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會怪我嗎？“
謝斯珩腦海中閃過視頻裡她毫不掩飾的惡意與縱犬傷人的行徑，眸光微沉，終是嘆了口氣：“沒有。“
“念一，我永遠不會責怪你，但......下不為例，不準再做出這種事。“
人生二十九年，自出生起他就將“規矩“二字刻入骨血，始終恪守著自己的準則——
規矩至上。
任何人犯錯都必須受到懲戒，無論情有可原、還是身不由己。
明虞犯錯要受罰，他犯錯同樣要受罰。
可如今......他卻為江念一首次違背原則，用自己最不齒的手段為她洗脫罪名。要說心中全無芥蒂，那是自欺欺人，不可能的。
江念一指尖微動，正要伸手去握謝斯珩的手，卻被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
謝斯珩迅速起身，讓她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她咬了咬唇，眼底閃過一絲憤恨。
謝斯珩並未察覺她的神色變化，不悅地接起電話：“什麼事？我不是說過這兩天不許打擾我嗎？“
電話那頭一片嘈雜，隱約傳來火警鳴笛聲，管家聲音發顫，竭力用最緩和的語氣匯報：“先生，太太她......她把藏書閣燒了，我們盡力搶救，只保下少部分書籍......“
謝斯珩怔在原地，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你說......明虞燒了我的藏書閣？“
“......是的。“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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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邊的花瓶被謝斯珩不慎碰落，碎裂聲刺耳尖銳。
明虞她怎麼敢？！
藏書閣可謝家最禁忌的地方！於他而言萬分重要！
謝斯珩從未如此震怒，連江念一都顧不上，疾馳返回謝家。
原本華美莊嚴的別墅一片狼藉，藏書閣已化為廢墟，潔白的牆壁只餘火焰燎過的焦黑痕跡。
而那些法典典籍，早已在烈火中化作滿地灰燼。
謝斯珩胸口劇烈起伏，連家規都忘了，厲聲質問：“明虞人在哪裡？讓她立刻滾過來！焚燒藏書閣，她可知這是何等重罪？看來之前的懲罰還是太輕，這次我絕不會輕饒！“
望著盛怒的謝斯珩，管家抹了把額角的冷汗，將一個小本子遞到他面前：“先生，太太她......已經離開了，我們還在垃圾桶裡發現了這個.....您不知道嗎？“
謝斯珩動作一滯，目光緩緩落在那個小本子上，向來敏銳的他此刻卻顯得有些遲鈍，許久都未反應過來。
良久，他才接過那個本子——
是離婚證，上面赫然是他的名字。
他猛然驚覺，距離籤署離婚協議，正好已經過去一個月。
這抹刺眼的紅色如同當面扇了謝斯珩一記耳光，讓他渾身怒焰都消散了，他難以置信，連聲音都帶著不穩：“明虞她......怎麼會真的去領了離婚證？“
謝斯珩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將那本離婚證反復查驗，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終於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離婚證是真的。
當時明虞提出離婚竟然是認真的，不是任性胡鬧，也不是為了博取他的關注。
但這怎麼可能？
明虞不是對他用情至深嗎？那樣自由肆意的一個人，嫁入謝家后卻甘願戴上重重枷鎖，活成謝家期望的模樣。
如今怎會如此決絕地離開？
正怔忡間，門口傳來一陣騷動。謝家老宅的人魚貫而入，分工明確地開始拆卸與明虞有關的所有物品，裝箱清理。
看到這一幕，謝斯珩目光驟冷，厲聲喝止：“住手！誰允許你們動明虞的東西？“
然而眾人動作絲毫未停，對他的呵斥充耳不聞。
謝斯珩怒火中燒，正要上前阻攔，卻被一個威嚴的聲音喚住。
“斯珩。“
謝老夫人身著肅黑色貴婦裝，帶著謝家人特有的沉靜與冷峻。
“是我下的命令。“
“謝家家規明載，離婚雙方，所有相關物品必須清理銷毀，不留痕跡。“
“你忘了嗎？“
謝斯珩身形一僵，腳下如同生釘，抬不起半分。
他怎會忘記？謝家每一條家規都由他親手修訂，早已深植腦海、倒背如流。
可是......
“母親，我和明虞沒有離婚！她只是在鬧脾氣，過兩天一定會回來！這些東西不能清理！“
他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急切，甚至有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
然而謝老夫人面不改色，只是冷冷地將手機遞到他面前，指尖輕點播放了一段錄音——
“母親，我很抱歉提出離婚，是我沒有做好謝太太這個角色，辜負了您的期望。“
“但，我更不想繼續這樣糾纏下去了，這段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我可以接受家規嚴苛，但我不能接受自己的丈夫心裡有另一個女人。“
“我明虞，不需要這樣不合格的伴侶。“
“所以，請您將我的名字從家譜中移除吧！“
明虞的聲音裡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謝斯珩呼吸一滯，罕見地感到一陣慌亂。
從家譜中除名，意味著與謝家徹底割裂，永無瓜葛。
明虞為了離開他，竟做到如此地步？
謝老夫人望著面露驚愕的兒子，輕嘆一聲：“明虞是我選中的兒媳，她有家世、有容貌、有能力，我曾認為她是最合適的謝太太人選。“
“但她如今不僅離婚損害謝家顏面，還鬧得滿城風雨......讓她離開，或許是最好的選擇，謝家不會認可這樣的兒媳。“
“至於那個江念一，昨夜我與族中長輩商議過了，若你實在傾心於她，就去祠堂跪滿七天七夜，我們可以破例準你給她一個名分，但不領證，不公告。“
“斯珩，這已是謝家最大的讓步，希望你盡快平息輿論，別再給家族添麻煩。“
“明白嗎？“
此刻，巨大的恐慌與難以名狀的悶痛才如潮水般洶湧襲來，謝斯珩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
謝家破例松口，明虞將謝太太的位置讓給了江念一，這本該是他期盼的結果，可不知為何，他的喉間仿佛被什麼堵住，那句“好“始終無法說出口。
向來運轉精準的大腦此刻竟遲遲無法解析這莫名的遲疑，謝斯珩額角陣陣作痛，沒有回應謝夫人的話，徑直離開謝家坐進車裡。
可引擎啟動后，他握著方向盤，卻不知該駛向何方。
明虞走得幹淨利落，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系方式，連手機號都已更換。
沉默良久，他找上了明虞的一位好友。
他嗓音沙啞得厲害，開門見山：“......明虞在哪裡？讓她立刻給我回電話，為什麼走得這樣不明不白？讓她出來跟我說清楚。“
好友聽著他依舊高高在上的語氣，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喲，這不是謝大法官嗎？“
“現在才想起來找明虞？早幹什麼去了？“
想起明虞曾經滿身傷痕的模樣，好友忍不住紅了眼眶，也不怕謝斯珩對自己報復，高聲質問道：“明虞向來光明磊落，行得正做得直，從不會在背地裡耍手段、做什麼骯髒事！“
“可那天在包廂，你問都不問就認定是她欺負江念一！甚至她被惡犬咬傷，為自己維權，還反要受你懲罰！謝法官，這就是你標榜的公正和絕對的秩序嗎？“
“如果你的原則可以為了一個人隨意打破，那這原則還有什麼意義？難道不是形同虛設，一紙笑話？！“
“我告訴你，我絕不會告訴你明虞的下落，你也根本不配得到她的愛！“
好友憤然離去，獨留下謝斯珩僵在原地，他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卻說不出一句辯駁。
忽然，醫院打來電話，語氣焦急：“謝先生，江小姐一直在找您......情緒很不穩定，拒絕配合治療，能麻煩您過來一趟嗎？“
謝斯珩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深深的疲憊感席卷而來，連呼吸都變得滯重。
他懷著復雜的心情趕往醫院。
剛推開病房門，江念一就撲進他懷裡，眼中閃著興奮的光彩，連臉色都紅潤了許多：“斯珩哥！聽說謝夫人同意我進門了？太好了！我們終於苦盡甘來，再也不會有人阻礙我們了，你快去祠堂跪滿七天，然后接我回家好不好？“
懷中身軀溫軟，卻讓謝斯珩手臂僵硬，沒有回抱她。
江念一怎能將罰跪說得如此輕松？
七天七夜的跪罰不容休息，只有最低限度的飲食保人餓不S，足以耗盡常人大半條命，跪完必定元氣大傷。
更重要的是，這意味著他將再次違背自己的原則，承受良心上的拷問。
就連最厭惡規矩的明虞，也從未要求他放棄原則，甚至，她會笑盈盈地說：“斯珩，既然這是你堅守的信念，那我陪你一起堅守。“
一股莫名的抵觸忽然湧上心頭，驅使著謝斯珩輕輕推開了江念一。
他的聲音帶著疏離：“念一，這事以后再說吧......你先養好身體。“
江念一眼中的喜色瞬間凝固，她敏銳地察覺到謝斯珩語氣中的疏離，卻仍強撐著笑容，故作體貼：“斯珩......是最近工作太累了嗎？“
謝斯珩敷衍地應了一聲，抽回被她挽住的手臂。對上她那雙帶著試探的脆弱眼眸，他心底莫名湧起一陣煩躁：“最近法院事務繁多，實在抽不開身......你好好休養，別多想。“
他幾乎是逃離了醫院，駕車返回謝家。
謝夫人帶來的人已經離開了。
曾經無論多晚都會亮著一盞暖燈的別墅，此刻卻冷清得令人窒息。夜幕低垂，整棟房子都籠罩在昏暗之中，不見一分暖意。
所有與明虞相關的物品都被清理一空，結婚照、她常用的茶杯、牆上親手繪制的掛畫......
明明只是些尋常物件，突然消失后卻讓整個房子顯得異常空曠，讓他生出一種陌生、難捱的感受。
不該是這樣的......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緩緩走過每一處地方。
廚房裡應該溫著一碗熱湯，等著他每天下班回來遞給他；
客廳裡應該擺放著最新鮮的花束，一走近就能聞到馥鬱的芳香；
沙發上本該蜷著一道熟悉的身影，抱著抱枕不小心睡著，聽到開門聲便會醒來，揉著惺忪睡眼綻開溫柔笑意，迎上前軟聲問：“斯珩，你回來了？餓不餓？想吃什麼，我去給你做？“
這些日復一日上演的場景，他曾經習以為常，甚至吝於回應。
但在這個格外寂靜的夜晚，他竟如此渴望能擁抱那個身影。
謝斯珩不自覺地蜷起手指，卻只觸到一片冰涼的空氣。
胸口的滯悶揮之不去，他在沙發上獨坐到天明，連晨曦何時降臨都未曾察覺。
忽然，門鎖轉動的聲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靜，瞬間喚回了謝斯珩遊離的思緒。
心髒因這聲響猛地一跳，如同溺水之人終於浮上水面，他不由自主地起身望向門口：“明虞，你回——“
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站在門外的是江念一。
她顯然也聽到了那聲“明虞“，怔愣片刻后眼底掠過一絲妒忌與不甘，又迅速掩去。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依舊柔婉：“斯珩哥，是我。“
“我昨晚給你發了很多消息，你都沒回，我想著既然謝夫人已經點頭了，不如先搬過來好了......“
她期盼能從謝斯珩眼中看到一絲欣喜。
然而沒有。
他眸光一沉，臉色甚至略顯不悅，語氣也不復往日的縱容和寵溺：“我還沒去祠堂領罰，誰允許你擅自搬進來的？“
“這般藐視家規，若以這樣的態度就想做謝家女主人，即便家族同意，我也絕不會認可！謝家不需要不懂規矩的太太，明白嗎？“
這突如其來的斥責讓江念一僵在原地，滿眼委屈。
她咬緊下唇，突然低聲啜泣起來，將剛搬進門的行李箱重新拖出去：“對不起......斯珩哥，我只是太想和你在一起了......“
“我不是故意觸犯家規的，既然你這麼在意，我這就離開......“
她含淚轉身作勢要走，一副心意已決的模樣。
徹夜未眠又被這番哭鬧攪擾，謝斯珩只覺太陽穴陣陣抽痛，心底的厭煩如野草般瘋長。
明虞從來不會這樣......三年婚姻裡，每次觸犯家規她都坦然領罰，從未讓他感到半分不快。
唯一一次反抗，是那次摔倒見紅。
可他還是為了家規，毫不猶豫地將她關進禁閉室。
想起那個未能出世的孩子，心口泛起難以忍受的苦澀，他連哄勸的力氣都提不起來，只疲憊地擺擺手：“行了，讓管家給你安排客房，別鬧了。“
他不再理會江念一，徑直前往法院。
這些天耽擱的工作堆積如山，必須盡快處理。既然明虞執意離開，那就隨她去，他謝斯珩，從來不是非誰不可。
他強迫自己審閱卷宗，可那些熟悉的字句反復掃過數遍，卻始終進不了腦海。
一種陌生的情緒充斥在胸間，令他坐立難安，難以專注。
最終他自暴自棄地扔下文件，仰靠在椅背上揉著眉心。
沉默許久，他拿起手機聯系明虞的好友，委託對方轉去一筆錢，指尖在對話框刪刪減減，最終只留下一句：
【麻煩轉告，這是離婚補償。】
整個下午他都枯坐在辦公室裡，如同雕塑般緊盯著手機屏幕，仿佛只有這樣能讓自己好受些。
終於等到提示音響起，他急忙拿起手機，卻只看到一行冰冷的回復：
【謝法官，明虞說不需要您的錢。她說，您不打擾就是最好的補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