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表現得如常，但沙啞的嗓音卻泄露了翻湧的心緒。
“......明虞，我沒有在施舍你。“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明虞怔愣許久，終於想起原來他是在回答自己早上說的那句話。
她唇角微揚，反問道：“不是施舍，那謝法官認為是什麼？“
謝斯珩對上她的目光，正要解釋，卻被她冷聲打斷。
“三年婚姻，我一無所得，反而失去了孩子，落得滿身傷痕......你現在跟到這裡，送一頓早餐，是想做什麼？“
“遲來的關心？還是以為這點虛偽的表示，就能讓我回心轉意？“
她言辭犀利，將謝斯珩深藏的心思毫不留情地揭開。
他張了張嘴，下意識想要辯解，然而未等他開口，房內便又傳來一個男聲。
一個男人擦著頭發從浴室走出，走到明虞身邊，溫聲詢問：
“阿虞，這位是？“
明虞從謝斯珩身上移開視線，回頭淺笑：“沒什麼，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無關緊要的人......“年輕男人眨了眨眼，自然地攬住明虞的肩，向面前的謝斯珩伸出手：“原來是謝先生。“
“前夫哥，久仰大名。“
禮貌的措辭裡滿是赤裸裸的挑釁，帶著宣示主權的張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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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斯珩呼吸一滯，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臉上冷靜的面具仿佛被裂開一道縫隙，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明虞，他是誰？為什麼會在你房間？“
深夜、男人、共處一室。
這三個詞組合在一起，怎麼看都不是尋常關系，謝斯珩的臉色愈發陰沉。
才短短幾個月，明虞身邊就有了新的人？
明虞聽著他的質問，只覺得荒謬，忍不住反問：“謝斯珩，這跟你有什麼關系？“
“我們已經離婚了，我和誰在一起是我的自由，你既沒資格過問，也沒立場幹涉。“
“更何況，我又沒有在婚姻存續期間和別人曖昧糾纏不清，別用這種審問的語氣跟我說話！“
謝斯珩臉色鐵青，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明虞，你是在報復我嗎？“
報復他曾經對江念一的偏袒和維護？
明虞幾乎要笑出聲：“謝斯珩，我沒那麼無聊。“
“不過是離開謝家，接觸新人新事才發現......和你在一起的生活真的無聊透頂，明明有有大把的人任我挑選。“
“每一個都比你帥，比你年輕......也比你花樣多。“
她滿意地看著謝斯珩徹底沉下臉，準備關門落鎖。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以謝斯珩的性子，大概會甩手離開，不會再這樣來糾纏她。
但就在她轉身的瞬間，腰間突然傳來一股強勁的力道。她驚呼一聲，猝不及防地被攔腰扛起。
男人臉色驟變，厲聲喝止：“放開阿虞！“
可不等他上前，幾個黑衣人就衝上來SS按住他，一腳踹在他膝彎，迫使他跪倒在地。
謝斯珩目光陰鸷，居高臨下地俯視他：“識趣的話就滾，若再讓我聽見你喊她一句阿虞，我會讓你生不如S。“
明虞失聲尖叫：“謝斯珩你瘋了！放開我！“
她用盡全身力氣捶打著謝斯珩的肩背，但禁錮她的手臂如同鐵鉗，紋絲不動。
謝斯珩強勢地扛著明虞，無視她的怒罵和掙扎，大步向外走去，最終將她塞進車內。
他對目瞪口呆的司機冷聲吩咐：“去機場。“
明虞被他SS禁錮在懷中，奮力掙扎，憤怒到了極點：“謝斯珩你這個瘋子！你到底想幹什麼？讓我下車！你這是犯法的！“
她一口咬在謝斯珩的脖頸上，疼痛瞬間讓他皺起眉，可手臂卻收得更緊，仿佛懷中的是什麼失而復得的珍寶，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放手。
他輕聲問：“解氣了嗎？“
“如果解氣了，我們就一起回京市。“
明虞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反唇相譏：“回京市？回謝家？“
“謝法官是不是忘了自己的家規？離婚后雙方不得再有牽扯，你現在這樣糾纏，是要違背自己立下的規矩嗎？“
她以為搬出家規就能讓謝斯珩清醒松口。
可萬萬沒想到，謝斯珩只是輕笑一聲，隨即答道：“家規而已。“
“只要能帶你回去，任何懲罰我都甘願承受。“
明虞是被強行帶回京市的。
謝斯珩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將謝夫人清理掉的所有物品悉數尋回，按原樣擺放整齊，仿佛她從未離開。
許是掙扎得累了，一路上明虞都異常安靜，但在被謝斯珩放下的一瞬間立刻拔腿就跑，直奔向大門口——
然而手指剛觸到門把手，智能鎖便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門早被鎖S了。
身后的腳步聲漸近，明虞下意識擺出防御姿態，眼中的抵觸與警惕清晰可見。
她以為謝斯珩會再次將她扛起，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只是緩緩俯身，將一雙拖鞋輕放在她光裸的腳邊。
“地上涼，把鞋穿上。“
謝斯珩何時用這般溫柔的語氣同她說過話？
這反常的舉動非但沒讓明虞感到半分暖意，反而令寒意順著脊背節節攀升，她躲開他伸來的手，冷聲質問：“謝斯珩，你究竟......想做什麼？“
望著落空的手，熟悉的鈍痛再次漫上心口，謝斯珩直起身，竭力保持聲線平穩：“明虞，我不想傷害你......只是希望你回到我身邊。“
“我會按家規領罰，懇請家族同意我們復婚，我們重新開始，如果你討厭那些規矩，我保證今后在謝家你不會再受任何約束，只要你開心，好嗎？“
他列出所有條件，做出力所能及的最大讓步，可這樣的他，卻只讓明虞覺得陌生，甚至有點害怕。
她止不住地顫抖，唇瓣被咬得殷紅：“不可能！我絕不會重蹈覆轍，更不會復婚！我只想要我的自由！“
回應她的，是謝斯珩溫柔卻不容抗拒的話語：“明虞，我可以給你任何你想要的自由。“
“唯獨離開謝家的自由，不行。“
話音未落，明虞抓起手邊的玻璃杯向他擲去。
杯子重重砸在謝斯珩額角，瞬間劃開一道血痕，一旁的管家驚出冷汗，卻不敢出聲。
這無疑觸犯了謝家家規，傷人，傷的還是謝斯珩，不用想就知道懲罰有多重。
明虞心頭一緊，久違的恐懼湧上，但出乎所有人意料，謝斯珩只是輕輕拭去血跡，抬手止住欲上前的管家：“無妨。“
“只是太太剛回來還不適應，送她回房休息吧。“
謝斯珩信守承諾，謝家所有規矩竟然真的對明虞不再作數，任憑她在宅中怒罵打砸，他也只是默默收拾殘局，輕聲問她：“氣消了嗎？“
這樣的謝斯珩，曾是明虞無數次幻想過的模樣。
她渴望他的偏袒，期盼成為他的例外，貪戀他的寵愛，但千瘡百孔后的她早就不再需要這些了。
她始終認為，破碎的鏡子即使強行拼合，也只會得到無數條扭曲的裂痕，破鏡重圓只是自欺欺人的假象。
那三年早已證明他們並不合適，兩塊無法契合的拼圖硬要湊在一起，只會讓彼此痛苦，她不需要謝斯珩違背本心維持的表面和平，她只想要回本該屬於她的自由。
這樣的日子，每分每秒對明虞都是煎熬。
終於，在一個雨夜，她逃上了謝家宅邸的頂層——
夜幕低垂，雨絲將天空切割得支離破碎，刺骨的寒意隨著每一次呼吸滲入肺腑。
在這般嚴寒中，明虞卻只穿著一襲單薄的長裙，赤足立於欄杆邊緣，這三個月好不容易重燃的生氣，仿佛在短短數日間被消磨殆盡，只餘下一種視S如歸的平靜。
謝斯珩衝上天臺時，映入眼簾的便是這般景象。
連日來精心維持的冷靜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他的聲音抑制不住地發顫：“明虞......別做傻事，你先下來，我們好好談談，可以嗎？“
明虞如同失去靈魂的木偶，眼眸灰暗，往日的熠熠光彩已蕩然無存。
謝斯珩口中的“商量“，於她而言不過是又一場騙局。
她清楚地知道，一旦順從地走下這裡，等待她的將是更嚴密的囚禁——
頂樓的大門包括所有房間的門窗都將被徹底封S，再也不會有逃脫的可能。
所以，她說：“不要。“
“謝斯珩，我不想留在這裡。“
她的聲音飄散在風雨中，傳到謝斯珩耳畔時已微弱得幾不可聞，仿佛某種珍貴的東西正悄然消逝，永不復返。
謝斯珩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一步：“好......你想去哪裡，我都陪你去，可以嗎？“
然而下一秒，明虞因他的靠近又向后退了一步，單薄的身軀在風雨中搖搖欲墜。
淚水從她臉頰滑落，她崩潰地嘶喊：“你還不明白嗎？“
“謝斯珩，你對我而言才是最大的牢籠！只要你在我身邊，我永遠得不到自由！為什麼不肯放過我？難道要折磨我一輩子嗎......“
“謝斯珩，放過我吧。“
轟——
謝斯珩僵在原地，明明只有雨聲淅瀝，卻仿佛有什麼在他耳邊轟然倒塌，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他終於看清明虞眼中翻湧的恨意，再也無法自欺——
他本身，就是她痛苦的根源。
折斷她的翅膀，將她囚於精心打造的牢籠，即便這囚籠由金銀珠寶鑄成，也不過是在一點點扼S她的生機。
他留不住她的。
她會......S的。
這個認知如利刃貫穿胸膛，劇痛瞬間席卷全身。
良久，他緩緩開口：“......好。“
他說：“只要你下來，我就還你自由......明虞，我放過你。“
他久久佇立原地，眼睜睜看著管家將明虞小心扶下欄杆，看著她頭也不回地離去，看著她坐上車駛離謝家大門。
那道身影漸漸消失在視線中，抓不住，留不下。
就像一陣掠過的風，唯有她心甘情願留下，否則沒有任何人可以強迫她駐足。
雨勢驟大，傾盆而下，無情地打在謝斯珩身上，他猝然跪倒在地，在雨中咳得撕心裂肺，冰冷的雨水流過指縫，暈開刺目的鮮紅。
原來人是能一瞬間垮下的。
謝家這位最負盛名的大法官，一夜病倒，將他親手修訂的三千餘條家規盡數銷毀，而后自請辭去曾誓言堅守的職位。
此事震動全城，眾說紛紜。
但只有謝斯珩自己明白，他的信念早在明虞離去的那刻便已崩塌，再無存在的意義。
她不要他的懺悔，不要他的彌補，更不要他遲來的愛.....她只要他徹底退出她的人生。
這種決絕的“放下“與“釋懷“，比S亡更漫長，比凌遲更殘忍。
謝斯珩始終沒有再婚，甚至遣散了謝家的所有人，獨自守著謝家這座冰冷的宅邸。
管家臨行前，猶豫再三還是告知了江念一的近況，她早被逐出謝家，失去倚仗后為生計所迫，成了個腦滿腸肥的老總的玩物，活得生不如S。
謝斯珩微微一頓，卻未作任何回應。
這些，早已不是他關心的事了。
后來很久，他在電視上再次看到了明虞的身影，她似乎已經成為了一名很出色的記者，神採飛揚，言談舉止從容自信。
節目尾聲，她闲聊時提及或許不久后將辭去現職，去嘗試更有趣的事業。
隔著屏幕，謝斯珩在心底默念——
挺好的，明虞，去追尋你想要的一切吧。
你是風，本就該無拘無束地掠過這大千世界，不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不是嗎？
京城的這個冬天格外寒冷，雪粒簌簌敲打著窗棂，繪出一幅孤寂的圖景。
他關掉電視，破例為自己斟了一杯烈酒，仰頭飲盡。
灼熱的液體燒過喉嚨，痛得他微微蹙眉。
卻唯有這份痛楚，還在提醒他麻木的大腦，原來自己尚在人間。
一滴淚悄然滑落，墜在桌面上那張精心修復的結婚照上。
照片中的女子眉目如畫，唇角微揚，美得驚心動魄，正是夜夜入他夢鄉的人。
時至今日，他終於懂得那句話——
若人生能夠重來，該有多好。
他想，他們會有一個截然不同的結局。
可惜，這世上有千萬個悔不當初的“如果“。
而“后悔藥“，卻從來只是痴人說夢。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