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媽媽,爸爸沒有去上海。”
“爸爸在咱家呢。”
我愣了一下,笑著拍她的背。
“胡說,爸爸出差都兩個月了,上周還給你寄了玩具熊呢。”
“可是我看到他了。”
朵朵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誰聽見。
“他住在大衣櫃裡面。”
我蹲下來看她,想從她臉上找到惡作劇的痕跡。
沒有。
她的表情認真極了,甚至帶著一點委屈。
“晚上我起來上廁所,看到爸爸從你們房間出來。”
“他去廚房喝水,看到我就說在玩捉迷藏。”
“讓我保密。”
朵朵掰著手指頭,“我數了,他讓我保密六十天了。”
六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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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盛離開家,剛好六十天。
回家的路上,我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朵朵坐在安全座椅裡,哼著幼兒園學的兒歌,完全不知道她剛才說的話像一顆炸彈。
我告訴自己別胡思亂想。
小孩分不清夢和現實,也許她做了個夢,夢見爸爸回來了。
但她說了“廚房喝水”。
說了“捉迷藏”。
說了“六十天”。
一個五歲的孩子,編不出這麼具體的謊話。
到家后,我把朵朵放在客廳看動畫片。
然后一個人走進主臥。
衣櫃立在牆角,兩米寬,通頂設計,深棕色的推拉門關得嚴嚴實實。
這個衣櫃是裝修時林盛找人定做的,說要加大加深,能掛長款大衣。
當時我還誇他想得周到。
現在看著這扇門,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
我伸出手,搭在門把手上。
猶豫了幾秒,拉開了。
裡面掛滿了衣服,左邊是我的,右邊是林盛的。
底下的抽屜整整齊齊,和平時沒區別。
什麼都沒有。
我松了口氣,又覺得自己可笑。
衣櫃裡怎麼可能藏人?這又不是恐怖電影。
關上櫃門,我搖了搖頭。
太累了,最近壓力大,想多了。
晚飯后,我給朵朵洗澡。
她玩著水裡的小鴨子,突然又冒出一句。
“媽媽,爸爸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為什麼這麼想?”
“因為他每次出來都偷偷摸摸的,也不跟我玩,就讓我回去睡覺。”
朵朵撅著嘴,“我想讓他給我講故事,但他說不行,說媽媽會發現。”
我的手停在她頭發上。
“他說媽媽會發現?”
“嗯,他說這是秘密任務,被媽媽發現就失敗了。”
朵朵看我不說話,拽了拽我的袖子。
“媽媽,你生氣了嗎?”
“沒有。”
我擠出一個笑容,心跳已經不受控制了。
如果朵朵在編故事,她不可能說出“媽媽會發現就失敗了”這種話。
這是大人的邏輯。
哄朵朵睡下后,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沒開燈。
手機屏幕亮著,是林盛兩小時前發的微信。
一張上海外灘的夜景照片,配文字:加班結束,散散步。想你們了。
照片很美,燈火璀璨。
我點開他的朋友圈,翻了翻。
最近兩個月,全是出差的日常。
會議室、酒店早餐、便利店咖啡。
地點都在上海。
一切正常,正常到無懈可擊。
但朵朵的話在我腦子裡轉,怎麼也停不下來。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站了起來。
走進主臥,關上門。
房間裡只有窗外路燈滲進來的微光。
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或者害怕什麼。
慢慢走到衣櫃前,把耳朵貼上去。
木板冰涼,貼著我的臉。
我屏住呼吸。
起初什麼都沒有,只有自己心髒擂鼓一樣的聲音。
然后我聽到了。
極輕極輕的,一下,兩下。
像是有人在裡面調整姿勢。
布料蹭過布料的聲音。
還有——呼吸。
很淺的呼吸,刻意壓低的,但確實存在。
我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腳不聽使喚地往后退,撞上梳妝臺,瓶瓶罐罐哗啦響了一片。
衣櫃裡的聲音瞬間沒了。
像是那邊也屏住了呼吸。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出主臥的。
只記得關門的時候手抖得厲害,門鎖扣了三次才扣上。
背靠著門板,我滑坐在地上。
衣櫃裡有人。
真的有人。
不是幻覺,不是朵朵的胡話。
有一個人,在我家衣櫃裡,待了六十天。
而我丈夫,林盛,離開家也正好六十天。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覺得整個房子都變了。
那些熟悉的家具、牆壁、地板,全都變得陌生。
像是有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開了一個洞,一直窺視著我。
我拿起手機想打電話。
打給誰?
報警?說我丈夫躲在我家衣櫃裡?
警察大概會以為我精神有問題。
打給閨蜜何薇?
她在外地出差,遠水救不了近火。
打給我媽?
她心髒不好,不能嚇她。
我放下手機。
從沙發上拿了條毯子,去朵朵房間,把門反鎖。
摟著熟睡的女兒,我一夜沒合眼。
每一個細微的聲響都會讓我心跳加速。
空調壓縮機啟動的嗡嗡聲,樓下汽車駛過的聲音,風吹窗簾的沙沙聲。
我在每一個聲音裡辨別——是不是衣櫃門打開了?是不是有腳步?
一夜折磨。
天亮了。
陽光照進來的時候,恐懼稍微退了一點。
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情緒。
憤怒。
如果那真的是林盛,他在搞什麼?
我給朵朵穿衣服的時候,盡量讓自己表現正常。
“媽媽,你眼睛好紅。”
“做噩夢了,沒事。”
“夢到什麼了?”
“夢到……媽媽的蛋糕烤糊了。”
朵朵咯咯笑起來,“媽媽好笨。”
送她去幼兒園的路上,我試著再問了幾個問題。
“朵朵,你說爸爸從衣櫃裡出來,那他穿什麼衣服?”
“有時候穿睡衣,有時候穿爸爸上班那種衣服。”
“上班的衣服?襯衫那種?”
“嗯。”朵朵點頭,“還打領帶。”
在衣櫃裡打領帶?
“他從衣櫃裡出來后都做什麼?”
“去廚房吃東西,上廁所。”朵朵想了想,“有一次我看到他在客廳用手機。”
“用的誰的手機?”
“不知道,太暗了看不清。”
我把朵朵送進幼兒園大門,看她蹦蹦跳跳地跑向教室。
然后坐回車裡,發了一會兒呆。
有兩件事我必須確認。
第一,衣櫃裡的人到底是不是林盛。
第二,如果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沒有去上班,請了假。
開車去了城南的電子市場。
“要那種能連手機的攝像頭,越小越好。”
店員拿出三款讓我挑。
我選了最小的,比一顆花生米大不了多少,磁吸式,能夜拍。
付完錢,我在車上坐了十分鍾,學會了怎麼連APP、怎麼設置移動偵測。
然后開車回家。
進門之前,我在門口站了很久。
我在害怕什麼?
這是我的家。
推開門,一切安靜。客廳整潔,廚房幹淨。
陽光明媚,鞋架上只有我和朵朵的鞋。
完全正常的一個家。
我深吸一口氣,走進主臥。
衣櫃緊閉。
沒有任何聲音。
我快速行動,把攝像頭貼在對面床頭櫃上方的裝飾畫背面。
鏡頭角度調了兩次,確保能拍到整個衣櫃和半間臥室。
打開手機確認畫面清晰,設好移動偵測。
退出主臥,關上門。
然后我去了廚房。
打開冰箱。
上周買的六盒酸奶,還剩三盒。
我和朵朵一共喝了兩盒。
少一盒。
雞蛋,買了十二個,用了四個炒菜。剩餘應該是八個。
我數了數。
六個。
少兩個。
碗碟架上,有一只碗的位置不對。我習慣把碗口朝下放,但這只碗口朝上,裡面有一滴沒幹的水漬。
我站在廚房中間,后背一陣一陣發涼。
有人在用我的廚房。
在我不在家的時候。
中午我隨便吃了點餅幹,坐在客廳等著。
下午一點四十三分,手機震了。
監控APP彈出推送:檢測到移動。
我點開畫面。
衣櫃左側的推拉門,慢慢滑開了一條縫。
大約二十釐米寬。
一只手伸了出來。
我放大畫面,盯著那只手。
修長的手指,手腕上戴著一塊黑色表盤的手表。
是我去年情人節送林盛的那塊天梭。
那只手在外面停了幾秒,像在感知什麼。
然后縮了回去。
櫃門又合上了。
整個過程不到十五秒。
我看著手機屏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林盛。
真的是他。
我的丈夫,朵朵的父親,公司的項目經理林盛。
說好的去上海出差三個月,實際上躲在自家衣櫃裡六十天。
而我每天在這個家裡做飯、打掃、睡覺、洗澡。
他就在三米外的櫃子裡。
看著我,或者聽著我。
手機從手裡掉下去,砸在茶幾上。
我沒哭,也沒尖叫。
就是覺得胃裡翻湧了一下,像要吐。
惡心。
不是恐懼了,是從骨頭裡泛出來的惡心。
手機響了。
婆婆趙秀蘭的來電。
我盯著屏幕上的名字看了三秒,接起來。
“蘇晚,你今天沒上班?”
她的聲音帶著漫不經心的試探。
“請了假,不舒服。”
“哦,一個人在家?”
“嗯。”
“我昨天去了一趟你們家,給朵朵送點心。”趙秀蘭頓了頓,“你不在,鑰匙開的門。”
“我知道,朵朵跟我說了。”
“那孩子嘴真碎。”趙秀蘭笑了一聲。
“媽,您還說什麼了?”
“什麼什麼?”
“朵朵說您跟她講,如果沒有我,林盛可以過得更好。”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小孩子聽岔了,我哪會說那種話。”趙秀蘭的語氣變了,帶著一絲不耐煩。
“你別什麼都信孩子的,五歲的小孩懂什麼。”
“是啊,五歲的小孩懂什麼。”我重復了一遍她的話。
心裡卻想:五歲的小孩不懂撒謊,但大人懂。
掛了電話,我看著監控畫面裡紋絲不動的衣櫃門。
趙秀蘭知道。
她昨天來家裡,不是為了送點心。
是來做什麼別的。
也許是來給衣櫃裡的人送補給。
我打開手機日歷,翻看了最近兩個月的記錄。
趙秀蘭來過四次。
每次都是我上班、朵朵在幼兒園的時間。
每次都沒有提前告訴我。
以前我以為她就是來收拾收拾屋子,補貼點生活用品。
現在想想,那些多出來的食物消耗,可能不全是因為趙秀蘭拿走了剩菜。
而是因為她送了東西進來。
送給衣櫃裡的人。
下午接朵朵放學的路上,我又接到林盛的電話。
“寧寧,今天怎麼沒上班?我打你單位問了。”他的聲音關切裡帶著細微的緊張。
我握緊方向盤。
他打我單位問了?
“有點發燒,請了一天假。”
“去醫院看了嗎?要不讓我媽過去照顧你?”
“不用。”
“你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說不用。”
我的語氣比平時硬了一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