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個項目經理被辭退后謊稱出差,實際躲在自家衣櫃裡兩個多月監視老婆。
消息不知道從哪裡傳出去的。
可能是派出所,可能是法院,可能是林家親戚裡嘴不緊的某個人。
總之,盛遠科技那邊知道了。
趙總親自給我打了電話。
“蘇晚,林盛的事我聽說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尷尬。
“當初他說辭退后面子上過不去,求我對外說是調去上海。我以為就是打個掩護,不知道他在家裡搞這些。”
“趙總,我不追究您的責任。”
“謝謝你理解。但這件事對公司影響太大了,我們內部也要處理。之前那份保密協議——關於他挪用資金的事,我們可能不再保密了。”
“那是您的決定。”
掛了電話,我把這個信息轉達給了蕭律師。
蕭律師說:“如果他挪用公司資金的事被公開,那就不只是被辭退的問題。公司有權追訴,金額大的話涉嫌職務侵佔罪。”
“他挪了多少?”
“據趙總說,大約十二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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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萬。
林盛在公司挪了十二萬。
加上給陳瑤準備的那些開銷——陳瑤名下那套公寓的水電費、日常消費。
他一直在拆東牆補西牆。
最終把整面牆都拆塌了。
兩周后,第一次庭前調解。
地點在法院的調解室,不大,一張長桌子,雙方各坐一邊。
我和蕭律師坐左邊。
林盛和他的律師坐右邊。
趙秀蘭沒來——她的取保候審條件不允許她旁聽。
我看到了兩個多月沒正經見面的林盛。
比衣櫃裡出來那天精神了一些,理了發,刮了胡子。
穿了件很新的襯衫,領口還有折痕——估計是借的。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
我一眼都沒給他。
調解員先開口:“雙方是否有和好意願?”
“沒有。”我說。
林盛低著頭。
他的律師說:“我方當事人同意離婚。關於具體條件,我方提出以下方案——”
蕭律師打斷了他。
“不用方案了。我方的訴求很簡單,請看證據清單。”
一份厚厚的材料推過去。
對方律師翻了兩頁就停住了。
林盛湊過去看——
臉色在十秒鍾內變了三次。
“這些是——”
“你和陳瑤的全部聊天記錄,我做了公證。你偽造出差的消費流水,截圖在第七頁。你被盛遠科技辭退的證明,蓋了公章。你從衣櫃裡出來的高清監控視頻,每一天都有。你車裡那份離婚協議草稿的照片和你手寫的計劃清單。”
我第一次看著他的眼睛。
“還有,你母親在我家食物裡投放鎮靜類藥物的檢測報告、我和朵朵的血檢報告、派出所的立案通知書。”
調解室安靜了很久。
林盛的律師合上了材料,轉頭看他的當事人。
林盛坐在椅子上,肩膀塌下去,像被抽走了骨頭。
“蘇女士的訴求?”調解員開口。
蕭律師說——
“第一,離婚。”
“第二,婚生女朵朵由母親撫養,父親無撫養權,可在監督下行使限定探視權。”
“第三,夫妻共有房產歸蘇女士所有。該房產首付三十萬由蘇女士父母出資,月供由蘇女士承擔百分之六十。加之男方過錯,依法應判歸蘇女士。”
“第四,精神損害賠償二十萬元。”
“第五,因男方母親投毒導致的身體損害賠償另案處理。”
條條列完。
林盛的律師清了清嗓子。
“賠償金額是否可以協商——”
“不可以。”我說。
“蘇女士——”
“我只說一次。”我看著林盛。
“你躲在衣櫃裡六十七天,監視我,偷看我手機,通過女兒刺探我行蹤。你媽給我和朵朵下了兩個月的藥。你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九個月。你挪用公司的錢,被開除了還撒謊。”
“這些事我一件一件都查清楚了,證據一份也沒少。”
“你以為你很聰明,能把我像個傻子一樣玩弄。”
“結果呢?”
林盛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調解沒達成一致。
但沒關系。
蕭律師說得很清楚:“以現有證據,判決結果不會低於我方訴求。他不同意調解,那就等判決。”
出了法院,陽光很好。
我站在臺階上,深深吐了口氣。
何薇在旁邊等著,看到我出來立刻跑過來。
“怎麼樣?”
“他大概以為自己還有談判的餘地。”
“有嗎?”
“一點也沒有。”
一個月后,判決書下來了。
比我預想的還要順利。
房子歸我。
朵朵歸我。
林盛支付精神損害賠償十八萬元。
撫養費每月兩千,直到朵朵成年。
趙秀蘭的投毒案同步推進。
鑑於藥物劑量較低且未造成嚴重后果,加上趙秀蘭年滿五十五周歲,檢察院最終以投放危險物質罪提起公訴,法院判了有期徒刑一年,緩刑兩年。
兩年內不得接觸我和朵朵。
判決下來那天,趙秀蘭在法庭上崩潰大哭。
“我的孫女!你們不能不讓我見孫女!”
法官敲了法槌。
“趙秀蘭女士,你在未成年人食物中投放藥物長達兩個月,你對這個孩子造成的傷害應當由你自己承擔后果。”
趙秀蘭被兒子扶了出去。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惡狠狠地盯了我一眼。
我平靜地看回去。
她的眼神已經嚇不到我了。
什麼都嚇不到我了。
盛遠科技后來追訴了林盛挪用公款的事。
十二萬不算大數目,但夠立案了。
公司沒有選擇私了——趙總說,上次幫林盛打了掩護差點把自己搭進去,這次不會再抱僥幸心理。
林盛面臨職務侵佔的指控。
律師費又是一筆開銷。
陳瑤呢?
在審判期間,陳瑤找過我一次。
約在一家咖啡館。
我本來不想去。
何薇說去看看也好,了解更多情況。
陳瑤比照片上瘦,眼圈很深。
坐下來第一句話就是:“蘇姐,對不起。”
我端著咖啡沒動。
“你跟我道歉沒有用。”
“我知道。”她低著頭。
“盛哥……林盛說你們感情不好了,早就準備離婚。我以為是真的。”
“感情好不好是我的事,不是你介入的理由。”
“我知道……是林阿姨說的,她說你性格不好,配不上林盛,早該分開了。”
“然后你就信了。”
“我……”陳瑤咬著嘴唇。
“林盛現在什麼情況你知道嗎?”我問。
“知道。官司纏身,賬戶凍結。他讓我幫他湊律師費。”
“你湊了?”
“沒有。”陳瑤抬頭看我,“保釋金五萬已經要不回來了,律師費我不出了。”
“為什麼?”
“因為我后來查了他手機。”
我挑了下眉。
“他手機裡有另一個女人的聯系方式。不是你,也不是我。今年一月認識的,聊天內容……”她沒說下去。
我放下咖啡杯。
不意外。
一個能同時欺騙妻子和情人的男人,怎麼可能只有兩個?
“陳瑤,你比我幸運。你只浪費了九個月。我浪費了七年。”
說完我站起來,走了。
身后傳來她小聲哽咽的聲音。
我沒回頭。
離婚后的第三個月,我搬回了自己名下的那套房子。
重新裝修了主臥。
衣櫃拆了,換成了開放式衣帽間。
通透明亮,一眼看到底。
再也沒有陰暗的角落。
朵朵適應得比我想象中好。
孩子的記憶是挑選式的,她記住了新買的小床上印著的草莓圖案,忘記了爸爸在衣櫃裡的事。
至少我希望她忘了。
我辭掉了廣告公司的工作。
全職做自由設計師。
之前攢下的作品集和客戶關系派上了用場。
第一個月的收入比以前上班多了一倍。
第二個月又翻了——何薇介紹了她公司的幾個大客戶給我。
第三個月,我在一個設計師交流平臺上接到了一個邀約。
對方是一家新銳家居品牌的創始人,看中了我給某連鎖餐廳做的整套視覺方案。
“蘇小姐,這套設計我們內部傳了一圈,評價都很高。能出來聊聊嗎?”
“可以。”
見面那天,對方直接拋出了一個合作方案。
“不是外包,是聯合開發。我們即將推出一個新的家居產品線,想請你做整體視覺總監。年薪加提成,保底三十萬。”
三十萬。
以前我在公司一年到頭也就十萬出頭。
“可以考慮多久?”
“一周。”
我回去想了兩天就答應了。
不是因為錢——雖然錢很重要——而是因為這個機會本身。
我終於可以做自己擅長的事,不用再為了家庭犧牲事業。
半年后,那個產品線上市了。
銷售額超出預期三倍。
品牌方把我的名字放進了合伙人名單。
何薇在朋友圈看到了那條新聞。
“蘇晚,合伙人???你怎麼不告訴我!”
“上周才確認的。”
“請客!必須請客!”
慶功宴上,何薇喝多了,拉著我的手。
“寧寧,你知道嗎,你現在比結婚那七年加起來都漂亮。”
“你喝多了。”
“我沒有。真的,你以前總是皺著眉,什麼都畏手畏腳。現在不一樣了。”
“是啊,不一樣了。”
我端著杯子看著窗外。
城市的夜景比上海外灘差遠了,但那些燈火是我自己掙來的。
不是靠一個躲在衣櫃裡的男人施舍的。
離婚一年后的某天,我去幼兒園接朵朵。
幼兒園門口碰到了一個人。
林盛的舅媽。
“蘇晚。”她叫住我。
“舅媽。”
“你氣色真好。”她上下打量我。
“林盛那邊……不太好。挪用公款的事判了,緩刑。公司開除了他不說,圈子裡傳開了,沒人敢要他。”
“跟我沒關系了。”
“我知道。就是想告訴你一聲。”舅媽嘆了口氣。
“他前兩天來找我借錢,我沒借。一個大男人搞成這樣,怨不得別人。”
“還有他媽,緩刑期一滿,整個人老了十歲。以前在我們那一圈裡多能說啊,現在誰見了都繞著走。”
“投毒的事傳開了嘛——給兒媳婦和孫女下藥,誰聽了不害怕?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電視劇呢。”
我沒接話。
“蘇晚,你做得對。”舅媽拍了拍我的手。
“當初你嫁進來我就看出來了,秀蘭不把你當人看。你忍了七年夠。”
朵朵蹦蹦跳跳地跑出來,撲進我懷裡。
“媽媽!今天我畫了一幅畫,老師說要貼在牆上!”
“什麼畫?”
“畫的是我和媽媽的新家!有大陽臺,還有布丁。”
布丁是我們新養的貓。
“回家媽媽給你做好吃的。”
“好!”
抱著女兒往車的方向走。
路過幼兒園門口的公告欄,上面貼著一排小朋友的畫。
主題是“我的家”。
朵朵的畫在最右邊。
畫裡有一個大房子,兩個人手拉手站在門口。
一大一小。
旁邊寫著歪歪扭扭的四個字——
“媽媽和我”。
沒有爸爸,沒有衣櫃。
只有我們兩個,站在陽光底下。
就很好。
三年后。
蘇晚設計工作室年營收突破一千二百萬。
團隊從一個人擴展到十四個人。
服務的客戶覆蓋了十七個品牌。
行業雜志做了一期專訪,標題叫——“從全職媽媽到年度設計師”。
採訪只有一個問題讓我停頓了。
“蘇女士,是什麼讓您決定重新開始?”
我想了一下。
“有人曾經把我關在一個很小的空間裡。不是物理上的,是心理上的。有一天我發現那扇門從來沒有鎖過——是我自己以為出不去。”
採訪結束后,我去學校接朵朵。
她已經八歲了,扎著馬尾,跑起來像一陣風。
“媽,今天數學考了一百分!”
“厲害,獎勵你吃火鍋。”
“真的?那我要點蝦滑!”
我拉著她的手,走在夕陽裡。
手機響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蘇晚,我是林盛。聽說你現在過得很好,恭喜你。我只是想說一句,對不起。如果時間可以重來——”
我看了兩秒鍾。
然后刪掉了。
朵朵仰頭看我。
“媽,誰的消息?”
“廣告。”
“哦。”
“走吧,吃火鍋去。”
“好!”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大一小,拐過街角就不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