕我走了沒人給韓兆豐洗衣做飯,還是怕沒人給劉翠萍當擋箭牌?"


人群裡有人嗤地笑了一聲。


有個嬸子小聲嘟囔:"人家考上大學了,本事……"


婆婆嘴唇哆嗦著指了我半天,一個字都沒憋出來。


劉翠萍站在后面,臉白得沒有血色。她的大女兒拽著她的衣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牽著饅饅,抱著老二,繞過她們走了。


走出去十幾步,聽見婆婆在后面罵。


"白眼狼……沒良心的東西……"


饅饅仰頭看我:"媽媽,奶奶在罵你。"


"讓她罵。罵完了她自己就消停了。"


17


走的前一天。


我把東西清點了一遍。


不多。一個帆布包裝衣服,一個網兜裝饅饅的鞋子和老二的尿布,再加上弟弟給的錢和我媽塞過來的糧票。


輕裝上陣。


我媽在灶房裡悶頭烙餅。從早上烙到中午,烙了一摞。


"路上吃,到了省城也能頂兩天。"


"媽,裝不下這麼多。"


"裝得下。"她頭都不抬,手上的動作飛快,一邊翻餅一邊擦眼睛。


我弟弟下午趕過來了。他從供銷社請了一天假。


進門就問我:"姐,需要我送你去車站不?"


"不用,明天我爹送我。"


"那我幫你扛行李。"他看了看那點行李,撓撓頭,"這也太少了。"


"夠用了。到了省城什麼都有。"


一家人吃了頓飯。


我媽烙的蔥油餅,配了一碟腌蘿卜。饅饅吃了兩張,吃到最后一口,把餅上的蔥花一粒一粒摳下來,攏在手心裡。


"留著路上吃。"她跟我說。


我媽終於忍不住了,放下筷子抹眼淚。


"省城那麼遠,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


"媽,我是大學生了。到了省城我好好念書,畢業了當老師,分了房子就接你和爹過去。"


我弟弟在旁邊拍桌子:"對!我姐是大學生!"


我爹沒吭聲。


他一直在吃餅,一口一口,吃得很快。


吃完了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我跟出去的時候看見他背對著我,拿袖子擦了一把臉。


"爹。"


"嗯。"


"我會過得好的。"


他點了點頭,沒轉過身來。


停了停又說了一句:"我閨女有出息。"


18


出發那天。


我爹借了隔壁的驢車送我去鎮上搭長途汽車。


我媽坐在車上抱著那一摞餅,生怕顛散了。弟弟跟在車后面跑。


"我跑著去!鍛煉身體!"


到了鎮上汽車站,長途車已經停在那了。


我爹幫我把行李放上車,找到座位。


然后站在車門口,看著我和饅饅坐下來。


"到了省城給家裡拍個電報。"


"好。"


"缺錢了寫信。"


"好。"


"別太省,該吃吃該穿穿。"


"好。"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彎腰抱了一下饅饅。


饅饅摟著他的脖子喊姥爺。他拍了拍饅饅的后背,鼻子紅紅的。


"走了。"他直起身,下了車。


汽車發動了。


我媽在車窗外追了兩步,被弟弟拉住了。


我爹沒有追。他站在原地,手裡牽著驢繩,看著汽車越開越遠。


等到再也看不見車站了,我才把臉從車窗邊收回來。


饅饅坐在我旁邊,兩只手捧著一塊蔥油餅啃。


"媽媽你怎麼哭了?"


"風吹的。"


"可是窗戶關著呀。"


我擦了擦眼睛,笑了。


"那就是高興的。"


窗外的黃土地一片一片往后退。


那個村子越來越遠。那個困了我十二年的院子越來越遠。


那個男人越來越遠。


好。


就這樣遠下去吧。


19


到省城是傍晚。


六個小時的硬座,腰還是疼,但精神好得很。


饅饅趴在我腿上睡了大半程,下車的時候揉著眼睛看省城的樓房。


"媽媽!樓好高!"


"以后會更高的。"


老二在我懷裡哭了一路,到站反倒不哭了。她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燈,嘴裡冒泡泡。


師範學院大門口掛著紅色橫幅——"歡迎新同學"。


接待的老師看見我抱著嬰兒牽著孩子,愣了一下。


最后給了我一間六平米的單間。三號樓最盡頭,朝北,窗戶有點漏風。


但有床有桌有窗戶。


夠了。


我把行李放下,鋪好床。把我媽烙的餅放在窗臺上晾著。又把饅饅那支鉛筆頭放在桌上——以后這就是她的書桌。


我爹走之前塞給我的一雙舊棉鞋,我墊在床腳底下——那邊的床腿短了一截。


饅饅在屋裡轉了一圈。


"媽媽,這是我們的家嗎?"


"是。"


"好小。"


"小但是暖和。"


我去公用廚房燒了一壺水,泡了兩碗餅子湯。


饅饅捧著碗喝。


喝完了她問:"媽媽,這個地方有糖吃嗎?"


我從口袋裡掏出兩顆路上買的水果糖。


饅饅眼睛亮了。


這次她沒有掰一半給我。


她把兩顆糖都剝開,全塞進了自己嘴裡。


腮幫子鼓成了兩個小包。


"媽媽,這個地方真好。"


坐在六平米的房間裡,喝著熱騰騰的餅子湯,看著窗外陌生的城市。


這是我兩輩子以來,第一次覺得日子是自己的。


20


后來的事很長。但比上輩子的每一天都值。


大學四年,我是班上最老的學生,也是唯一帶著兩個孩子上課的。


白天上課,晚上哄孩子睡了再看書。宿舍的燈熄了就去走廊盡頭借燈。


畢業的時候年級第二。


分配到了省城第三中學。教語文。


分了一間十五平米的教師宿舍。有朝南的窗戶,陽光照進來暖融融的。


饅饅上了小學,成績很好,年年拿獎狀。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不容易。但每一天都是我自己掙來的。


韓兆豐那邊的消息斷斷續續傳來。


八十年代初包產到戶,生產隊散了,他的隊長到了頭。


后來開了個小賣部,賠了本。又去鎮上跑運輸,翻了車,傷了腿。


劉翠萍的烈屬補貼后來被查出冒領——她丈夫的S因不算因公,是下工后喝了酒自己摔的。補貼斷了以后她帶著孩子走了,據說去了南邊投親戚。后來怎麼樣沒人知道,也沒人再提起她。


婆婆腿腳不好,沒人照料。韓兆豐一個人種地、看鋪子、伺候老太太,頭發白了大半。


這些事我聽到的時候正在批改學生作文。


沒什麼感覺。


不是恨消了。是跟我沒關系了。


21


1993年冬天。


我接到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


信很短。


"秀芬,我知道這些年是我對不住你。饅饅和老二還好嗎?過年的時候我能去省城看看她們嗎?"


我把信看了兩遍,折好壓在書底下。


拿出信紙,寫了六個字——


"孩子很好。不必。"


寄出去以后,再也沒有收到他的信。


后來聽弟弟說,韓兆豐的腿一直沒好利索,走路有點瘸。小賣部也關了。一個人住在村裡老房子裡,逢年過節也不出門。


有人給他介紹對象。他搖頭。


這些事我聽到的時候正在家裡包餃子。


饅饅上高三了。扎著馬尾辮,趴在桌上做數學題。


老二坐在地上搭積木,嘴裡哼著幼兒園學來的歌。


窗外在下雪。省城的雪比村裡的大,一片一片地落,把整條街都鋪白了。


灶上的水開了。


我站起來下餃子。


豬肉白菜餡的。


饅饅從桌后面抬起頭——


"媽,多放點油。姥姥包的那種。"


"好。"


窗臺上的水仙開了。白色的花瓣,黃色的花心,香味清清淡淡。


餃子在鍋裡翻滾。收音機裡放著那年冬天最流行的歌。


暖氣烘得臉發燙。


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了。


沒有韓兆豐的日子。


比什麼都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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