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真換了。
當晚換的號碼,只告訴了方毅和家裡人。
三天后,趙明遠重新提交了材料。
這次規範多了。
但環評還是有問題。
我打回去了。
第五天,趙德海親自來了。
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穿了件鱷魚皮的夾克。
進門先笑。
“陸副局長,這次我親自來。”
“趙董請坐。”
他坐下,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信封。
推過來。
“一點心意。”
我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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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董,你確定要在政府辦公室裡做這個動作?”
他的笑容僵住了。
“我……”
“把信封收回去。材料達標了,自然批。達不了標,誰的心意都沒用。”
他把信封收了回去。
站起來的時候,眼神變了。
笑容不見了。
“陸副局長,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
“趙董,做生意守規矩,日后才能長久。”
他走了。
小林在門口發抖。
“陸局,趙德海那個信封……”
“你什麼都沒看見。”
“明白了。”
當天晚上,方毅打來電話。
“兄弟,聽說你把趙德海懟回去了?”
“消息挺靈通。”
“你知道趙德海在省城的關系網有多大嗎?”
“不知道。”
“他大哥是省裡退下來的老領導,雖然退了,但門生故舊一大把。”
“跟我有什麼關系?”
“我的意思是,你小心點。”
“我做事按規矩來,誰來都不怕。”
方毅嘆了口氣。
“你這脾氣跟你爺爺一模一樣。”
接下來一周,事情開始不對勁了。
先是開發區的年度考核被提前了。
然后是一份匿名舉報信,說我在援藏期間有經濟問題。
最后是市裡某位副市長在會上點名:“開發區最近的項目推進速度太慢,要查一查是不是有人在中間設卡。”
小林拿著簡報來找我。
“陸局,這個副市長……是趙德海那邊的。”
“哪個副市長?”
“王副市長,王崇光。”
“認識趙德海?”
“不止認識。聽說趙德海的公司每年給王副市長的老婆在加拿大匯款,具體多少不知道。”
我合上簡報。
“這些事你怎麼知道?”
小林推了推眼鏡。
“陸局,我雖然剛畢業,但我舅舅在紀委。”
“你舅舅是誰?”
“林建平。”
省紀委副書記。
我多看了他一眼。
“你也不簡單。”
“彼此彼此。”
這小子笑起來有點賊。
下午,組織部門來了兩個人,說要例行審查我的援藏期間財務情況。
我把所有票據、報銷單、銀行流水全拿出來。
半個小時就查完了。
幹幹淨淨。
領頭的審查員有點尷尬。
“陸副局長,沒什麼問題……打擾了。”
“沒關系,歡迎隨時來查。”
他們走后,我給爺爺打了個電話。
“有人查我的財務了。”
老頭在電話那頭哼了一聲。
“誰?”
“趙德海,走的王崇光的路子。”
“趙德海……做地產那個?”
“對。他兒子娶了我前妻。”
老頭笑了。
“這麼說是你丈母娘家的人來搞你?”
“前丈母娘。”
“你準備怎麼辦?”
“按規矩辦。”
“那就按規矩辦。你對付不了的,再說。”
“不用。”
老頭又哼了一聲。
“你翅膀硬了。”
掛了電話。
方毅發來消息。
“趙家放話了,說要讓你在開發區待不下去。”
“放話的是誰?”
“趙明遠。在他的商會聚會上說的。原話是——'一個援藏回來的副處級幹部,也敢跟我趙家作對?'”
我笑了一下。
副處級。
他大概到現在還以為我只是一個副處級。
星期六,我被我媽叫回了家。
軍區大院,二號樓。
我媽陸慧蘭坐在客廳裡,對面坐著一個姑娘。
二十七八歲,短發,素顏,穿著一件白大褂——她是直接從醫院來的。
“這是林念初,省人民醫院胸外科的博士。”我媽介紹。
“阿姨好。”林念初站起來。
我轉身就走。
我媽在后面喊:“站住!”
“我說過不相親。”
“你進來坐十分鍾。十分鍾以后你走,我不攔你。”
我回到沙發上坐下。
林念初看了我一眼。
“其實我也是被我爸趕過來的。”
“你爸是誰?”
“林建平。”
我愣了一下。
省紀委副書記林建平。
小林的舅舅。
“你是小林的……”
“小姨。”
我媽笑了。
“看,多巧。”
巧什麼巧。
一個安排在我身邊當秘書,一個安排來相親。
這局做得很周密。
林念初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
“我跟我侄子的工作安排沒關系。他是他,我是我。”
“你知道我剛離婚?”
“知道。”
“你不介意?”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三十一歲了,博士畢業就只知道做手術。我媽說再不找對象她就去醫院門口舉牌。你覺得我有資格介意嗎?”
我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我媽在旁邊使眼色。
十分鍾到了。
我站起來。
“走了。”
我媽瞪我。
林念初也站起來。
“正好,我有臺手術,先走了。”
她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
“你的氣色不太好,海拔四千八百米的地方待了三年,回來應該做個全面體檢。”
“不用。”
“省人民醫院體檢中心六樓,報我名字免掛號費。”
她走了。
我媽看著她的背影。
“你看看人家,大方、利索、不矯情。比那個姓蘇的強一百倍。”
“媽。”
“怎麼了?”
“別再安排了。”
“你爺爺安排的,你找他說去。”
我上樓,推開爺爺的書房門。
老頭正在看軍事頻道。
“見了?”
“見了。”
“怎麼樣?”
“挺好。但是——”
“但是什麼?”
“我暫時不想談感情。”
老頭關了電視。
“你怕什麼?怕再找一個跟姓蘇的一樣?”
“不怕。”
“那就去。這姑娘是我老戰友的孫女,根正苗紅。不像上一個,滿腦子算計。”
我沒接話。
老頭從抽屜裡摸出一張紙。
“這是什麼?”
一份報告。
趙德海通過王崇光打壓開發區項目審批的詳細材料。
“你以為我不知道?”老頭說。
“我能處理。”
“我知道你能處理。但趙德海背后不只是王崇光。”
“還有誰?”
老頭的眼神銳利了一瞬。
“你自己去查。查清楚了再來找我。”
我花了一周時間查。
小林幫了大忙。
趙德海的關系網比我想的復雜。
王崇光是明面上的靠山。
暗線是另一個人。
省廳的一位副廳長,姓孫,叫孫立群。
孫立群主管住建口,趙德海的地產項目審批、土地轉讓,大部分經他的手。
更關鍵的是——孫立群是蘇建國的老上級。
蘇婉清嫁給趙明遠,不只是因為趙家有錢。
是因為蘇建國和趙德海,通過孫立群這條線,早就綁在了一起。
我坐在辦公室裡,把這些關系理了一遍。
蘇婉清跟我結婚的時候,蘇建國是個正科級幹部。
三年時間,跳了兩級,到正處。
靠的不是我。
是孫立群。
那她跟我結婚,圖什麼?
我給方毅打了個電話。
“幫我查一件事。三年前蘇婉清跟我結婚的時候,蘇建國是不是已經認識趙德海了?”
方毅第二天就給了我答案。
“認識。不止認識。蘇建國三年前就在趙德海的一個項目裡做過利益中轉——但金額不大,沒人查。”
“那她為什麼嫁給我?”
“兄弟,你認真的?”
“認真的。”
“因為你爺爺啊。三年前蘇建國還不知道你具體是什麼來頭,但他知道你是從部隊轉業的,家裡有軍方背景。他想兩頭下注——一頭趙德海,一頭你。”
“兩頭下注……”
“后來發現趙家的錢來得更快,更直接。你又去了援藏,三年不著家。蘇婉清動了心思,蘇建國也覺得趙家更靠譜——所以才有了那封離婚協議。”
我放下電話。
三年夫妻。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生意。
第二天,開發區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孫立群。
他沒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出現在我辦公室門口。
五十多歲,國字臉,架子很大。
“陸副局長,我隨便來看看。”
“孫廳長請坐。”
他坐下后掃了一眼我的辦公室。
“聽說你在這裡幹得不錯?”
“還行。”
“盛海地產的那個項目,材料改了幾版了?”
“三版。還是不合格。”
“我看過了,沒什麼大問題。”
我看著他。
“孫廳長是住建口的領導,專業判斷我尊重。但開發區的審批流程歸我管。”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該怎麼批就怎麼批。”
孫立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小陸,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省住建廳副廳長孫立群。”
“我的意思是——你知不知道我代表誰?”
“您代表您自己就夠了。”
他站起來。
“年輕人,我給你一個忠告。在這個系統裡,能力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站在誰那邊。”
“我站規矩這邊。”
他盯著我看了五秒。
然后笑了。
“好。你有種。”
他走了。
小林在門外探頭。
“陸局,孫立群親自來了?這事大了。”
“給你舅舅打個電話。”
“說什麼?”
“就說孫立群今天來開發區施壓盛海地產的項目,讓他知道就行。”
小林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
“什麼?”
“蘇婉清來了。在樓下大廳。說要見你。”
蘇婉清穿了一件米色風衣,化了全妝。
她以前不化妝。
嫁給趙明遠以后,整個人變了一個樣。
“找我什麼事?”
她站在大廳裡,旁邊是來辦事的企業代表,人來人往。
“能不能換個地方談?”
“就這裡。”
她抿了下嘴。
“陸沉,我來替明遠道歉。”
“道什麼歉?”
“那個項目的事。他不該說那些話。什麼副處級幹部、什麼作對——他就是嘴快,你別放在心上。”
“我沒放在心上。”
“那項目——”
“材料不合格。”
“你能不能通融一下?”
我看著她。
這個場景有點熟悉。
三年前她剛來實習的時候,也是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只不過那時候說的是:“陸哥,能不能幫我把這個報告改一下?”
“蘇婉清,你現在是趙家的人了。趙家的事,讓趙家人來談。你來算什麼?”
她的臉白了一瞬。
“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用前妻這個身份打感情牌。但我告訴你,這張牌已經作廢了。”
大廳裡的人都在看我們。
蘇婉清的眼圈紅了。
“陸沉,你變了。”
“我沒變。是你變了。”
她轉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的。
小林遞了杯水過來。
“陸局,您前妻挺好看的。”
“閉嘴。”
“哦。”
下午,我接到了一個意外的電話。
林念初。
“體檢預約了嗎?”
“沒有。”
“周六上午九點,我幫你排了號。”
“我沒說要去。”
“海拔四千八百米待三年,不做體檢是拿命開玩笑。這是醫生的建議,不是相親的延續。”
我沒說話。
“九點。六樓。別遲到。”
她掛了。
方毅發來消息。
“聽說你前妻去你單位找你了?被你懟回去了?”
“你的消息來源到底是什麼?”
“我在公安局。這種八卦跑不掉的。”
“別關注這些。幫我查一下孫立群和趙德海之間的資金往來,最近三年的。”
“你要搞大的?”
“按規矩辦事。”
“得嘞。”
周六,我去了省人民醫院。
不是因為林念初的電話。
是因為早上起來心髒確實不舒服。
海拔四千八百米的三年,不是沒有代價。
六樓體檢中心,林念初在等。
她換了便裝,牛仔褲白T恤,比上次在家裡見時好看了一些。
“來了?”
“來了。”
“坐這邊,先抽血。”
體檢做了兩個小時。
出結果的時候,她的表情變了。
“心肌有輕度缺血的痕跡,應該是高海拔長期缺氧導致的。”
“嚴重嗎?”
“現在不嚴重。但如果不注意,五年內有可能發展成心梗。”
她開了一堆藥。
“每天按時吃。每周來復查一次。”
“每周?”
“心肌缺血不是小事。”
我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在借機讓我每周都來見你?”
她面不改色。
“你想多了。你這種病,在我這裡掛號的有四十多個。你排第三十七號。”
我笑了。
第一次在她面前笑。
她頓了一下,轉過頭去看電腦屏幕。
“下周六,同一時間。”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我看見一輛邁巴赫停在門口。
車牌號四個8。
趙明遠從車裡下來,手裡拿著一束花。
他也看見了我。
兩個人在醫院門口對上了眼。
“陸沉?你來醫院幹什麼?”
“體檢。你呢?”
“來接我老婆。她今天產檢。”
產檢。
蘇婉清懷孕了。
“恭喜。”
“謝謝。”他笑了笑,“對了,項目的事——”
“辦公時間來談。”
“陸副局長公私分明啊。”
“一直都是。”
他的笑容冷了下來。
“你知道嗎,婉清總說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軸。我以前不信,現在信了。”
“她評價我跟你沒關系。”
“跟我當然有關系。她現在是我老婆。”
“那你應該去陪她產檢,而不是站在這裡跟她前夫聊天。”
他的臉漲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