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是說我沒寫上,他就認不住我嗎?
像是看出了我的恐懼,何老師低聲急道:“它是順著今天那些人的名字找過來的,還沒完全認實。只要你自己不承認,不補寫,它就拿不走你!”
那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像一具關節發鏽的舊木偶一點點被人提直。
隨著他起身,掃描室四周那些老機器裡,突然同時吐出一張又一張答題卡。
全是空白姓名欄。
每一張都停在最上方那一行,像在等誰落筆。
“何靜。”
那東西忽然轉頭,看向何老師。
我明顯感覺到何老師身子一僵。
“你妹妹的名字,你還記得嗎?”
何老師臉色瞬間慘白。
我怔住了。
妹妹?
“她那年,也沒來得及把名字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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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東西聲音很輕,像在敘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你不是找了她很多年嗎?”
“閉嘴!”何老師眼圈一下子紅了。
那東西卻像很愉快似的,慢慢轉向我媽。
“沈嵐。”
“你當年在產檢單上看見那行字的時候,是不是就該把她打掉?”
“你閉嘴!”我媽幾乎是尖叫出來。
我整個人都呆住了。
我從來不知道,何老師還有個妹妹。
更不知道,這件事居然也和它有關。
那東西最后才重新把臉轉向我。
“程潋。”
“他們都在騙你。”
“只要把名字補上,今天那些人都會沒事。你也不用再逃了。”
他說得很平靜,很慢,甚至有點像在講道理。
可我心裡卻湧起一種比之前更強的寒意。
它說的不是實話。
如果真像它說的那麼簡單,我爸他們不可能怕成這樣。
“別信它。”何老師SS盯著前面,“它最會挑人心裡最軟的地方說。”
那東西像是笑了一下。
接著,它朝我伸出手。
“筆呢?”
幾乎在同一秒,掃描室門外突然傳來很重的撞門聲。
“開門!”
是我爸的聲音!
我心口猛地一震,下意識就想回頭。
可那東西動作比我更快,聲音陡然壓低:
“別動。”
我竟真的僵在了原地。
門外撞門聲越來越急。
“沈嵐!開門!”
“何靜!把門打開!”
“潋潋,別信它!”
那是我爸。
可與此同時,屋裡那東西卻微微側過頭,用和我爸一模一樣的聲音,對我說了一句:
“我是你爸。”
我全身血都涼了。
下一秒,門“砰”地一聲被撞開。
我爸滿頭是汗地衝了進來,肩膀上還帶著一大片蹭破皮后的血痕,顯然是硬撞開的。
他一進門,目光就落在我身上:“答題卡呢?”
“在我這兒!”
我剛把揉皺的那團紙掏出來,那東西的臉忽然動了。
那層模糊的輪廓像被人從中間撕開一樣,緩緩顯出另一張臉。
是我爸的臉。
不,是和我爸一模一樣的臉。
我手一抖,差點把答題卡掉地上。
兩個“我爸”同時站在我面前。
一個在門口,滿身是汗,肩膀帶血,喘得厲害。
一個站在機器邊,白襯衣舊得發黃,手腕上系著紅線,臉色灰得像紙。
他們同時看著我,同時開口:
“潋潋,過來。”
12
我站在原地,整個人都麻了。
如果只是學聲音,我還勉強能逼自己不信。
可現在,它連臉都學出來了。
學得分毫不差。
甚至連我爸說話時右眉習慣性輕輕揚一下的小動作,都一模一樣。
“別信它!”
門口那個“我爸”往前一步,嗓子都是啞的,“它只能照著人最熟悉的樣子騙你!把答題卡給我!”
而機器邊那個“我爸”也朝我伸出手,語氣同樣急:
“潋潋,我才是你爸!它要你把卷子給它,你一給它,今天那些學生全都回不來了!”
我腦子裡亂成一團,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我媽也僵住了,眼淚一下就下來了:“衛東……”
何老師猛地抓住她:“先別過去!”
兩個“我爸”同時看向她們。
那種感覺詭異得我頭皮都要炸開了。
門口那個滿身狼狽,呼吸急促,像是一路拼了命追過來的活人。
而機器邊那個臉色灰白,眼神卻沉得發冷,像披著我爸殼子的一具空骨頭。
可偏偏,他們連細微的表情都一樣。
“潋潋。”機器邊那個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低了下來,“你小時候發高燒,是誰抱著你在醫院走廊坐了一夜?”
我瞳孔一縮。
這件事,的確只有我爸媽知道。
門口那個立刻接了上來:“你七歲那年,偷偷把橡皮泥塞進電視機后面,是誰替你背的鍋?”
我呼吸一滯。
這件事更私密,連我媽都不一定記得。
我徹底亂了。
他們為什麼連這些都知道?
“它會看。”何老師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麼,急促地說,“它會從名字裡翻人的記憶,別被它拖住!”
可機器邊那個卻忽然看著我笑了一下。
“潋潋,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為什麼這些年我都不肯讓你去七中后牆那邊玩嗎?”
我心裡猛地一震。
這是我埋在心裡很多年的問題。
我小時候住在老城區,離舊七中不遠。每次路過那邊,只要我想往裡看,我爸都會立刻把我抱走,臉色很難看。
后來我漸漸長大,問過幾次,他也只說那邊危險,小孩子別去。
“因為你三歲那年,差點在那兒把名字寫給它。”那東西盯著我,聲音很慢,“是我把你抱回來的。”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一瞬間,我幾乎就要信了。
因為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
門口那個“我爸”臉色一下子變了:“潋潋,別聽它胡說!它在拖時間!”
“那你說!”我終於崩潰似地喊了出來,“你說,到底誰是真的!”
門口那個沉默了一秒。
就是這一秒,我忽然看見了一個細節。
他左手手腕內側,有一道很淺的疤。
是前幾年我爸修水管時劃的,我親眼見他縫過針。
而機器邊那個“我爸”抬起手時,手腕上除了那根紅線,什麼都沒有。
我的心猛地一沉。
“把答題卡給我爸!”我幾乎是喊出來的,轉身就朝門口衝。
也就在那一刻,機器邊那個東西臉上的五官猛地塌了。
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像一張被人從中間揉爛的紙,整張臉往下陷,露出底下一層慘白、平滑、什麼都沒有的輪廓。
它終於不裝了。
“程潋——”
那聲音一下子尖利起來,像無數張嘴同時在我耳邊撕開。
屋裡的所有答題卡齊齊飛了起來。
我爸撲過來,一把把我護進懷裡:“跑到機器后面去!”
我媽和何老師也衝了上來。
那些飛起的答題卡像刀一樣在空中亂旋,紙邊劃過我臉側,火辣辣地疼。
我爸搶過我手裡的那張卷子,衝到最老那臺掃描機前,一把掀開蓋板。
“潋潋!”他扭頭衝我吼了一聲,“過來,把你的報名表拿出來!”
我愣了一下:“什麼報名表?”
“你書包夾層!”
我這才想起來,早上出門前,我媽怕我資料丟了,把高考報名確認表也塞進了書包。
我手忙腳亂地翻出來。
我爸一把接過去,連同那張沒寫名字的答題卡一起塞進掃描機裡。
“爸,這是幹什麼?”
“它能認住你,不是因為今天這一張卷子。”我爸SS壓著機器蓋,聲音都在發顫,“是因為你報名時,把完整姓名錄進過系統了!今天這張空卷只是最后一道門!”
我整個人都懵了。
“那現在——”
“現在我要把你從系統裡抹掉。”
他說完這句話,猛地按下機器最右邊那個發黃的啟動鍵。
老舊機器發出刺耳的轟鳴聲。
與此同時,那個沒有臉的東西像是終於被徹底激怒了,整個身體都朝這邊撲了過來。
它不再像人。
更像一張被無限拉長的答題卡,白慘慘的,薄薄的,邊緣全是鋒利的毛刺,胸口位置一排排往下浮現出無數姓名欄和準考證號框。
它撲過來的瞬間,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它總說“補籤名”。
因為它自己就是一張永遠空著名字的卷子。
它要的,從來都不是我這個人。
是我的名字。
13
“趴下!”
我爸一把將我按倒。
那東西幾乎是擦著我的頭頂撲過去的,撞在掃描機外殼上,發出“嘭”的一聲悶響。
屋裡燈光一下子全滅了。
只剩掃描機裡那條細細的綠光,一點點往前挪。
像在吞紙。
我縮在地上,耳邊全是機器轟鳴和紙張亂飛的聲音,心髒跳得幾乎快炸開。
“把它拖住!”我爸咬著牙喊。
何老師抄起旁邊一把生鏽的鐵椅,朝那東西砸了過去。
我媽則一把抓過地上那些散落的舊答題卡,點燃打火機就燒。
火苗“騰”地一下竄起來,屋裡紙灰味更重了。
那東西發出一種很奇怪的尖叫聲,不像人叫,反而像金屬刮過玻璃。
它似乎很怕火,卻又舍不得離開那臺掃描機,拼命往機器口撲。
“爸!”我聲音都抖了,“這樣有用嗎?”
“有!”我爸額頭上全是汗,SS按著機器蓋板,“只要在它把你名字補全之前,先把你的原始報名信息作廢,它就再也認不住你!”
“那那些同學呢?!”
“只要它認不住你,就留不住今年這些人!”他猛地抬頭看向我,“潋潋,等會兒不管看見什麼,都別寫自己的名字!它最后一定會逼你自己落筆!”
幾乎是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掃描機突然“咔”地一聲卡住了。
綠光停在中間,不動了。
我心口一涼。
那東西像是看見了機會,猛地朝機器撲過去。
我爸想攔,肩膀卻被它紙一樣鋒利的邊緣狠狠劃開一道口子,血瞬間湧了出來。
“爸!”
我撲過去扶住他。
那東西貼在機器上,胸口那些空白姓名欄瘋狂閃動,像無數張嘴在一起呼吸。
緊接著,掃描機前面的出紙口,緩緩吐出了一張新的表。
不是答題卡,也不是報名表。
而是一張空白承諾書。
最上方印著幾個黑字:
【考生本人確認籤名】
下面那條籤名線長長地空著,像故意留給我。
我的心一下沉到了底。
它果然還是在逼我自己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