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不要他的錢,甚至認為這是種打擾。
轉賬被全額退回,那筆巨款在她眼中仿佛只是一串毫無意義的數字,只是給她平添困擾。
此刻他終於不得不承認,明虞的離開對他影響至深,甚至......讓他生平第一次嘗到后悔的滋味。
這種情緒如同埋在心底的炸藥,而引線是在一場聚會上被點燃的。
他向來厭惡社交應酬,卻經不住江念一的軟磨硬泡,見她又要落淚,他煩躁之下勉強應允。
本以為只是尋常聚會,不料推杯換盞間,竟有人調侃起明虞離婚的事。
“要我說,明大小姐雖然脾氣烈了點,為這點小事就離婚,但那臉蛋和身段真是沒得挑......當年除了自由肆意出名,美貌也是公認的......“
“嘖嘖,聽說她現在在國外玩得很開,一夜換十幾個男人都不稀奇......“
輕佻的貶損如同點燃引信,謝斯珩驟然失控!
他猛地揪住那人衣領,眼中S意凜然,拳頭直朝對方面門揮去。
“明虞是我妻子!誰準你對她出言不敬了?再敢侮辱她,我讓你從京市消失!“
動靜驚動了全場,他下手極重,連江念一都嚇得呆住。眼看就要鬧出人命,終於有人壯著膽子上前勸阻,說出真相:
“謝法官息怒!他只是一時失言,您手下留情!而且......而且這些話都是江小姐告訴我們的啊!“
謝斯珩的動作驟然停滯。
旁人連忙將那個被打得口鼻滲血的倒霉蛋拖走,原本熱鬧的聚會瞬間S寂,眾人紛紛垂首,生怕說錯話招來同樣的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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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念一完全沒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試探著去拉謝斯珩的手:“斯珩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啊!“
謝斯珩狠狠甩開她:“......念一,謝家家規最忌無端造謠,回去自己領罰。“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看都沒看跌坐在地、面色慘白的江念一。
他一路疾馳回到謝家,剛進門管家便上前告知:“先生,老夫人得知您在外動手的事,按家規需受九十九鞭。“
“老夫人還提醒您,近日您屢次破規,望您好自為之。“
謝斯珩喘著粗氣,胸口仿佛堵著濁氣,令他頭暈目眩,渾身疲憊。
“......知道了。“
他脫下外套,管家很快取來家鞭。
粗糙的長鞭抽在背上,瞬間綻開血痕,謝斯珩忍不住悶哼,額角滲出冷汗。
明明是與上次相同的刑罰,這次卻讓他覺得格外難熬,時間在漫長的懲戒中被拉得很長、很長。
不知想到什麼,他突然啞聲開口:“那天我讓你們逼明虞錄道歉視頻時,她......怎麼樣?“
管家一怔,回憶片刻后恭敬回答:“太太幾乎將所有家罰都受了一遍,渾身上下全是血痕,整張臉都是慘白的,但卻始終一聲未吭,是聽說您威脅要對明家和她身邊人下手,她才終於松了口......“
“太太她......還哭了。“管家頓了頓,猶豫著補充,“我從沒見她哭得那樣傷心過,就好像...徹底決心拋棄什麼一樣。“
“走出懲戒室后,太太一言不發,只在離開謝家前說了一句......“
“真后悔。“
輕飄飄的三個字,卻像重錘砸在謝斯珩心上,不知是刑罰太重還是別的緣故,他猛地俯身,嘔出一大口鮮血!
刺目的紅色在潔白地磚上蔓延,管家嚇得險些跪倒,急忙停下鞭刑喚人去找醫生。
偌大的別墅頓時亂作一團,但謝斯珩渾然不覺,耳邊反復回蕩著那句——
“真后悔。“
沒頭沒尾,他卻瞬間懂了其中含義——
真后悔嫁進謝家。
明虞,在后悔嫁給他。
天旋地轉間,眼前的景象碎成無數片段,在醫生趕到前,謝斯珩已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他仿佛墜入了一個噩夢,一個令他痛不欲生的噩夢。
夢中,明虞遍體鱗傷,眼神S寂地對他說:“謝斯珩,我真后悔遇見你。“
昏沉間,似乎有人踉跄闖進房間,撲在他身邊低泣:“斯珩,別罰我......求你了,我怕疼,別這樣對我......“
高燒讓意識模糊不清,恍惚中,謝斯珩仿佛看見明虞淚流滿面地向他哀求。
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心髒如同被利刃刺穿,帶來二十九年來從未體會過的劇痛。
他喘息著,竭力伸出手,將那道身影擁入懷中:“對不起,對不起......明虞,我再也不會罰你了,回到我身邊,好不好?“
懷中的人驟然僵住,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斯珩哥,你剛才叫我什麼?“
這根本不是明虞的聲音。
謝斯珩瞬間清醒,睜眼看清來人后,一把將對方推開,眉頭緊蹙:“怎麼是你?“
或許是因為高燒未退,他連掩飾情緒的力氣都沒有,江念一將他話裡的失望與排斥聽得清清楚楚。
“斯珩哥,你什麼意思......不該是我嗎?“她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尖聲哭喊道,“斯珩哥,我是念一啊!我是你心心念念那麼多年的念一啊!“
“你為什麼要喊明虞的名字?她已經走了!難道你愛上她了嗎?那我算什麼?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極度的憤怒與羞辱讓江念一渾身戰慄,連平日慣用的柔弱姿態都維持不住了。
謝斯珩皺緊眉頭,不知為何,他現在只覺得江念一令人煩躁,想起她在外散布的謠言,心底更是湧起厭惡,往日的憐惜與情意,似乎正在一點點消磨殆盡。
相反......對明虞的愧疚卻與日俱增。
愛嗎?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虞離開后的這些日子,他真的......很難受。
喉嚨幹澀,他對外吩咐:“誰允許你們隨便放她進來的?帶她去懲戒室,按規矩處置!“
江念一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直到被拖走時還在哭喊不止,擾得整棟別墅不得安寧。
謝斯珩半倚在床頭,目光晦暗,喉結反復滾動,仿佛有什麼話難以啟齒。
良久,他終於啞聲開口:“動用所有資源,查清明虞的下落。“
以謝家的權勢,若是真想查,明虞一兩個朋友根本不可能瞞得住的,不過是想與不想的區別罷了。
不到半小時,明虞離開這數月來的所有行蹤便整理成一份資料,呈到謝斯珩面前。
他一字一句仔細翻閱,如同審理最重要的案卷,目光落在“F國“二字上時,他啞聲吩咐:“訂一班明早去F國的機票,越快越好。“
第二天一早,謝斯珩便以“公務出差“為由,登上了飛往F國的航班。
飛機一落地,他便讓司機駛往資料上的地址。
沿途黃沙漫天,路邊多是低矮的平房,灰黑色的遠山與天際相接,構成獨特的蒼茫景致。
這裡沒有京市的繁華喧囂,沒有那些令人目眩的燈紅酒綠,卻獨獨擁有一樣東西——
自由。
車子緩緩停穩,謝斯珩推門下車,終於在那片灰蒙蒙的天地間,看見了那個讓他日夜思念的身影。
明虞穿著一身普通的工作服,正低頭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麼,偶爾抬頭與面前的人用流利英文交談。她面色紅潤,眼眸明亮,那是謝斯珩許久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明媚光彩。
環境雖然簡陋,但她顯得格外自在。
就像被禁錮許久的鳥兒終於衝破牢籠,不會畏懼天空的高遠,只會更加自由地翱翔。
而謝斯珩,就是那座曾經囚禁她的牢籠。
這一刻,謝斯珩只覺心髒被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痛難當。
離開他,她似乎才真正活出了自己,她過得很開心......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邁步向前,努力維持著往日的冷靜自持,輕聲道:
“......明虞,好久不見。“
輕松的談話聲戛然而止,明虞詫異地轉頭,一眼便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謝斯珩。
一個憔悴不堪的謝斯珩。
他風塵僕僕,眼下泛著青黑,唇色蒼白,似乎很長一段時間飽受失眠的折磨,與從前那個矜貴從容的謝大法官判若兩人。
謝斯珩的目光緊緊鎖在她身上,極力壓抑著翻湧的情緒。
明虞當初走得那般狼狽,他設想過無數久別重逢后的場景,她可能會哭,可能會鬧,可能會滿眼委屈怨憤地讓他離開。
謝大法官習慣為每種可能都做好準備,然而出乎意料,明虞只是淡淡一笑:“好巧。“
隨即她便轉回身,重新投入工作,有同事好奇張望,她坦然解釋:“哦,是我前夫。不重要,我們繼續。“
她的態度平靜,仿佛謝斯珩的出現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比不上手頭的工作。
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卻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
謝斯珩臉色瞬間慘白,心髒如同被利箭穿透,陣陣抽痛。
不該是這樣的,怎麼會這樣?
他跨越千裡而來,明虞難道......就一點都不在意嗎?
他張口欲言,試圖挽回這尷尬的重逢氛圍,明虞卻轉身為難地說:“謝先生,能請您離開嗎?您在這裡會影響我們工作。“
她微微蹙眉,忽然,遠處有人呼喚了一聲,她立即應聲:“來了!“
她收起資料,不再多看謝斯珩一眼,快步奔向遠處。
夕陽西沉,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街角,南半球的晚風帶著涼意,拂過謝斯珩額前的碎發,襯得他的面容更加蒼白。
一切都在失控。
登機前,他只給自己預留了一周時間。
一周的偏離正軌,對他而言已是極限,他篤定這段時間足夠帶明虞回去。
他做好準備認真道歉,好好解釋,卻從未想過明虞竟然連開口的機會都不給他。
那雙曾盛滿愛意的明眸,如今只剩疏離與冷漠,看他如同看待陌生人。
晚上,助理匯報明虞入住了附近酒店,過幾日有個重要採訪,他們整個團隊都在緊張籌備。
做記者是她一直熱愛的事,大千世界,形形色色的人與事,每一樣都是她人生畫卷上絢爛的色彩。
從前謝斯珩無法理解,這樣的生活在他眼中充滿瑕疵——
隨性、不穩定,隨時可能觸犯家規。
但此刻,他站在酒店高層的落地窗前,垂眸靜靜望著大廳裡神採飛揚的明虞,忽然覺得,這樣的生活似乎也很好。
她確實如其他人口中說的一樣,肆意自由得如同一陣風,不該為任何人停下腳步。
這樣才是最真實的她。
謝斯珩如雕塑般佇立良久,手指輕觸玻璃上那個小小的倒影,想要靠近,卻又畏縮地收回,像只躲在暗處窺探的老鼠。
但這似乎也沒什麼不對,沉沉夜色籠罩著謝斯珩,他終於后知后覺地明白——
原來明虞在他身邊的三年,只是他短暫偷來的而已。
只要明虞想,隨時討回。
明虞向來敏銳。
更何況這道灼熱的視線落在她身上,久久不願離開,她很難不察覺到。
她知道那是謝斯珩,但並不是很在意,手上工作不停,甚至懶得回頭一瞥。
她不清楚謝斯珩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但無論是公務還是巧合,她都無心探究。
離開謝家的這幾個月對她而言宛如新生,全身心投入熱愛的事業,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規矩束縛,讓在謝家的那三年的記憶漸漸褪色凋零,偶爾想起,只覺遙遠得仿佛上輩子的事。
謝斯珩,也是。
她漫不經心地想,這位向來恪守秩序的大法官,應該不會允許自己離開京市太久。
大概兩三天......哦不,或許一天就會回去吧。
畢竟嚴守那套刻板的家規,是他畢生的信念,不是嗎?
她諷刺地牽了牽嘴角,結束工作后便回房休息,一夜過去,早將謝斯珩忘到九霄雲外。
第二天清晨,她匆匆洗漱準備,隨手拿了片便利店吐司就要開始忙碌的一天。
不料剛推開門,酒店服務員便帶著職業微笑,將一桌精致昂貴的早餐推到她面前。
“明小姐,這是謝先生為您準備的,他特意囑咐,即便您工作再忙,也要記得吃早餐,否則對身體不好。“
明虞靜靜看著這桌豐盛的餐點,說實話,熱騰騰的早餐確實比她手中冰冷的吐司好得多。
但一旦沾上“謝斯珩“三個字,就只讓她覺得反胃。
她扯了扯嘴角,笑意未達眼底:“麻煩您退回去,並轉告他——“
“我不需要他的施舍。“
十分鍾后,這句話傳到了謝斯珩耳中。
他坐在桌前,動作一頓,喉結滾動,最終吐出沙啞的聲音:“知道了,多謝。“
面前的電腦屏幕亮著,滿是積壓的工作文件,謝斯珩的目光停留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大腦卻像生鏽般,怎麼也無法思考。
心口堵塞著酸楚刺痛的感覺,讓他失去了往日的冷靜。
晚上七點,他拖著沉重的腳步在明虞房門外徘徊許久,終於鼓起勇氣輕叩門扉。
門內很快響起了腳步聲,每一下都仿佛敲在謝斯珩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