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捏著手機的手緊了緊:“讓顧言澤接電話。”


夏禾卻像是沒聽見,自顧自地絮叨起來。


“蘇晚姐,你是不是想找阿澤哥說手術的事呀?可惜啦,我們現在在山腳下的溫泉酒店呢,這裡的風景超美,昨天我們看了北極熊,阿澤哥還跟我求婚啦!”


她的語氣都是炫耀:“你都不知道,阿澤哥對我多好,每天幫我塗防曬、拎包,連我喝的水都是溫的,比照顧小朋友還細心。不像你,天天躺在病房裡,估計連極光都沒見過吧?”


我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與怒火,耐著性子再次說道。


“把手機給顧言澤,我有話跟他說。”


夏禾被我語氣裡的冷意噎了一下,隨即又裝出委屈的模樣,故意提高聲音:“阿澤哥,蘇晚姐好像不高興了,她在電話裡罵我……”


下一秒,手機那頭傳來顧言澤的聲音。


“蘇晚,你打電話是不是又來催手術?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夏禾現在還沒調整好狀態,你能不能別這麼不懂事,別總催她!”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我最后一點期待。


我吸了吸鼻子。


“顧言澤,陳醫生說我快S了,就剩三個月了,你到底還要不要救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傳來一聲冷笑。


“蘇晚,你能不能別用S來威脅我?夏禾要是被你逼得不想捐獻了,你連最后一點機會都沒有?”


“你每天給她發你在病床上的醜照,傷口照,披頭散發的照片,不就是想催著我們盡快回去?!”


“你能不能認清現實,她沒有義務救你,更沒有義務被你天天恐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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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等等,不能等也得等!”


等?


我等了三年,等了三次手術,等來了他的背叛,等來了他的冷漠,等來了他和別的女人在異國他鄉求婚,卻還要我等?


心底積壓許久的委屈、痛苦與憤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顧言澤,你他媽就是個混蛋!”


指尖按下拉黑鍵,徹底拉黑了顧言澤。


我抬手按響了床頭的傳呼機。


“陳醫生,我要出院。”


沒過多久,陳醫生匆匆趕來,臉上滿是焦急:“晚晚,你怎麼突然要出院?再等等,顧言澤他們說不定……”


我輕輕搖頭:“不用等了,他不會回來了,也不會救我了。”


陳醫生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我一旦下定決心,就再也不會回頭了。


辦理出院手續的過程很順利,陳醫生一直陪著我,像個長輩一樣,默默替我拎著行李。


走出醫院大門的那一刻,風輕輕吹過來,帶著外面世界的煙火氣。


沒有消毒水的味道,沒有病痛的折磨,只有一種久違的自由。


我摘下口罩,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陳醫生摸了摸我的頭,“你是個頂好姑娘,但經不住人心易變,我會繼續幫你找配型,你自己千萬不要放棄,不舒服就趕緊回來。”


我淡然一笑,表示那些都不重要了。


「為我高興吧,我要開始享受我的最后的人生了。」


6


我最終還是回了家。


這個房子我住了五年,裡面的每一塊地磚都是我親自選的。


沒有生病之前,這裡有我成年后的全部幸福回憶。


推開房門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自從一年前住院以后,我就再也沒回來過。


顧言澤說過會清空我的東西,我以為迎接我的會是一片狼藉,或是早已被夏禾的物件填滿,可眼前的一切,竟和我離開時的布置分毫不差。


客廳的沙發是我們一起挑的。


我喜歡窩在上面熬夜處理工作,累了就靠著休息,等著顧言澤加班回來把我抱回臥室。


陽臺的花盆裡,還擺著我養的花,可惜早就枯S,只剩下個光禿禿的根。


臥室的衣櫃裡,我的衣服整齊地掛在一側,沒有被翻動、沒有被丟棄,連我放在床頭櫃上的舊相框,都還擺在原位。


相框裡是我們在歐洲拍的合照,他在漫天飛雪裡跟我跪地求婚,我笑得一臉幸福。


可惜,回來后,我暈倒在領證的路上。


我坐在沙發上,記憶的碎片順著指尖的觸感翻湧上來。


確診那天,拿到診斷書的瞬間,顧言澤整個人都垮了。


他當著醫生的面,抱著我哭得撕心裂肺,眼淚砸在我的頭發上、手背上,滾燙又沉重。


“晚晚,我的晚晚,為什麼?老天爺你有事衝我來,放過我的晚晚……”


那天他哭得很慘,慘到我忘了自己才是那個生病的人,反倒是伸手拍著他的背,笨拙地安慰他。


為了治病,他帶著我輾轉世界各地求醫。


中醫、西醫甚至連民間流傳的土方法都試過很多。


他為了買到一個所謂的“千年人參”甚至跑到偏遠的山村,最后發現是騙局在逃跑的路上摔斷了腿。


“只要能救晚晚,我什麼都願意試。”


他去了拉薩的大昭寺,跪了整整三日。


去了五臺山,從山腳一路磕頭磕到殊像寺,額頭磕得紅腫出血,膝蓋磨破了皮。


為了陪我治病,他停下了正處於上升期的事業,把手裡所有的工作都交給了合伙人。


從前連感冒藥都分不清的人,后來卻對著厚厚的醫學書籍徹夜研讀,記滿了密密麻麻的筆記,能精準說出我的用藥劑量、注意事項,甚至能和醫生順暢討論治療方案。


那兩年,他真的對我很好。


他從前是個極精致的帥哥,愛幹淨、顧形象,可日復一日的奔波操勞、熬夜守著我,讓他熬白了頭發,熬得謝了頂,眼底的紅血絲常年不退。


我看著他為我耗盡心力,也拼了命地隱忍。


化療后常常莫名流鼻血,我總會趁他不注意,偷偷用紙巾擦掉,再把紙巾藏起來,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湯藥再難咽,我也會一口喝光,哪怕喝完就忍不住惡心,也會逼著自己多吃一點東西,不讓他的付出白費。


骨髓穿刺的疼痛鑽心刺骨,疼到渾身痙攣,我咬著牙,SS攥著床單,從不出聲哭喊,哪怕額頭滲滿冷汗,也會在他看過來時,擠出一點笑容,說自己不疼。


到后來身體虛弱得走不動路,我也會靠著他的攙扶,一步步跟著他去試各種治療方法,哪怕每走一步都耗盡全身力氣,也不想讓他失望。


直到骨髓匹配成功的那天,他拿著匹配報告,再次抱著我哭了。


這一次的哭聲裡,有劫后餘生的慶幸,有耗盡心力的疲憊,更有失而復得的珍惜。


“晚晚,老天憐憫我們,我們有救了,終於有救了……”


那一刻,我以為自己熬過了所有的苦。


可惜,他愛上了別人。


7


回憶被開門聲打斷。


心髒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抬頭,以為是顧言澤,看清來人時,才稍稍松了口氣。


是蘭姨,我們熱心腸的鄰居阿嫲。


從我生病后,一直都很照顧著我。


她看到我,眼睛都亮了,圍著我上下打量。


“晚晚?你怎麼回來了?病好些了嗎?怎麼瘦成這樣了!”


我搖了搖頭:“蘭姨,我剛出院,過來拿點東西。”


蘭姨的眼神瞬間暗了下來,眉頭擰得緊緊的。


“是不是顧言澤那小子欺負你了?還有那個夏禾,天天想著霸佔這個房子,要把你的東西都扔了,我可沒讓她得逞!”


原來,夏禾早就催著顧言澤清空這個房子。


顧言澤一開始也應下了,也確實安排人過來收拾。


是蘭姨攔著,S活不讓外人動我的東西。


“那丫頭裝得一副溫柔懂事的樣子,背地裡淨幹些齷齪事,你在醫院裡跟病魔鬥,她倒好,天天過來挑挑揀揀,要把你的東西扔去雜物間,把她的東西擺進來。”


“我看不慣她那副嘴臉,她拿進來一件,我就扔出去一件,她敢動你東西一根手指頭,我就跟她拼命!”


蘭姨越說越氣。


“她哭著去找顧言澤告狀,顧言澤過來評理,我就連他一起罵,罵他忘本,忘了當年是誰跟他一起吃苦,忘了是誰陪著他熬過最難的時候!”


我靜靜地聽著,心裡湧出滿滿酸楚。


“那后來,怎麼沒再收拾?”


蘭姨嘆了口氣。


“后來顧言澤就改主意了,說不收拾這個房子了,也不讓夏禾搬進來了,轉頭跟夏禾在市中心買了套更大的房子……那夏禾一開始還不樂意,哭著鬧著要這個房子,可看到那套新房比這裡大好幾倍,還能按她的心意布置,也就答應了。”


我恍然大悟。


或許是蘭姨的斥責點醒了他一絲愧疚。


或許是覺得這裡住過個病人,覺得不祥,又或許只是懶得跟蘭姨糾纏。


我忽然覺得沒什麼好收拾的了。


那些物件再珍貴,也換不回曾經的人。


這個房子再完整,也不再是我的家。


“蘭姨,以后這個房子就還給顧言澤了,我,不會再回來了。”


蘭姨愣了一下:“晚晚,你跟顧言澤……真的散了?”


“嗯,散了。”


我笑了笑。


蘭姨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手:“散了也好!那小子早就配不上你了,等你病好了,張姨給你介紹好的,比他強一百倍!”


我笑著點頭,接受了蘭姨的好意。


她一直送我到小區門口,反復叮囑我好好養病,有事一定要給她打電話。


我坐上出租車,回頭望了一眼那棟熟悉的樓房,輕輕閉上了眼睛。


8


我去了雲南,在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鎮上,找了間帶落地窗的民宿住下。


這裡的天空總透著透亮的藍,雲卷雲舒,能接住我所有的疲憊與病痛。


我大多時候都躺在床上,裹著厚厚的毯子,透過落地窗望著外面的天空,看陽光爬過屋檐,看暮色漫過山頭。


當年顧言澤跟我求婚的時候問過。


“我以后想去雲南養老,我們買一處房子,在周邊種滿各式各樣的花,然后再養一只小狗,等孩子們有時間來休假,我們給他們做鮮花餅吃……”


現在諾言已經無法兌現。


只能我一個人感受。


只是骨髓深處傳來的鈍痛,提醒著我生命正在一點點流逝。


民宿的主人是位七十歲的老爺爺,姓林,大家都叫他林伯。


他頭發花白,背有些微駝,卻精神矍鑠,手裡總挎著一臺相機,沒事就坐在院子裡拍花、拍雲、拍往來的遊客。


我們偶爾在院子裡碰面,他會笑著跟我打招呼。


他大概是注意到我總獨自待在房間裡,又或是看到過我強撐著起身、臉色蒼白的模樣。


入住五天后,他端著一杯溫熱的菊花茶敲開了我的房門。


“晚晚,這是本地的菊花茶,很香,你試試。”


他把杯子遞到我手裡,目光落在我堆滿藥片的桌子上,輕聲說,“這個季節外面很舒服,你可以多出來曬曬太陽。”


我捧著溫熱的杯子,指尖傳來暖意,沉默了片刻,如實說道:“我得了很嚴重的病,但是您放心,我感覺撐不住了會自己去醫院。”


林伯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他拿起掛在肩頭的相機,翻出裡面的一張照片給我看。


一位笑容溫婉的老奶奶,站在一片金菊裡,眉眼彎彎。


“這是我老伴,三年前走了,突發性腦出血。”


我不明白老人家的意思。


他卻笑著說:“人這輩子,生老病S都是定數,看開了就好,我孩子們都在國外,勸我過去住,我沒去,守著這民宿,拍拍照,看看天,就當陪著她了。”


他再次看向我,眼神溫和,“晚晚,老頭子這把年紀也是半截身子埋在土裡,指不定哪天就走,可我很珍惜活著的每一天,既然我們遇到了就是緣分,我給你拍個紀錄片吧,不用刻意做什麼,就拍你在這裡的日子,拍你看天的模樣,拍你與自己、與日子相處的樣子,也算給你,給這段時光,留個念想,你願意嗎?”


我遲疑了。


我從沒想過要把自己最后的時光,記錄下來。


畢竟我現在面黃肌瘦還是個禿頭。


可看著林伯眼底的真誠,想起自己這三年來的掙扎與隱忍,想起顧言澤的背叛與過往的溫柔,心裡忽然就松動了。


七月十五那天,林伯說是個好日子,適合開機。


他把相機架在院子裡的石桌上,轉頭對我說:“晚晚,我們開始吧。”


陽光剛好越過山頭,灑在院子裡,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鍍上一層溫柔的光暈。


我輕輕點了點頭。


“我十八歲那年父母離世,遺產被親戚瓜分,和鄰居顧言澤相依為命,在漏風的老宅裡啃過饅頭,熬過寒冬,那時候的日子苦,卻有盼頭。”


“大學畢業后的八年,我們一起努力,從一無所有變得小有成就。”


“再然后,就是病痛、是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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