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醫生給他注射肌肉松弛劑后,他昏昏沉沉,恍惚間想起了那天傍晚。
他帶著排隊買了三小時的蛋糕回到家,想給餘竹眠一個驚喜,看到的卻是餘竹眠和弟弟陸軒接吻的畫面。
二人唇舌相交,緊緊擁抱在一起,難舍難分。
陸明遠手上的蛋糕掉在地上,摔的面目全非,他一巴掌扇向餘竹眠。
卻被陸軒一把推下樓梯。
從樓梯翻滾而下的時候,陸明遠心裡有一種意料之中的感覺。
陸明遠身邊的人,最后都會被陸軒搶走。
陸軒熱情爽朗,像個小太陽。
相比起來,沉默寡言的陸明遠,像個毫無存在感的影子。
從餘竹眠看到陸軒的第一秒,他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那時他安慰自己,他和餘竹眠十年的感情,不會的。
現實卻甩了陸明遠狠狠地一個耳光。
餘竹眠將他送到醫院,在他的床前守著,怕輸液冰手,找護士要了熱水袋給他暖著。
“那個吻,只是個意外。”
餘竹眠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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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把他當成了你,一個年輕的、活潑開朗的你。”
“明遠,你太沉默,太疏冷了,我總覺得自己不被你需要。”
“不會再有下一次了....至於小軒,他畢竟是你弟弟,還那麼小,你也別跟他計較,好不好?”
陸明遠垂眸,突然笑了。
“你跟我說這些,就是怕我把陸軒趕走是麼?”
餘竹眠一窒,握緊陸明遠的手:
“明遠,我知道你現在還在氣頭上,沒關系,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你消氣。”
陸明遠將手抽出來,翻身背對著餘竹眠。
身后傳來餘竹眠嘆息的聲音,好像他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電話聲響起,他清晰的聽到電話裡面傳來陸軒的聲音。
“竹眠姐,我一個人在家裡好無聊,你回來陪陪我好麼?”
“我不是要故意推大哥的,只是他打了你,我很心疼。”
“后面我冷靜下來,想了想,當時我真的沒用多大力,不知道大哥為什麼就摔下去了。”
餘竹眠低聲安慰了幾句,對陸明遠說:
“公司出了急事,我去去就回。”
快馬加鞭離開了醫院。
直到陸明遠出院,餘竹眠都沒有再回醫院一次。
陸明遠的腿上的傷還沒好全,他離開醫院只是不想被其他人看望。
這些天,來看他的人一波接一波,說話的內容卻是千篇一律。
讓他原諒陸軒。
不知道陸軒跟她們說了什麼。
陸明遠的朋友,同事,看他的眼神裡都帶著深深的譴責。
“小軒他只是個孩子,他媽媽再壞,你也不能將怨氣撒在一個孩子身上。”
“你是他唯一的大哥,也是世界上他唯一的親人,如果你都對他有成見,那他真的就孤苦無依了!”
陸明遠聽到最好的朋友周路振振有詞,只覺得心寒。
怨氣,他有。
可他從來沒虧待過陸軒半分,甚至他想要出國留學,他也湊夠擇校費高中就將他送到國外。
所有人都默契的忘記了,他們共同的父親陸宗年,在陸明遠出生不到三歲,就跟陸軒的母親私奔,卷走所有財產離開。
留給陸明遠母子的只有壓的人喘不過氣的債務。
陸母將對丈夫的怨恨轉移到陸明遠身上,一邊辛苦工作養活他,一邊責罵他。
他辛苦讀書,考上名校,進了大廠,遇到了餘竹眠,一切都走向正軌的時候。
陸家人帶著陸軒找上他。
“宗年和他老婆出了車禍,就留下這個兒子孤苦無依。”
“他今年十三歲,血緣上你是他的大哥,把他撫養到成年也是你的義務。”
陸宗年作為父親,這麼多年沒有打來過一個電話,寄過一分錢。
現在他卻因為法律,需要撫養讓他們痛苦的罪魁禍首生下來的孩子。
陸明遠沒辦法,將陸軒帶回了家。
他自己才二十歲,卻要像一個父親一樣,照顧十三歲的弟弟。
有時候工作很繁忙,他只能將陸軒帶到公司。
陸宗年夫婦只有他這麼一個兒子,自然是百般寵溺,把孩子養的陽光大方。
陸明遠身邊的朋友,同事從開始的排斥到漸漸喜歡上這個男孩子。
“你弟弟比你討喜很多。”
他不止一次聽到周圍的人這麼說。
現在就連他相戀十年的愛人也這麼覺得了。
“陸明遠......醒一醒......”
恍惚之中,有人在溫柔的叫著他的名字。
陸明遠的思緒被打斷,睜開了眼睛,原來是治療結束了。
他起身,護士給他摘掉頭上的儀器。
叮囑著,“這段時間記憶力會有下降,正常現象,注意作息規律。”
“記得下一次來的時間。”
陸明遠點點頭,將護士說的內容全部記在隨身的筆記本上。
隨著MECT治療的次數增多,他會漸漸忘記很多事情。
於是他將所有需要辦的事都記在本子上。
他嘗試回憶,發現過往的事情像是被霧籠罩一樣,而他是一個旁觀者,平靜理智。
他看到注意事項的前面,有紅色加粗字體寫的兩件事:
第一件:將陸軒的戶口遷走。
第二件:和餘竹眠分手。
他依稀記得,他做治療前就已經辦好遷戶口的手續了。
陸明遠打開手機,和陸軒的最后一次聊天還停在他發現他和餘竹眠接吻之前。
陸軒想要一雙限量版鞋子,叫了他一聲大哥。
陸明遠十八歲的時候,很拮據,連超過一百塊的衣服都不敢買。
他知道這個階段的男孩子,自尊心很強。
他將錢轉了過去,沒有說什麼。
陸軒默默地收了錢,也一句話沒回。
陸明遠嘆了一口氣,退出和他的聊天窗口,點開餘竹眠的。
和她的聊天也截止在他住院后的第二天。
她說:“我很擔心你。”
直到陸明遠出院,再到他預約做MECT,檢查后做完第一個療程,已經過去將近半月。
他不太清楚餘竹眠擔心到哪了。
直到他回家,開門看到的是餘竹眠和他的朋友們,在給陸軒慶祝二十一歲生日。
他才恍然明白。
陸明遠拿著醫生開的藥,背著包,有些吃力的打開門,就聽到一陣祝福聲。
“生日快樂!小軒!”
他走進客廳一看,所有人都圍著陸軒唱著生日快樂歌。
陸軒眼眶泛紅,一臉驚喜的樣子,抱緊了餘竹眠。
一個朋友不經意側頭,看到了陸明遠,輕聲咳嗽了一下。
當他們意識到陸明遠回來時,整個房間都安靜了。
片刻后,餘竹眠有些尷尬的問道:
“明遠,你這麼快就出院了?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我去接你?”
陸明遠看向這個和他在一起十年的女人,現在卻感覺有些陌生。
最開始看見她和陸軒接吻的時候,他很難過。
同時被自己最親近,付出最多的兩個人背叛,他痛的幾乎都要站不穩。
張口想質問辱罵的一瞬間,陸明遠回想起曾經母親喝多了酒,衝著他歇斯底裡的樣子。
他不想走母親的老路,只能強行保持鎮定。
可現在他看向餘竹眠,只是覺得心髒被抓了一下,只痛了一瞬間。
他避開餘竹眠要幫他拿包的手,淡淡道:“醫院住著也不清淨,不如回家。”
此話一出,在場的朋友都有些尷尬起來。
周路走上前,打圓場道:
“明遠,你來的正好,今天是小軒的生日。”
“竹眠特意和我們打了招呼,不要給小軒透露一點消息。”
“我們所有人湊錢買了一個禮物,你是他大哥,正好由你送給他。”
說完,陸明遠手上被塞了一個精致的小盒子。
陸明遠僵立在原地,片刻后,他還是選擇接過,遞給陸軒。
陸軒十三歲開始就跟他生活,現在已經長成了大男孩。
陸明遠當了他多年的大哥,送出這個禮物,就當是全了這些年的情分。
禮物遞出的瞬間,陸軒伸手去接,可還是掉在地上。
禮盒摔開是一個剔透的琉璃手鏈,現在碎成幾段。
陸軒見狀,瞬間眼眶通紅:
“大哥你還是不肯原諒我麼?”
“那次只是個意外,我真不是成心的!”
“你住院這段時間,我也很擔心你,怕你不肯原諒我。”
周圍的人見陸軒急的快哭了,連忙安慰他,看向陸明遠的眼神裡都帶著譴責。
“明遠,不是我說你,你做大哥的還要生弟弟的氣!”
“今天是小軒的生日,這麼重要的日子,你讓他好好開心一天不行麼?”
陸明遠看著眼前指責他的人,嘴巴開開合合。
站在最中間,一臉失望看著他的,是他愛了十年的未婚妻。
陸明遠聽到耳邊驟然響起的轟鳴。
視線也開始變得模糊起來,幾乎站都要站不穩。
他想,不管怎麼樣,至少先讓這些人離開這裡。
這時,餘竹眠發話了。
“好了,你們都不要怪明遠了,他剛出院。”
她走到陸明遠身邊,關切的摸了摸他的額頭,溫聲說道:
“別和小軒計較,他就是一個孩子。”
餘竹眠撿起地上的小盒子,重新遞給陸明遠。
“剛才他只是不小心沒接住,你再重新送給他一次就好了。”
“正好今天是小軒生日,兄弟倆坐下吃頓飯,沒什麼解不開的矛盾。”
“日后,你們還要好好相處呢。”
餘竹眠聲音溫柔,撫在陸明遠肩膀上的手卻在暗暗施力。
陸明遠深吸了一口氣,發出一聲嘆息,避開餘竹眠的手。
輕聲道:“不必了,我和他......大概率也不會住在一起了。”
眾人倒吸一口氣的瞬間,他繼續說道:
“其實,我今天回來,是打算搬家的。”
安靜的場面突然被陸軒打破。
他眼眶通紅,眼淚瞬間湧出,鼻頭紅彤彤的。
看起來十分可憐。
“哥,你這是...要把我趕走麼?”
陸軒滿眼的不可思議,無措的看著餘竹眠。
“竹眠姐,怎麼辦!你答應過我的,會幫我跟大哥解釋清楚,現在大哥還是不願意相信我。”
餘竹眠安撫的拍了拍陸軒的頭,下巴繃緊,定定的看著陸明遠。
看著她皺緊的眉峰,還有抿緊的嘴唇,哪裡都透露出不耐。
陸明遠突然覺得很無力。
他解釋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朋友的指責堵在嘴邊。
“明遠!你這也太過分了!”
“你把小軒趕出去,讓他住哪?”
“他一個還沒畢業的孩子自己在外面,遇到什麼意外怎麼辦?你真忍心啊!”
周路面帶不忍,為陸軒求情:
“算了,明遠,你看小軒還那麼小,你把他趕出去了他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