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姑爺呀,你這話說得我心裡暖。可我們也得替你想啊。你跟妍妍還年輕,日子長著呢。我們現在住在這兒,能幫你拉扯下孩子,等孩子大了,我們還是要回老房子去的。”
秦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王麗抬手止住了他。
“你是個好孩子,我們都知道。你孝順,你對妍妍好,我們看在眼裡。可是小秦,人老了,沒本事了,就剩下這點東西傍身了。不是不信任你,是我們不信任自己,我們怕自己哪天不中用了,拖累你們。留個老房子,好歹是個退路。”
林建國這時開口了,聲音慢吞吞的:
“小秦,我們這把年紀了,還能活幾年?我們攢下的東西,早晚都是妍妍的,也就是你的。但不是現在。現在給了,我們心裡不踏實。你年輕,有手有腳,日子再難,咬咬牙就過去了。我們老了,經不起折騰了。”
秦墨坐在那裡,一肚子的話被堵得SS的。
17
第二天下班,他回來的比較早。
他放下包,就直奔廚房。
路過嶽父母房間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房間裡傳來嶽母的聲音。
“妍妍,媽跟你說,你可別犯傻。萬一以后他不養我們,或者你們兩個過不下去,離婚了,那便宜還不都讓他佔了?”
林妍的聲音有點小:“媽,他不會的……”
“你怎麼知道他不會?女人必須好好保護自己的財產。我們這一輩子沒存下錢,那套房子是留給你的底氣。你記住了,房子沒賣,就是你的婚前財產。要是賣了,錢混在一起,就成了你們夫妻共同財產了。懂不懂?”
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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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父的聲音傳來。“閨女,你媽說得對。留個心眼,沒壞處。”
嶽母也幫腔。
“還有,房貸什麼的讓秦墨還,你別傻不愣登地把工資都搭進去。多留點心眼,要為萬一……做打算。”
“還有秦墨她媽,絕對不能養。一分錢不出,還想讓我女兒養老?做夢。”
“妍妍,不是你媽撺掇你們夫妻關系,是現在的社會太復雜了,你看網絡上那些為了男人什麼都能付出的女人,最終能落個什麼好。你們這代人,和我們那代人可不一樣。”
“爸也只是心疼你。”
“別看你們現在日子過的緊巴巴,我和你媽也貼補不了你們太多錢。”
“但只要過了這段,一切都會好的。”
“我和你媽想好了,為了讓秦墨意識到我們的重要性,也為了讓他不再開口讓我們賣房子,我和你媽先出去旅遊一段日子。”
“我們出去這段日子,你讓他隔三差五的請假照顧孩子,等他受不了了,我們再回來。”
“這樣,他也知道我們的付出。”
秦墨站在門外,臉上滿是難堪。
他沒想到,他全心全意對待的父母,竟然對他如此防備。
甚至還想盡辦法拿捏他。
“你也不用因為秦墨他媽生氣。”嶽母的話傳來。“一個老太太能蹦跶多少年?等她嘎了,秦墨是她唯一的兒子,遺產全是你們的。”
秦墨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遺產。
等她嘎了。
他忽然想起他媽說的那句話:“因為上輩子,我心太軟了。”
他很煩躁,他媽變了。
嶽父嶽母也變了。
就連他最愛的林妍,也變了。
林妍從父母房間出來的時候,就看到秦墨直愣愣的站在門口。
她嚇了一跳。
“你怎麼在這。”
秦墨回神。
“我剛回來,正要去做飯。”
林妍松了一口氣。
“我今天要喝木瓜牛奶湯。”
秦墨點頭,“我去給你做。”
王麗也笑著出來,“姑爺回來了,孩子的髒衣服我放在衛生間了。”
“等飯后我去洗。”
按照林妍的要求,又按照嶽父嶽母的口味,他做了一桌子菜。
吃完,又馬不停蹄的開始洗碗。
然后就是給孩子洗換下來的衣服。
半夜起來給孩子兌奶粉的時候,他看著熟睡的林妍。
突然就覺得有些委屈。
以前母親在的時候,他也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大少爺。
為什麼一結婚,什麼都變了。
喂飽孩子,又拍了嗝,再把孩子哄睡,一個小時過去。
他趕忙上床睡覺,明天有個重要會議。
他不能遲到。
這段日子因為工作上總是失誤,領導已經批評了他好幾次。
如果丟掉這份工作,嶽父嶽母該如何看到他。
林妍該如何看到他,他不敢想。
他越想睡,卻越睡不著。
凌晨兩點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睡去。
可他睡的極不安穩。
18
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長到像是把別人的一生都過了一遍。
夢裡,他媽沒有變。
還是那個對他有求必應的媽媽。
他看見他媽掏出存折,去銀行取錢。
三十六萬八的彩禮,五十萬的首付,二十五萬的車,一筆一筆,存折上的數字從六位數變成三位數。
他結婚那天,他媽穿了一件暗紅色的旗袍,是為了他結婚特意買的。
他十分高興,他媽從沒給他丟過臉。
夢裡他看得很清楚,他媽站在婚禮現場,一個人招呼客人,端茶倒水,忙前忙后。
王麗穿著嶄新的旗袍,坐在主桌上,嗑著瓜子,跟旁邊的親戚有說有笑。
母親致辭的時候,她把退休金卡,交到了林妍手裡。
“媽,這卡還是你拿著吧。”夢裡的林妍推了一下。
“拿著拿著,媽用不著錢。”他媽把卡塞進林妍手裡,笑得滿臉褶子。
夢裡,林妍懷孕了。
他媽搬進了他們家。
天不亮就起來做早飯,做完早飯做家務,做完家務做午飯,做完午飯洗衣服,洗完衣服做晚飯,做完晚飯刷碗,刷完碗還要給王麗端洗腳水。
“親家母,水稍微燙一點,我腳怕涼。”
“好好好。”
他媽蹲在地上,用手試水溫,調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王麗滿意。
秦墨就坐在旁邊看電視,看著嶽母把腳伸進他媽媽端來的洗腳水裡。
他什麼都沒說,甚至覺得這畫面很和諧,一家人嘛,和和睦睦的,多好。
他看見他媽蹲久了,站起來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手扶著牆,半天沒動。
“媽,你怎麼了?”夢裡的他問了一句。
“沒事沒事,蹲久了有點暈。”他媽擺擺手,又去廚房忙了。
他就沒再問了。
夢裡,王麗和林建國搬進來了。
說是幫忙照顧孕婦,可實際上什麼都不幹。
他媽一個人伺候四個人,每天忙得腳不沾地,瘦得颧骨都突出來了。
有一天他下班回來,看見他媽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擇菜,擇著擇著,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媽,你困了就去睡。”
“不困不困,菜還沒擇完呢,妍妍說想吃荠菜餃子,我給她包。”
他看見他媽的手指頭纏著創可貼,那是切菜切到的。
不止一個,好幾個手指頭都纏著,有的創可貼已經黑了,也不知道纏了多少天沒換。
他又沒在意。
夢裡,浩浩出生了。
他媽更忙了。
白天帶孩子、做飯、洗衣、打掃,晚上還要起來給浩浩衝奶粉、換尿布。
王麗和林建國什麼都不用幹,每天就是遛彎、看電視、刷手機。
王麗在樓下跟老太太們聊天:
“我呀,命好。親家母能幹,什麼都不用我操心。我閨女嫁得好,比在娘家還舒坦。”
他媽在樓上,一個人抱著哭鬧的浩浩,從客廳走到臥室,從臥室走到陽臺,嘴裡哼著搖籃曲。
他媽的腰已經直不起來了,抱著孩子的時候,身子是彎的。
夢裡的畫面突然一轉。
他媽病倒了。
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嘴唇發白。
“媽,你怎麼了?”他站在床邊問。
“沒事沒事,就是有點累,躺躺就好了。”他媽還是那句話。
王麗走進來,一臉關切:“親家母,你好好歇著,家裡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來。”
可王麗的“我來”,就是點外賣。
連點了三天,林建國吃不慣了,林妍也吃不慣了。
“媽,你快點好起來吧,外賣太難吃了。”夢裡的林妍撒嬌。
第四天,他媽又起來了。拖著病身子,又進了廚房。
秦墨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媽一只手撐著灶臺,一只手拿著鍋鏟,額頭上全是汗。
他想說“媽你歇著吧”,話到嘴邊,變成了:“媽,妍妍說想吃糖醋排骨,你別做太甜了。”
他媽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好。”
那個笑容,他記了一輩子。
夢裡,他媽終於撐不住了。
那天他在上班,接到王麗的電話:“秦墨,你媽暈倒了,送醫院了。”
他趕到醫院的時候,他媽已經醒了,躺在病床上,插著氧氣管,手腕上扎著針。
“媽,你怎麼搞的?”他的語氣裡帶著不耐煩,
“你就不能好好照顧自己?你知不知道我請假要扣錢的?”
他媽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醫生說需要住院觀察,他媽搖頭:“不住不住,我沒事,回家歇歇就行。”
他信了。
他覺得他媽真的沒事。
他媽從來不會有事。
后來他才知道,不是他媽沒事,是他媽不敢有事。
家裡那麼多活,誰幹?孩子誰帶?飯誰做?
他媽不敢倒下。
可最后還是倒下了。
徹底倒下了。
癱瘓在床,連翻身都翻不了。
王麗站在床邊,一臉惋惜:
“親家呀,我和老伴身體不好,這些年多虧你照顧。我也想著回報你,但你也知道,我這身體不行,有心無力。”
王麗看向林建國。林建國說:“我一個老頭,貼身照顧一老太太,你覺得合適麼?”
王麗又說:“親家,你就同意去養老院吧。咱們老了,可不給兒女當累贅。”
夢裡的秦墨,站在他媽的床邊。
他媽拉著他的手,眼睛裡有淚光:
“阿墨,我有退休金,幫我請個護工,別把我送到養老院好不好?”
他掙開他媽的手:
“媽,我工作忙,沒時間照顧你。妍妍和嶽父嶽母也沒有照顧你的義務。這個養老院有專業護工,我每周會去看你。”
他看見他媽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一滴一滴,砸在白色的床單上,洇開一小片。
他轉身走了。
身后傳來他媽的聲音:“阿墨,阿墨——”
他沒有回頭。
夢裡的畫面越來越快。
養老院,單人床,硬邦邦的床墊。
他媽趴在窗口,等周末。
周末來了,他坐了二十分鍾就走了。
下一個周末,沒來。
再下一個周末,沒來。
再再下一個周末,還沒來。
他媽給他打電話:“阿墨,你能不能把浩浩帶來讓我看看?就一眼。”
他皺眉:“媽,浩浩上小學了,學習忙。周末補英語、數學,還有圍棋班、籃球班。我讓他多和你視頻聊天。”
視頻裡,他媽老了。
頭發全白了,臉上的肉都凹進去了,像一具活著的骷髏。
“阿墨,媽想你了。”
“我知道了媽,我忙,先掛了。”
電話斷了。
夢裡最后一幕,是他媽躺在養老院的床上,枯瘦的手攥著手機,屏幕上是他家的全家福——妍妍、浩浩、嶽父、嶽母,還有他。
他趕回去匆匆辦了后世。
林妍說:“媽真是,就不能再挺幾天,這不是讓人戳我們脊梁骨。”
他覺得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