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妻在我援藏時寄來離婚協議。快遞從成都轉拉薩,再從拉薩轉那曲,到我手上時,信封角已經磨爛了。協議書倒是嶄新。


每一頁都貼了熒光標籤,箭頭指向籤字欄。


很貼心。


我翻到財產分割那頁。


房子歸她,車子歸她,存款一人一半。


手寫的備注欄裡,她加了一行字:希望你在西藏一切安好,我們好聚好散。


我看了看窗外。


海拔四千八百米的天空藍得發黑。


營地裡三個戰友正在抬一臺發電機。


方毅衝我喊:“陸沉!搭把手!”


“等一下。”


我掏出筆,把三十二頁協議,每一頁都籤了名。


方毅走過來,看見桌上的文件。


“離婚協議?”


“嗯。”


“你他媽連爭都不爭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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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好爭的。”


“房子車子全給她?那房子首付你出的六十萬——”


“隨她。”


方毅罵了句髒話,沒再說了。


我把協議裝回信封,寫上回寄地址。


十二天后,蘇建國接到組織通知。


鑑於直系親屬關系變更,請於三日內搬離廳級幹部家屬院。


這件事我不知道。


我也沒打算知道。


但蘇婉清給我打了電話。


凌晨兩點。


那曲的風刮得窗戶響。


“陸沉,你什麼意思?”


我沒接。


她連打了七個。


第八個的時候,方毅被吵醒了。


“你前妻?”


“嗯。”


“接啊。”


我接了。


“陸沉,我爸的房子是怎麼回事?”


“什麼房子。”


“廳級家屬院!組織部發了通知,讓我爸三天內搬走!你是不是在背后搞鬼?”


我沒說話。


“陸沉你說話!”


“你爸是什麼級別的幹部?”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蘇建國是正處。


正處住廳級家屬院,這三年從沒有人問過為什麼。


現在有人問了。


“我們已經離婚了,”我說,“你爸住什麼房子,跟我沒關系。”


“陸沉!”


我掛了電話。


方毅翻了個身。


“你家什麼背景來著?你從來不說。”


“沒什麼背景。”


“那正處級怎麼住廳級的房子?”


我關了手機。


“睡覺。”


蘇婉清第二天又打來了。


這次換了語氣。


“沉哥,咱們好好談談行不行?”


我正在給牧民搬藥箱。


“我在工作。”


“我爸昨晚血壓到了一百九,住院了。”


“那你該打120。”


“你——”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


“是不是你家裡人幹的?你讓他們通融一下,就當看在我們三年夫妻的份上。”


“協議是你寄來的。”


“我只是想離婚,沒想讓我爸搬家!”


“這兩件事之間的關系,你可以去問組織部。”


我掛了。


方毅搬著藥箱從旁邊過。


“又打來了?”


“嗯。”


“我說句不該說的。”


“說。”


“你當初為什麼娶她?”


我沒答。


三年前蘇婉清剛來部裡實習,扎著馬尾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那時候我剛從部隊轉業,不愛說話。


她天天給我帶早餐,豆漿油條,風雨無阻。


后來我才知道,她以為我只是個普通轉業軍官。


“你圖她什麼?”方毅問。


“圖她給我帶豆漿。”


方毅沒忍住笑了。


三天后,蘇建國搬出了廳級家屬院。


搬去了蘇婉清在城東買的兩居室。


六十平。


這事我是后來聽說的。


又過了一個月,援藏項目結束。


組織上派了車來那曲接我。


不是一輛。


是三輛。


前面兩輛黑色A6,后面一輛軍牌的大切諾基。


方毅看著車隊,嘴巴張了半天。


“臥槽。”


“別臥槽了,上車。”


“我坐哪輛?”


“隨便。”


帶隊的是一個少校。


衝我立正敬禮。


“首長好。”


方毅的嘴巴又張開了。


“你他媽到底是誰?”


飛機落地,省城機場。


出口有人舉著牌子。


上面寫的不是“陸沉”。


是“陸公子”。


舉牌的人我認識。


省軍區的秘書,姓周。


“少爺,老爺子讓我來接您。”


“別叫少爺。”


“好的,少爺。”


方毅跟在后面,一句話不敢說了。


路上我問周秘書。


“家裡都好?”


“都好。老爺子身體硬朗,每天還要打一套拳。”


“我媽呢?”


“陸夫人上個月去了趟京城,給您相了門親。”


我皺了下眉頭。


“我才離婚一個月。”


“老爺子的意思是,上一個不行,趕緊換下一個。”


車開進了軍區大院。


門口的哨兵敬禮。


院子裡的銀杏樹黃了一半。


一個老人坐在石凳上下棋。


對面的棋友是省軍區的政委。


看見我來了,政委站起來。


“小陸回來了。”


老人沒抬頭。


“臭棋簍子,走。”


政委笑著走了。


我走到老人面前。


“爺爺。”


陸老抬起頭。


八十三歲,腰杆筆直,眼神比那曲的天空還亮。


“離了?”


“離了。”


“籤了?”


“籤了。”


“房子車子都給她了?”


“給了。”


老人把棋子拍在棋盤上。


“沒出息。”


我坐下來,拿起政委沒下完的棋。


“您不是一直不喜歡她嗎?”


“不喜歡歸不喜歡,虧不能吃。”


“您讓組織部給蘇建國發了通知?”


老人翻了個白眼。


“我讓發的?那房子本來就是衝著你批的,你都不是人家女婿了,憑什麼還讓他住?”


“也是。”


“你媽給你找了個姑娘。”


“不見。”


“省人民醫院的,博士。”


“不見。”


“長得好看。”


“不見。”


老人又拍了一下棋盤。


“你要是不見,明天我讓你去看大門。”


我站起來。


“那我先回屋了。”


“明天去。”


我沒去相親。


第二天去了趟老單位。


市發改委。


三年前我從這裡請調去援藏。


走的時候是副處。


回來的時候,人事處的王處長親自在門口等著。


“陸處長——不對,應該叫陸副局了。”


“什麼意思?”


“您的調令已經下了,市經濟開發區副局長。”


我愣了一下。


“我沒申請。”


王處長笑了笑。


“上面的意思。”


上面是誰的意思,他沒說,我也沒問。


進了辦公室,桌上堆了三年的文件。


旁邊的工位空了。


那是蘇婉清以前的位置。


“她調走了?”王處長瞄了一眼那個工位。


“辭職了,去年的事。聽說去了趙明遠的公司,當副總裁。”


趙明遠。


這個名字我在離婚協議的備注裡見過。


蘇婉清的備注寫的是“好聚好散”,趙明遠是她的新男友。


趙家做地產,省城排名前三。


“趙明遠什麼來頭?”我問。


“趙德海的兒子。趙德海你知道吧?盛海地產的董事長,省城半條商業街都是他的。”


“知道了。”


中午在食堂吃飯。


遇見了老同事劉芳。


“哎呀陸處——陸局長!你回來了!”


“嗯。”


“你瘦了好多,在西藏吃苦了吧?”


“還行。”


“對了,你知道嗎?蘇婉清下周結婚。”


我筷子沒停。


“跟趙明遠?”


“對!在洲際酒店,請了三百多人。聽說光婚禮布置就花了八十萬。”


“挺好的。”


劉芳湊近了一點。


“你知道最過分的是什麼嗎?她居然給咱們科每個人都發了請帖。”


她把一張燙金請帖遞給我。


上面印著:趙明遠先生 蘇婉清女士 謹訂於……


“她也給你發了一張,在你桌上呢。”


我回到辦公室。


桌上確實有一張請帖。


下面壓了一張便籤。


蘇婉清的字跡。


“希望你能來,畢竟我們做了三年夫妻。”


我把請帖和便籤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手機響了。


蘇婉清的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看到請帖了?”


“看到了。”


“你來嗎?”


“沒興趣。”


“陸沉,我真的沒有惡意。我只是覺得,大家都是成年人——”


“你爸的房子搬了嗎?”


她沉默了。


“搬了。”


“那就好。恭喜你。”


我掛了電話。


方毅發來微信。


“聽說你前妻要結婚了?你去不去?”


“不去。”


“那我去。”


“你去幹什麼?”


“看看是什麼人,值得她扔下你。”


方毅真去了。


回來的時候給我發了十幾條語音。


“臥槽兄弟,排場真大。”


“趙明遠開了一輛邁巴赫,車牌號四個8。”


“你前妻穿了一身白色婚紗,確實好看。”


“但是——”


第六條語音的時候,方毅的語氣變了。


“但是她在婚禮上提到你了。”


“說什麼了?”


方毅發了一段視頻。


畫面有點晃,是他偷拍的。


蘇婉清站在臺上,挽著趙明遠的胳膊,對著話筒笑。


“我前夫是個好人,但他不懂什麼叫生活。他去援藏三年,把我一個人扔在家裡。我不怪他,只是我們不合適。”


趙明遠接過話筒。


“我會好好照顧婉清的。也謝謝她的前夫,謝謝他的成全。”


臺下笑聲一片。


視頻到這裡結束了。


方毅又發了一條語音。


“兄弟,我差點當場翻桌。”


“別衝動。”


“你就不生氣?”


我關了手機。


說不生氣是假的。


但生氣沒用。


第二天上任,經濟開發區。


辦公室比發改委大了一倍。


秘書是個剛畢業的小伙子,叫小林。


“陸局,今天下午有個項目對接會,盛海地產的。”


我翻了一下文件。


盛海地產——趙德海的公司。


他們要拿開發區南邊一塊地,做商業綜合體。


“誰負責對接?”


“之前是張副局長,但他出差了,得您來。”


“行。”


下午兩點。


會議室。


盛海地產來了三個人。


領頭的不是趙德海。


是趙明遠。


他穿了一身深藍色西裝,腕上一塊百達翡麗。


看見我的時候,愣了一下。


“陸沉?”


我坐在主位上。


“趙總,請坐。”


他身后的助理湊到他耳邊說了句什麼。


趙明遠的表情變了。


“你是……這裡的負責人?”


“副局長。”


“你不是在發改委嗎?”


“調過來了。”


他坐下來,理了理袖口。


“真巧。”


“是挺巧的。”


我打開文件。


“盛海地產申報的南區地塊,材料我看過了。”


“有什麼問題嗎?”


“環評報告不達標,地質勘探數據有兩處前后矛盾,容積率申報超出了控規上限。”


我把文件推過去。


“退回,重新做。”


趙明遠的臉色很難看。


“陸副局長,這個項目我們已經跟進了半年——”


“材料不合格就是不合格。”


“你確定這是因為材料?”


我看著他。


“趙總這話什麼意思?”


他站起來。


“沒什麼意思。我會讓團隊重新整理的。”


走到門口,他回頭。


“對了,婚禮的請帖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


“可惜你沒來。婉清說你會來的。”


“替我恭喜嫂子。”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沒再說話。


趙明遠走后,小林端了杯茶進來。


“陸局,趙明遠好像不太高興。”


“不高興是他的事。”


“可是盛海地產這個項目,張副局長之前已經口頭同意了……”


“口頭同意不算數。”


小林不敢再說了。


下午,我接到一個電話。


來電顯示:趙德海。


盛海地產的董事長,趙明遠的父親。


“陸副局長,久仰大名。”


“趙董,客氣了。”


“犬子今天去談項目,可能不太會說話,多擔待。”


“趙董,這不是會不會說話的問題。材料不合格,誰來談都一樣。”


“哈哈,陸副局長辦事嚴謹,我佩服。這樣吧,我做東,今晚咱們吃個飯,詳細聊聊?”


“不了,最近忙。”


“那改天——”


“趙董,材料合格了自然會推進。吃飯就不必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陸副局長,您是個痛快人。那我就直說了。”


“請說。”


“這個項目背后有方方面面的關系,我希望您能通融一下。”


“方方面面是哪方哪面?”


“……您別為難我。”


“趙董,誰也沒有為難誰。按規矩辦事。”


他掛了電話。


晚上,蘇婉清打來電話。


“陸沉,你是不是在故意為難明遠?”


“你覺得呢?”


“那個項目很重要,趙家投了很多錢——”


“蘇婉清,你現在姓趙了,趙家的事你去找趙家人解決。別找前夫。”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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