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那種涼。
14
因為覺得丟臉，我還是約兒子見了一面。
沒想到林妍也來了。
她穿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發燙了卷，化著精致的妝。
身材沒有上一世恢復得好。顯然是離了我這個老媽子，她也沒有上一世活的自在。
兒子坐在我對面，瘦得脫了相。
我想說“你怎麼瘦成這樣”，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說了又怎樣？他會說“還不是你不幫我”。然后又是一場拉扯。
我不想拉扯了。
我開門見山。
“我咨詢過律師了。你們的所有主張，只有賣房款你們能分十五萬。我會把十五萬給你們。”
兒子沒說話，林妍先開了口。
“媽，十五萬夠幹什麼的？”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不滿，“浩浩奶粉錢、尿不湿錢，每個月都要一兩千。房貸六千，車貸三千，我們兩個人的工資加一起才一萬五，去掉這些，剩不了幾個錢。”
“浩浩長大了要上各種興趣班，那也是一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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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林妍，沒接話。
她又說：“媽，我們不是要跟您打官司。阿墨也是一時衝動，他太累了，壓力太大了。您是他親媽，他怎麼會真的告您呢？”
這話說得漂亮。
一時衝動。
太累了。
壓力太大了。
她輕描淡寫幾句話，就把秦墨把我告上法庭這件事，說成了“一時衝動”。
好像我如果不原諒，就是我不通情達理。
“傳票我都收到了。”我說，“法院不會給‘一時衝動’發傳票。”
兒子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媽，你是我親媽！我日子過得不好，你高興是麼？你有錢不給兒子用，留著下崽麼？”
留著下崽麼。
是呀，放在銀行有利息。
給了他，純粹肉包子打狗。
“阿墨，”我說，“你三十二了。你結婚、生孩子、買房、買車，都是你自己的選擇。你當初選這些的時候，有沒有算過賬？你有沒有想過，房貸加車貸要九千，你們兩個人工資才一萬五，剩下的六千夠不夠養孩子？”
兒子突然暴怒：“不夠養孩子是我的錯麼？人家年輕人結婚都有父母幫襯著，我呢？我結婚你給過我一分錢麼？”
兒子還要再說，林妍攔住了他。
“媽，我知道，你一直耿耿於懷的是我說的沒有養您的義務。”
“我年齡小，你別和我計較。”
“媽，您看這樣行不行？您不是有退休金嗎？一個月也有好幾千吧。夠您花的了。您把賣房的錢借給我們，我們先把貸款還一還，這樣我們就沒有那麼大的壓力。等您老了，我跟阿墨一定好好給您養老。”
我看著她。
這個上輩子一次都沒去過養老院看我的人。
這個上輩子我S的時候，正在跟她爸媽在昆明旅遊的人。
她說，願意給我養老。
只要我給錢。
我忽然想起了上一世的事。
那是我被送進養老院的第二年，過年前一天。
我一個人坐在養老院的走廊上，看著別的老人被兒女接回家吃年夜飯。
我等了一整天，手機沒響過。
我給秦墨打電話，卻是林妍接的：
“媽，我和阿墨要帶著我爸媽去西安旅遊。不是我們不帶你，你也知道你的身體。”
兒子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
“妍妍，明天過年，要不我們晚一天出發。”
“你以為過年的機票那麼好買呢？秦墨，你別掃我爸媽的興。”
電話掛了。我終究沒等來我的兒子。
她讓秦墨別掃興她爸媽的興，卻沒想過我對家的望眼欲穿。
能怪她麼，當然不能。
畢竟她沒有赡養我的義務。
只怪我生了個窩囊廢的兒子。
上一世，我不僅給了錢，而是給了全部身家。
到頭來，不就那樣。
我笑了一下。
“養老就算，等我不能動了，會去養老院。”
“我只會給你們十五萬。不要，那就法庭見，反正也不是只有我丟臉。”
兒子突然抬起頭，眼眶通紅。
“媽，你到底要怎樣才肯幫我？你是不是非要看著我活不下去？”
“我沒要你怎樣。你三十二了，不是三歲。你的人生，你自己負責。”
“我自己負責？我怎麼負責？我一個月就掙那麼點錢，我能怎麼辦？”
“換工作。兼職。開源節流。辦法多的是，就看你願不願意。”
兒子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林妍顯然也有了怒氣，連媽也不叫了。
“阿姨，既然你決定這樣，我們尊重你。十五萬，今天到賬。”
她站起來，拿起包。
對著秦墨吼到：“阿墨，我們走，這樣的媽我看你也沒有認的必要。”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復雜。
有不甘，有怨恨，還有一點點我看不懂的東西。
也許是不解。
她大概想不通，為什麼我一個當母親的，怎麼可能對兒子那麼絕情。
她大概也不知道，上輩子，我為了他們，把自己的命都奉獻了。。
15
兒子沒有跟著林妍走。
他坐在我對面，低著頭，像小時候做錯事被罰站的樣子。
“媽，你真的……不管我了？”
我看著他。
瘦了，老了，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他是我兒子。
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說不心疼，是假的。
可是心疼又怎樣？
上輩子我心疼了一輩子，心疼到最后，連S都沒人來看一眼。
我說，“阿墨，十五萬我會給你。多一分都沒有。”
“以后的路，你自己走。走得好，是你的本事。走得不好，也別來找我。”
“為什麼？”他抬起頭，眼淚終於掉下來了，“為什麼你變得這麼狠心？”
我站起來，拿起包。
“因為上輩子，我心太軟了。”
他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
“什麼上輩子？媽，你在說什麼？”
我沒有解釋，轉身走了。
秦墨看著母親離開的背影，突然有一陣茫然。
他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他還叫媽媽，不叫“媽”。
“媽媽，我想要那個變形金剛。”
他指著商場櫥窗裡最貴的那一款，一百八十塊。那時候他媽一個月的工資才六百塊。
“好，媽媽給你買。”
沒有猶豫，沒有討價還價。
他媽從包裡掏出三張皺巴巴的五十塊，又翻出幾個鋼镚，湊了一百八，遞給了收銀員。
他抱著變形金剛回家，高興了一整夜。
他不知道，那個月他媽吃了半個月的鹹菜饅頭。
他想起了高考那年。
“媽，我想報那個輔導班，三千塊。”
“報。只要你考上好大學，多少錢媽都出。”
他媽第二天就去銀行取了錢，嶄新的三十張一百塊，用信封裝好，塞進他書包裡。
他不知道他媽為了能補上這些錢，連續加了一個月的夜班。
他想起了大學報到那天。
他媽扛著編織袋，送他到火車站。
編織袋裡是被子、褥子、枕頭，塞得鼓鼓囊囊，他媽扛在肩上，壓彎了腰。
“媽，你別送了，我自己能行。”
“媽再送你一截。”
檢票的時候，他媽從兜裡掏出一個塑料袋，一層一層打開，裡面是一沓錢，有整有零。
“這是五千塊，你第一個學期的生活費。省著點花，不夠了給媽打電話。”
他接過錢，看見他媽的手——指甲縫裡有灰，指節粗大，手背上全是裂口。
那雙手，以前也是白白嫩嫩的。
他想起了工作以后。
“媽，我想買輛車。”
“買。差多少媽給你補。”
他看中了一輛十五萬的車，自己攢了八萬，他媽二話不說轉了七萬。
“媽，我想結婚。”
“結。媽給你張羅。”
他問，“要是女方要很多彩禮怎麼辦？”
他媽說：“只要你喜歡就好。”
從小到大，他開口要什麼，他媽就給什麼。
從來沒有說過一個“不”字。
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
可為什麼，突然一下就變了。
16
手機震了一下。
銀行到賬通知：您的賬戶轉入150,000.00元。
秦墨盯著那串數字，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十五萬，他媽說給就給了，一分沒少。
可是多一分都沒有。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媽不是沒錢，是不願意再像以前那樣，把所有的錢都掏給他了。
他收了手機，走出飯館。
外面風很大，吹得他睜不開眼。
他裹緊外套，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林妍正坐在沙發上刷手機。
嶽父嶽母已經回自己屋了，浩浩在小床上睡著了。
秦墨在林妍旁邊坐下，猶豫了一下，開口說：“妍妍，我媽轉了十五萬過來。”
林妍放下手機，看了他一眼：“就十五萬？”
“就十五萬。她說多一分都沒有。”
林妍的臉色沉了沉，沒說話。
秦墨又說：“我想跟你商量個事。你看咱們現在房貸一個月六千，壓力太大了。能不能跟爸媽商量一下，把他們老家的房子賣了？先把咱們的房貸還上一大半，月供少了，日子就好過多了。反正爸媽跟咱們住一起，養老歸咱們管，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
林妍沒吭聲，眉頭皺了起來。
“你放心，”秦墨趕緊補了一句，“我不是惦記爸媽的財產。等咱們緩過來了，我肯定好好孝順他們。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林妍看了他幾秒，說：“我跟我爸媽商量商量。”
林妍進了父母的臥室，門關上了。
秦墨坐在客廳裡等。
他覺得自己這個提議合情合理。
嶽父嶽母住在自己家，自己給他們養老，他們出套房子幫自己渡過難關，這不是應該的嗎？
他等了十來分鍾，臥室的門開了。
林妍走出來，臉色不太好。
緊接著，王麗和林建國也跟了出來，王麗的臉拉得比鍋底還長。
“姑爺，你剛才說的事，妍妍跟我們講了。”
秦墨站起來，賠著笑臉：
“媽，我就是跟您商量。現在房貸壓力太大了，我跟妍妍兩個人工資加起來，去掉房貸車貸養孩子，實在剩不下什麼。您跟爸的老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如賣了幫我們還點貸款。您二老的養老，我肯定管，您放心。”
他工作七八年，衣食住行都有他媽管著。
其實也存了一些錢。
可這些錢，在給房子付了首付，又辦了一場婚禮后，用完了。
當初要是我肯幫襯一點，他都不至於這樣捉襟見肘。
王麗嘆了口氣。
“姑爺，不是我們不願意幫你。你想想，那套老房子，是你爸跟我一輩子的心血。我們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萬一哪天……你說我們總得有個地方落腳吧？”
“媽，您跟爸就住這兒啊，這就是您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