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至少能把今年這些人都救回來。”我爸看著我,“只要名字沒正式錄進去,他們就還只是被扣住,不算真的S。”
我怔怔地看著他。
“那你為什麼一開始不把我直接帶去舊考試院,而是讓我媽和何老師先去學校?”
“因為白天它最容易在考場裡得手。”他說,“我們賭的就是你先別寫名字,先從考場裡出來。只有你出來了,后面的路才有得走。”
我低頭看著自己掌心,不知道什麼時候,指甲已經把手心掐出了幾道深紅的印子。
原來從昨晚開始,所有人都在圍著一件我完全不知道的事忙碌。
何老師冒著丟工作的風險衝考場。
我媽在人群裡裝得若無其事,實際一直盯著四號樓。
我爸守在地下室裡翻舊檔案,等我們來。
而我,直到現在才真正明白——
今天如果不是他們,我可能已經跟那四十七個人一起倒下去了。
想到這裡,我鼻子忽然一酸。
可還沒等我說什麼,樓上突然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我們四個人同時抬頭。
下一秒,地下室門口傳來一聲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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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程。”
是個女人的聲音。
溫溫柔柔,甚至有點耳熟。
“裡面那孩子在嗎?她媽媽讓我來接她。”
我頭皮瞬間炸了。
那聲音,跟我小姨一模一樣。
9
我媽臉色刷地白了。
因為我小姨人在外地,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門外的人像是很有耐心,敲了兩下后,又輕輕叫了一聲:
“潋潋,你小姨來了,快出來。”
我坐在原地,只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
它居然連我家裡人的聲音都能學。
“別出聲。”我爸低聲說,“誰來都別理。”
門外安靜了幾秒。
然后,那人忽然笑了一下,聲音立刻變了。
不再像我小姨,而是變成了陳小禾。
“潋潋,我知道你在裡面。”
“你是不是想知道今天考場裡后來發生了什麼?”
“你開門,我告訴你。”
我SS咬住嘴唇,一句話也不敢說。
緊接著,門外又換了一個聲音。
這次是趙揚。
“程潋,借我支筆。”
我手臂上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它就像在試探一樣,一個接一個地變換著聲音,變換著熟人的身份,像是總能精準挑中我最容易信的那一個。
何老師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好的回憶。
“當年它也是這樣。”她低聲說,“先學你認識的人,后面越來越像,像到你分不出來。”
“那最后會怎樣?”
“最后它會學你自己。”
她這句話剛落,門外就傳來一陣很輕的呼吸聲。
然后,我聽見了我的聲音。
“開門。”
那聲音和我平時說話幾乎沒有區別。
“我在外面。”
“裡面那個,不是我。”
我整個人像被一桶冰水澆透了一樣。
我爸猛地站了起來:“不能等了,我們現在就走后門。”
地下室除了來時那道樓梯外,最裡面還有一扇鐵門,是當年運檔案用的小門,直接通向院后。
我們剛拉開鐵門,一股發霉潮湿的冷風就撲了進來。
天色已經開始暗了。
我心裡沒來由地一緊:“現在走安全嗎?”
“留在這兒更不安全。”我爸說著,把一把舊鑰匙塞給何老師,“你帶她們先過去,我斷后。”
“你一個人?”
“沒事。”
我媽立刻抓住他的胳膊:“程衛東——”
“放心。”我爸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聲音忽然軟下來一點,“潋潋,待會兒不管聽見什麼,都別回頭。去舊考試院后院那棟紅磚樓,三樓掃描室,等我。”
我怔了一下:“那你呢?”
“我很快就到。”
他說得很平靜,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極強的不安。
像是如果這次分開,后面就會出什麼事。
我張了張嘴,剛想說話,樓上傳來的敲門聲突然變成了砸門聲。
門板被拍得“砰砰”作響。
無數道聲音混在一起,男女老少都有,全在叫同一句話:
“補籤名——”
“補籤名——”
“補籤名——”
地下室的燈光開始忽明忽暗。
何老師臉色一變:“快走!”
我再也顧不上別的,跟著她們衝出后門,沿著狹窄潮湿的小巷一路往外跑。
身后那棟舊檔案樓像一口灰色的井,越來越遠。
可那些重重疊疊的聲音,卻像貼著我耳朵一樣,一直甩不掉。
“程潋——”
“你名字還沒寫——”
“回來補一下——”
我SS捂著耳朵,跑得幾乎喘不上氣。
夕陽一點點往下沉。
整座城市都像蒙上了一層發舊的紅。
10
舊考試院在城西,靠近一片早就拆遷了一半的老校區。
我以前路過幾次,只知道那裡荒得很,外面常年鎖著鐵門,聽說過幾年就要整體拆掉,改成停車場。
可等我們真的趕到那裡時,我才發現,它比我想象中還要舊。
三棟灰撲撲的老樓擠在一起,牆面爬滿裂縫和幹掉的爬山虎,操場上全是半人高的雜草,旗杆都鏽歪了。
大門果然鎖著。
何老師沒走正門,而是帶我們從旁邊倒塌的一截矮牆翻進去。
我媽差點崴了腳,卻還是咬牙跟了上來。
天快黑了。
整片舊校區安靜得像S過人一樣。
風吹過空教室的破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裡面壓著嗓子哭。
“掃描室在后院那棟紅磚樓。”何老師低聲說。
我們貼著牆根一路往裡走。
經過主教學樓時,我下意識朝裡面看了一眼。
只一眼,我整個人就僵住了。
空蕩蕩的教室裡,不知道什麼時候竟坐滿了人。
一排又一排,全穿著校服,全低著頭,拿筆在桌上寫著什麼。
夕陽斜斜照進去,照出一張張發青發白的側臉。
我甚至看見了趙揚。
看見了今早坐我前桌的女生。
看見了那個戴眼鏡的女監考。
他們全都整整齊齊地坐在教室裡,低頭寫字。
而最前面的講臺邊,站著一個穿白襯衣的人。
他背對著窗,左手手腕上,系著一根很細的紅線。
“別看!”
我媽一把扯過我,聲音都變了。
我這才像從冰裡掙出來一樣,猛地收回視線。
何老師加快腳步,幾乎是帶著我們一路小跑,終於繞到了最裡面那棟紅磚樓前。
樓門半掩著,像是有人剛進去過。
我們衝進樓道時,天已經徹底暗了。
紅磚樓裡沒有電,只有月光從走廊盡頭破碎的窗戶漏進來一點。
何老師拿出手電,光束在樓梯間晃了一下。
牆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不,準確地說,全是名字。
有人用黑筆、紅筆、粉筆、甚至像是用指甲,在牆面上刻滿了各種各樣的名字。
密密麻麻,重疊交錯,幾乎看不出原來的牆色。
我心裡發毛:“這是什麼?”
“以前留下來的考生名單。”何老師的聲音很輕,“也可能不全是考生。”
我的腳步慢了下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手電光掃過那些名字的時候,我總覺得有幾個字像剛寫上去的一樣,湿漉漉地泛著墨光。
上到三樓的時候,走廊盡頭那間最大的屋子門開著。
門上掛著一塊快掉下來的牌子:
【掃描室】
我們剛走近,就聞到一股很濃的紙灰味。
屋裡堆著很多舊機器,像早年間的大型掃描儀和閱卷設備,上面全落滿了灰。
正中間那臺最老的機器,卻是亮著的。
指示燈一閃一閃,像在呼吸。
而機器旁邊的地上,散著很多答題卡。
我一眼就看見最上面那張——
那是我的。
考號,座位號,語文選擇題前面幾題我隨手填的答案,都跟我今早一模一樣。
只有名字那一欄,還是空的。
我心裡猛地一跳,衝過去就要撿。
“別碰!”
我媽厲聲喝住我。
下一秒,那張答題卡竟自己動了。
它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輕輕提起來,飄飄忽忽地翻了個面,然后慢慢落到機器進紙口前。
空氣裡響起一陣很輕的摩擦聲。
像有人正拿著筆,在紙上緩緩寫字。
我SS盯著那張紙。
空白的姓名欄裡,果然一點點浮出了墨跡。
先是一個“程”字。
然后第二筆,第三筆……
它真的在給我補名字。
我渾身血都衝到了頭頂,想也不想就撲過去,一把抓住那張答題卡。
紙面冰得嚇人,像剛從冰櫃裡拿出來一樣。
而就在我抓住它的瞬間,整個掃描室的門“砰”地一聲,自己關上了。
11
我手裡的答題卡像活的一樣,在我掌心裡微微發顫。
那股寒氣順著紙面一路鑽進我手心,冷得我手指幾乎握不住。
姓名欄裡,第二個字已經寫出來一半了。
我咬牙把那張紙揉成一團,塞進兜裡。
屋裡的機器突然同時響了起來。
“滴——滴——滴——”
像警報,又像某種老舊設備啟動時發出的聲音。
何老師猛地把我拉到身后,手電光朝前一掃。
我這才看見,屋子最深處還坐著一個人。
不,不能算坐。
他是坐在一把舊監考椅上,背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像從很久以前就被擺在那裡一樣。
那人穿著發黃的白襯衣,胸口別著早就褪色的監考證,臉卻模糊得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只有左手手腕上那根紅線,鮮得刺眼。
他終於還是來了。
我喉嚨一下子發緊。
那人慢慢抬起頭,聲音還是跟今早考場裡一模一樣,低低啞啞的:
“同學。”
“答題卡拿來。”
我腳下像生了根一樣,動都動不了。
我媽擋在我前面,聲音發顫卻很硬:“她沒名字給你。”
那人像是沒聽見,只看著我。
“程潋。”
“把名字補完。”
我腦子裡“嗡”的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