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何老師,你說清楚點。”


她卻沒再解釋,而是從包裡掏出一張折得很整齊的紙塞給我。


“先把這個背下來。”


我低頭一看,那是一張手寫的紙條,字跡很熟悉,是我爸的字。


上面只有四條:


【第一,不要把自己的全名告訴任何人。】


【第二,不要在任何紙上補寫名字。】


【第三,如果聽見有人點名漏了你,不要應。】


【第四,晚上十二點以后,不要開門給任何一個認識你的人。】


我手指一點點發僵。


“這是我爸寫的?”


何老師點頭。


“他人呢?”


“在舊考試院。”我媽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他在等我們過去。”


“舊考試院?”


“就是你爸以前上班的地方。現在廢棄了,新的考試中心早就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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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看著她們,腦子裡亂成一團。


她們顯然知道太多,可偏偏又只肯一點點往外擠。


“好。”我深吸了一口氣,“我跟你們走。但你們總得告訴我,今天考場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何老師抿了抿唇,低聲說:


“收卷的時候,所有寫了名字的人,都被點名了。”


“點名?”


“對。不是老師平時那種點名。”她像是在回憶什麼很可怕的東西,臉色發白,“就是……一個一個念他們的名字。誰答應,誰就倒下去。”


我瞳孔一縮。


“可考試的時候,沒人點過名。”


“你沒聽見,不代表沒有。”她看著我,“收卷前最后兩分鍾,另一個監考走下講臺,挨個看過了所有人的答題卡。然后站在講臺前,從第一排開始念名字。”


我呼吸發緊。


因為我突然想起來,何老師撞門進來的那一刻,那個系紅線的男監考正站在我桌邊,低聲叫我。


如果她們再晚一步……


我后背猛地滲出一層冷汗。


“那我為什麼沒事?”


“因為你名字沒寫全。”何老師盯著我,一字一句地說,“它認不住你。”


巷子裡很安靜,遠處偶爾有車鳴聲傳過來。


我攥著那張紙,手心全是汗。


我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認知、常識,在今天上午短短幾個小時裡,被徹底打碎了。


高考考場,答題卡,名字,點名,昏迷,借著同學名字找上門的東西……


荒唐得像一個噩夢。


可剛才教育賓館門口那幾個人,又讓我不得不信。


“走吧。”我媽抬頭看了眼天色,“白天它的膽子沒那麼大,我們得趁天黑前趕到你爸那兒。”


“我們怎麼去?”


“先去車站后面的舊檔案樓,從那裡進。”


“為什麼不直接打車?”


何老師苦笑了一下:“你敢把自己的目的地告訴司機嗎?”


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了。


6


去舊檔案樓的路上,我們繞了很多路。


不走主幹道,不進商場,不在人多的地方停留,連過馬路都盡量選沒有監控和電子屏的老街。


我本來想問為什麼,結果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因為我們第二次看見了“他們”。


那是在一個地下通道口。


七八個穿著校服的學生站在陰影裡,男生女生都有,手裡全拿著答題卡或者準考證復印件。


他們不攔人,也不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


可只要有人從旁邊經過,其中一個就會抬起頭,衝那人輕聲問一句:


“同學,借支筆行嗎?”


普通人聽來,大概只會覺得是考生忘帶筆,沒什麼奇怪的。


可我站在不遠處,卻清清楚楚地看見——


他們手裡的答題卡最上方,全都是空白。


每一張都沒寫名字。


我的腿一下就軟了。


“別看。”我媽捂住我的眼睛,拉著我往另一邊走。


“那些人……全是今天考場裡的?”


“有些是,有些不是。”何老師壓低聲音,“也可能是以前留下來的。”


“以前?”


“別問了。”她顯然不想在這裡多說。


可我的腦子已經被這句話扎住了。


以前留下來的?


這東西不是今天才出現的?


我們又走了十幾分鍾,終於拐進一條很窄的巷子。


巷子盡頭是一棟舊樓,牆皮斑駁,門牌都快掉了,門口掛著“市教育局檔案保管點”的鐵牌。


樓裡沒電,樓道陰得發潮。


何老師輕車熟路地帶我們上了二樓,敲開最裡面一間辦公室的門。


開門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頭,穿著洗得發舊的藍襯衫,看見何老師以后什麼都沒問,直接讓開了身子。


“老程在地下室。”


我心裡一緊:“我爸真的在這兒?”


老頭點點頭,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得讓我不太舒服。


“快去吧,再晚天要黑了。”


地下室的樓梯很陡,空氣裡全是舊紙張發霉的味道。


我跟著她們下去,才發現下面竟然堆滿了檔案櫃,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頭。


昏黃的應急燈下,一個熟悉的背影正彎腰翻找什麼。


“爸!”


我喊了一聲。


他猛地回頭,臉上滿是疲憊,眼睛卻亮了一下。


那一刻,我鼻子忽然一酸。


從早上到現在,我一直在硬撐。


直到真的看見我爸,我才覺得那根繃著的弦像是終於有了落點。


可他走過來以后,第一件事卻不是抱我,也不是問我怕不怕。


而是伸手按住我的肩,認真地看著我:


“你今天有沒有在任何地方補寫名字?”


我愣了一下,搖頭。


“有沒有答應別人叫你?”


“沒有。”


“別人問你準考證號最后四位的時候呢?”


“……也沒有。”


我爸這才像是真正松了一口氣,整個人都塌下去一點。


“那就好。那就還來得及。”


我看著他,胸口堵得發疼:“爸,到底怎麼回事?你們是不是該告訴我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點頭。


“是該告訴你了。”


7


地下室最裡面有一張舊木桌。


桌上鋪著十幾份發黃的檔案,最上面那份封皮上寫著一行褪色的字:


【1998年臨江市第二考點考場異常記錄】


我看著那幾個字,心裡一點點發冷。


我爸坐下來,聲音很低:


“這件事,要從二十八年前說起。”


“那一年,臨江還沒有現在這麼多學校,高考考點只有兩個。其中第二考點設在老七中,也就是現在已經拆掉一半的舊考試院附近。”


“那年六月七號,下午數學考試結束后,第二考點三樓最東邊那個考場,出現過一次很奇怪的事。”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那個考場一共四十八名考生,監考兩名。收卷的時候,其中一名監考發現,有一張答題卡最上方的姓名欄是空的。”


我呼吸微微一緊。


“按理說,這種事補籤一下就行。可奇怪的是,整個考場沒有一個人承認那張答題卡是自己的。準考證號寫了,座位號寫了,選擇題也全填了,只有名字空著。監考老師就開始點名,想把人找出來。”


“結果點到一半,教室裡突然停電了。”


“再來電的時候,那個考場四十八個考生,全部趴在桌上不動了。那名負責點名的監考,也S在講臺邊上。”


我喉嚨一緊:“S了?”


我爸點點頭。


“法醫最后給的結論是突發心源性猝S。可一個考場四十多個人同時出事,沒人信那是巧合。”


“后來呢?”


“后來這件事被壓下去了。”他說,“因為影響太壞。再后來,老七中那一層樓被封了,舊考試院也慢慢搬走了。很多紙質檔案都被鎖進了庫裡,不再對外提。”


“那和我有什麼關系?”


我爸抬頭看向我,眼神沉得厲害。


“因為十八年前,我和你媽、還有你何老師,見過它一次。”


我猛地愣住了。


“十八年前?可那時候何老師——”


“那時她還在讀大學,是來實習的。你媽在舊醫院值夜班,我剛進考試院工作不久,負責整理老檔案。”


他揉了揉眉心,繼續往下說:


“那天夜裡,舊考試院地下庫房漏水,我們幾個人被叫去搶檔案。搶到最裡面的時候,我從一堆泡壞的卷宗裡翻出了一疊答題卡。最上面那張,名字那一欄也是空的。”


“我當時沒多想,隨手翻了翻。結果翻到背面的時候,突然看見紙上浮出了一行字。”


我心裡發緊:“什麼字?”


他看著我,緩緩說道:


“請補寫姓名。”


地下室的燈光本來就暗,他這幾個字一出口,我后背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紙上本來什麼都沒有,可那行字就像墨一樣,一點點從紙裡滲了出來。”我爸聲音越來越低,“我以為是自己眼花了,伸手去碰,結果整只手都像被凍住了一樣。然后我聽見后面有人叫我名字。”


我媽坐在旁邊,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


“我回頭的時候,看見庫房門口站了個人。”我爸喉嚨滾了一下,“穿的是舊式監考服,手裡拿著一疊卷子。它問我,‘同學,你的名字呢?’”


我聽得頭皮發麻。


“當時是你媽先反應過來,把那張答題卡搶過去燒了。我們以為事情過去了,可第二天,舊醫院那邊給你媽做產檢時,胎心監護單上,莫名其妙多了一行字。”


“什麼字?”


我爸看了我很久,才說:


“寫的是——考生姓名:程潋。”


我腦子“轟”的一下。


十八年前,我根本就還沒出生。


“從那時候開始,我們就知道,它盯上你了。”


8


“為什麼會是我?”


我的聲音已經不像自己的了。


“因為你還沒出生。”我媽終於開口,嗓子沙得厲害,“沒出生的人,名字最不穩。它當年沒拿到那張空白答題卡上的名字,就盯上了你。”


我完全聽呆了。


“后來你出生,我們立刻給你改了很多次小名,戶口也拖了很久才上。”她看著我,眼圈一點點紅了,“這些年,我們一直不敢讓你去老七中附近,不敢讓你碰我和你爸以前那些舊東西。我們本來以為,只要熬過去,它就會把你忘了。”


“那為什麼偏偏是今年?”


“因為今年高考的主考系統,重新啟用了老七中的舊庫房做備份。”我爸聲音發沉,“新的掃描中心出了故障,很多答題卡臨時調回舊卷庫周轉。你報名信息一錄進去,它就認出你了。”


我腦子亂得要命。


我一直以為我爸這幾天的反常,是因為工作忙。


原來他是在怕。


怕高考這一天,真的來。


“那今天考場裡那些人……”


“他們不是衝你去的。”我爸閉了閉眼,“他們只是寫了名字,又被它叫住了。真正被盯著不放的人,是你。”


我的手開始止不住地發抖。


“所以何老師昨晚給我發消息……”


“是我讓她發的。”我爸說,“她這幾年一直在幫我查舊檔案,也只有她方便在高考前和你接觸。”


我轉頭看向何老師。


她眼圈也是紅的,卻衝我點了點頭。


“那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我爸苦笑了一下,“告訴你,你從還在你媽肚子裡的時候就被一張空白答題卡盯上了?告訴你高考那天可能會有東西來收你的名字?這種事,說出來你會信嗎?”


我說不出話。


因為如果不是今天這一切真的發生了,換成昨天的我,確實一個字都不會信。


地下室裡安靜得只剩舊風扇嗡嗡轉動的聲音。


過了很久,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那現在怎麼辦?”


“去舊考試院。”


我爸指了指桌上的另一份檔案。


“今晚十二點前,舊卷庫會把今天所有異常考場的備份答題卡送去舊掃描室做二次比對。你的那張空白答題卡雖然沒交上去,但它一定會想辦法把你名字補進去。只要它在掃描前補成了,你就會跟今天那些考生一樣,被它記住。”


“記住以后會怎樣?”


“先是假S。”我爸說,“然后,它會借著你的名字繼續出來找人。直到你徹底回不來。”


我胃裡一陣發寒。


“那如果我們趕過去呢?”


“把你的那張答題卡燒了,或者毀掉掃描。”何老師接上他的話,“只要它拿不到你的完整姓名,這件事就還有機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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