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渾身是汗,枕頭湿了一大片。
他大口大口地喘氣,心髒跳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黑暗裡,浩浩的小床在隔壁,乖乖巧巧的。
林妍在他身邊,睡得很沉。
嶽父嶽母的房間裡,沒有聲音。
他慢慢坐起來,把臉埋進手掌裡。
手指冰涼,額頭的汗順著指縫往下滴。
那個夢太真實了。
真實到他覺得那不是夢,是真正發生過的事。
“因為上輩子,我心太軟了。”
他媽的話突然在腦子裡炸開。
上輩子。
他打了個寒顫。
窗外,天快亮了。
灰蒙蒙的光透進來,照在臥室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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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很想給他媽打個電話。
他拿起手機,翻到那個熟悉的頭像。
他媽的微信頭像,換成了胡楊林的照片。
金燦燦的一大片,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
他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最終沒有撥出去。
他說不出口。
他有什麼臉說?
夢裡的那個他,笑著看嶽母使喚他媽端洗腳水,笑著看他媽一個人忙前忙后,笑著把他媽送進養老院,笑著掛斷他媽臨終前的電話。
那不是別人。
那是他。
秦墨把手機扣在胸口,仰面躺下。
他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出來,無聲無息。
浩浩在小床上翻了個身,又睡了。
林妍在夢裡嘟囔了一句什麼,也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秦墨睜著眼睛,一直躺到天亮。
19
秦墨第二天上班,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
開會的時候,經理講了什麼,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筆記本上畫了一堆亂七八糟的線條,像他腦子裡那團解不開的麻。
散會后,他坐在工位上,盯著電腦屏幕發呆。
昨夜的夢像一根刺,扎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
他媽蹲在地上給嶽母端洗腳水的畫面,他媽在養老院趴在窗口等他的畫面,他媽臨終前那個電話裡哀求的聲音,一幕一幕,循環播放。
他鬼使神差地打開了一個論壇,在“情感天地”版塊,匿名發了一個帖子。
標題是:這樣的兒子值得母親原諒麼。
正文他寫了很久,刪刪改改,最后發出來的內容是這樣的:
我有一個朋友。
他媽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供他上學,給他買車,掏空積蓄給他娶了媳婦。
彩禮三十六萬八,房子首付五十萬,車子二十五萬。
他媳婦說,兒媳婦沒有照顧婆婆的義務,但女婿有義務給嶽父嶽母養老。
他媽全答應了。
后來兒媳婦懷孕,他媽立馬趕來伺候。
他嶽父嶽母也住了進來。
他媽不僅要伺候他和媳婦,還要伺候媳婦的父母。
洗衣、做飯、端洗腳水,什麼活都幹。
可他媽沒有一句抱怨。
就這樣,把孩子拉扯到五歲。
老太太累倒了,癱瘓在床。
他想和媳婦輪流照顧,可他媳婦說:“兒媳婦沒有給婆婆養老的義務。”
在媳婦全家人的勸說下,他把母親送進了養老院。
老太太S在裡面,S前連孫子最后一面都沒見到。
老太太會恨他的兒子麼?
這樣的兒子值得老太太原諒麼?
帖子發出后,沒過多久,底下就有了回復。秦墨一條一條往下看。
“你那個朋友就是你吧?別拿‘朋友’當擋箭牌。你媽養你這麼大,你把她的錢榨幹,讓她當免費保姆,最后送進養老院等S?你還有臉求原諒?”
“在媳婦全家人的勸說下——你是三歲小孩嗎?你媽養你三十年,還不如別人幾句勸?別甩鍋了,你就是個白眼狼。”
“這兒媳婦也絕。老太太伺候她坐月子、帶孩子,那是義務嗎?人家沒義務的時候幹了,輪到她,就拿義務說事?雙標玩得真溜。”
“我要是你媽,這輩子就當沒生過這個兒子。”
剛開始的回復幾乎全是罵兒子的。
但很快,風向變了。
“支持兒媳婦!法律上本來就沒有規定兒媳必須照顧婆婆。婆婆伺候月子帶孩子是她自願的,她為的是兒子和孫子,不是兒媳。婆婆癱瘓了,應該由她自己的兒子照顧,憑什麼甩給兒媳?兒媳婦本就沒錯。”
“樓上說得輕松。婆婆伺候你們一家子好幾年,洗衣做飯端洗腳水,那時候你怎麼不講‘自願’?現在人家癱了,你搬出‘沒義務’?這叫過河拆橋,忘恩負義。”
“支持兒媳婦!憑什麼女人嫁人了就得伺候婆婆?婆婆又沒生她養她。老太太這樣,是這個兒子的無能,是他不想赡養老人,和他媳婦有什麼關系。”
“樓上仔細看帖了嗎?婆婆伺候的是兒子、兒媳、親家公、親家母一大家子!那時候你們怎麼不講婆婆沒有照顧你們的義務?現在婆婆癱瘓了,你們搬出‘沒義務’了?跟男女無關,跟人品有關。”
“我中立說一句:法律上兒媳確實沒義務,但道德上這個兒媳和親家全家都站不住腳。不過話說回來,兒子責任最大。親媽癱瘓了,他自己不出力,指望老婆,老婆不幹就把媽送走?他幹什麼吃的?”
“我是一個兒媳婦,說句實話。我婆婆對我也一般,沒幫我帶過孩子,所以她老了我不打算貼身伺候,該出錢出錢。可要是婆婆像帖子裡那樣,掏空家底給我結婚,伺候我坐月子,幫我帶五年孩子,連我爸媽的洗腳水都端了,我要是說‘沒義務’把人扔養老院,那我還是人嗎?人家把心掏給你了,你把人家心踩碎了,這輩子能睡得著覺?”
“我六十二歲,也是一個婆婆。看了這個帖子我哭了一場。我跟帖子裡那個婆婆一樣,給兒子媳婦帶了六年孫子,洗衣做飯什麼都幹。我現在身體還行,不知道以后會不會也癱在床上。如果將來我兒子也這樣對我,我大概會后悔生他。”
網絡上因為這篇帖子,甚至引發了一場婆媳對話大戰。
可這些我都不得而知。
20
兒子最近打電話打得勤了。
可我不願意接。
給我發信息,每次都是提醒我要注意身體。
我覺得他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他勸我要經常體檢,有病了告訴他,讓我旅遊的時候注意安全。
說玩累了就回來,說他那裡永遠有我的房間。
我有些動容。
但也只是回了一句:“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房車旅行期間,我碰到了一個老姐妹。
她姓劉,比我大三歲,一個人開著輛小房車,也是滿世界跑。
她女兒在國外,讓她去,她不同意。
“S也要S在祖國大地。”她說這話的時候,是認真的。
畢竟沒有老人願意客S他鄉。
我們聊得好。
她也一個人,老伴走得早,女兒遠嫁國外,一年到頭見不上一面。
我把自己的事情簡單地告訴了她,沒說上輩子的事,說了我和林家打擂臺,和兒子打擂臺。
說到兒子結婚沒通知我,甚至把我告上了法院。
她聽完,拍了拍我的手:
“別難過,也別自責,你做得沒錯。養了孩子一輩子,老了自己應該也享受享受。咱們又不欠誰的。”
我們一起去了雲南。
那裡的景色太美。
蒼山洱海,藍天白雲,風裡都是花的味道。
有一天晚上,我們坐在洱海邊喝茶。
她忽然說:“你說,我們兩個抱團養老好不好?找個地方租個房子,幾個人一起住,一起旅遊,互相照顧。”
我眼睛一亮。
我光想著去養老院了,從來沒想過還有這條路。
說幹就幹。
我們在大理附近的一個古鎮邊上,租了一個小院子。
兩層樓,四間房,門口有塊小菜地,院子裡有棵大桂花樹。
房東是個退休老師,兒女在城裡,自己住不了那麼大,租金也不貴。
我們簡單裝修了一下。
刷了牆,添了家具,把廚房改得寬敞些,院子裡搭了個涼棚。
買了幾把搖椅,一張大桌子,碗筷杯盤都是成雙成對的,不是給夫妻用的,是給姐妹用的。
兩年后,兒子給我打電話,他說他和林妍離婚了。
原因就是因為經濟條件太差。
嶽父嶽母覺得林妍跟著他會受苦。
他淨身出戶,一無所有了。
問我還認不認他這個兒子。
我問:“你是又看上了哪個要結婚了?”
他生氣的掛了電話。
后來,又有老姐妹加入。
抱團養老的姐妹又多了兩個。
一個是張醫生,比我小三歲。
老公為了白月光委屈了她一輩子。
她的兒女也親近老公的白月光。
退休了,她不想再忍了,她怕她早S。
毅然離了婚。
一個是李姐,因為老伴退休后放飛自我,她提了離婚。
兒子為了不丟臉,說要是她敢離婚,就不認她這個媽。
她也是有魄力的,這樣的兒子他不要了。
四個人,日子過得舒服又清闲。
早上起來,誰起得早誰煮粥。
吃完早飯,我們一起去闲逛。
中午做飯,一人一個拿手菜,李姐的紅燒肉最好吃,劉姐的酸菜魚一絕。
下午睡個午覺,起來喝茶、打牌、曬太陽。
晚飯后沿著古鎮的石板路散步,走到天黑,再慢慢晃回來。
我們還是會開車房車出去玩。
玩累了,就回那個小院子。
種種菜,養養花,逗逗鄰居家的貓。
誰有個頭疼腦熱,其他人幫著端水拿藥。
誰心情不好了,其他人陪著說話解悶。
誰也不嫌棄誰,誰也不算計誰。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院子裡的搖椅上,仰頭看星星。
大理的星星比城市裡多得多,密密麻麻鋪滿了天。
劉姐在旁邊織毛衣,問我:“想什麼呢?”
我說:“在想,我要是早幾年認識你們就好了。”
她笑了:“現在也不晚。”
我也笑了。
是啊,不晚。
上輩子我活到S都沒想明白,人這一輩子,不是只有兒子孫子這一條路。
還有朋友,有風景,有桂花樹下的搖椅,有洱海邊的晚風。
還有自己。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來看了一眼,是兒子發來的信息:“媽,你最近在哪?我去看你。”
我把手機放下,沒回。
繼續看星星。
風從洱海那邊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水草的味道。
劉姐問:“誰呀?”
我說:“沒誰。”
她沒再問,低頭繼續織毛衣。
院子裡很安靜,桂花樹沙沙地響。
我想,這就是我想要的晚年了。
不是養老院硬邦邦的床,不是趴在窗口等誰來看我,不是S前電話裡那句“媽別鬧了”。
是這些老姐妹,是這個院子,是這滿天的星星。
至於兒子,
他有他的日子要過。
我有我的日子要過。
兩不相欠,各自安好。
挺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