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他克制住了,沒發作。


轉身進了醫院。


我上了車。


方毅的電話打進來。


“兄弟,查到了。”


“說。”


“孫立群和趙德海之間,三年內有六筆不明資金往來。走的是孫立群老婆名下的一家貿易公司,總金額——”


“多少?”


“一千二百萬。”


我攥緊了方向盤。


一千二百萬。


足夠讓孫立群落馬了。


“這些材料整理好,發給我。”


“你要怎麼辦?”


“交給該交的人。”


周一,我約了小林的舅舅——省紀委副書記林建平,在一個茶館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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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平五十多歲,瘦高個,說話不緊不慢。


“小陸,材料我看了。”


“夠不夠立案?”


“六筆資金,賬目清楚,夠了。”


他喝了口茶。


“但你知道,孫立群背后還有人。”


“誰?”


“省裡一位已經退下來的老領導。雖然退了,但影響力還在。這個人跟趙德海是三十年的老關系。”


“您是說,動孫立群就等於動那位老領導的利益鏈?”


“差不多。”


我沉默了一下。


“那怎麼辦?”


“你先別急。這種事急不得。你手上的材料我收著,等時機成熟了——”


“等到什麼時候?”


林建平放下茶杯,看著我。


“小陸,你爺爺當年打仗,最擅長的就是忍耐。十面埋伏,一擊致命。你急什麼?”


我沒說話。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最近有人要對你動手了。”


“什麼意思?”


“趙德海通過那位老領導,給市委打了招呼。準備把你從開發區調走。”


“調去哪?”


“信訪局。”


我笑了。


信訪局。


從經濟開發區副局長調去信訪局,等於明升暗降。


徹底邊緣化。


“什麼時候的事?”


“文件還沒下。但已經在走流程了。估計下周。”


我站起來。


“多謝林叔。”


“你準備怎麼辦?”


“該幹什麼幹什麼。”


回去的路上,爺爺打來電話。


“聽說要把你調去信訪局?”


“您的消息比紀委還快。”


“別貧嘴。要不要我出面?”


“不用。”


“你硬扛?”


“我不是硬扛。我在等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趙德海的南區項目,第四版材料今天提交了。”


“合格嗎?”


“合格了。”


“那你批不批?”


“我批。”


老頭沉默了一下。


“你小子在下什麼棋?”


“您不是教我的嗎——十面埋伏,一擊致命。”


老頭在電話那頭笑出了聲。


“行。你長大了。”


我批了盛海地產的項目。


所有人都很意外。


趙明遠意外。


趙德海意外。


蘇婉清也意外。


小林更意外。


“陸局,你真批了?那你之前打回去四次是幹什麼?”


“之前不合格,現在合格了。”


“可是他們正準備把你調走——”


“我知道。”


趙明遠當天下午就來了。


帶著一瓶茅臺和一條中華。


“陸副局長,這次真的感謝。”


“客氣了。合格了就該批。”


“之前多有得罪——”


“公事公辦,談不上得罪。”


他放下煙酒。


“陸副局長,我說句心裡話。婉清嫁給我以后,我心裡一直有點……怎麼說呢,對您有些過意不去。”


“沒必要。”


“真的。你是個好人,婉清也說過,她有時候會后悔——”


“趙總。”


“嗯?”


“你老婆的后悔,別跟我說。跟她說。”


他的臉僵了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


“煙酒拿回去。下次來辦公室,只談公事。”


他拎著東西走了。


走到門口,我叫住他。


“趙總。”


“什麼?”


“你們那個項目,環評達標了,但施工過程中如果出了問題,我會直接叫停。”


“不會出問題的。”


“最好不要。”


他走了。


我把項目審批的全套材料復印了一份,鎖進B險櫃。


另外復印了一份,寄給了林建平。


然后等。


調令三天后下來了。


果然是信訪局。


全市的人都在議論。


“陸沉得罪了趙家,被發配了。”


“聽說趙德海一個電話就搞定了。”


“活該,一個援藏回來的副處級,也敢跟盛海地產叫板。”


小林跟著我收拾東西。


“陸局,我跟你去信訪局。”


“不用,你留在開發區。”


“可是——”


“留在這裡,盯著盛海地產的項目。施工進度、安全檢查、環評復核,每周跟我匯報一次。”


小林愣了一下,然后懂了。


“你批項目不是妥協,是——”


“閉嘴。去幹活。”


我去信訪局報到的那天,蘇婉清發來一條微信。


她不知道從哪裡搞到了我的新號碼。


“聽說你被調去信訪局了?”


我沒回。


“陸沉,我勸你一句,別再跟趙家作對了。你一個人,扛不住的。”


我把她拉黑了。


方毅打來電話。


“兄弟,委屈你了。”


“不委屈。”


“信訪局那個鬼地方——”


“每天都有群眾來反映問題。”


“你還挺樂觀。”


“不是樂觀。是趙德海的南區項目開工了。”


“開工了?你不是說——”


“我說過,施工過程中出了問題,我會叫停。”


“但你現在不在開發區了啊。”


“我不在,但規矩在。”


方毅沉默了一下。


“你到底在布什麼局?”


“你幫我繼續盯著孫立群。他最近跟趙德海見面頻率怎麼樣?”


“比之前高了三倍。”


“好。繼續盯。”


信訪局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忙。


每天都有人來上訪。


房屋拆遷、土地糾紛、勞資矛盾、醫療事故。


但最多的,是關於開發區的投訴。


南區項目開工以后,周邊三個村子的居民開始不斷反映問題。


噪音、粉塵、道路損毀。


還有一戶人家,說盛海地產的施工隊佔了他們的耕地,沒有任何補償。


我把每一份投訴都記錄在案。


編號歸檔。


一個月下來,積累了四十七份投訴。


小林每周從開發區給我發來報告。


盛海地產的施工進度很快。


快到不正常。


“趙明遠在趕工期,”小林說,“很多安全檢查都沒做就直接往下推了。”


“有證據嗎?”


“有。我拍了照片,現場的安全網沒掛、消防通道被堵、鋼筋型號跟設計圖不一致——”


“把所有證據整理好。”


“給誰?”


“先給我。”


又過了兩周。


出事了。


盛海地產南區項目工地塌方。


一面擋土牆在凌晨三點倒塌,壓壞了旁邊一棟民房。


所幸沒有人員傷亡,但民房裡的老人被嚇進了醫院。


這件事,小林第一時間通知了我。


我第一時間通知了林建平。


林建平第一時間通知了省安監局。


省安監局連夜派人去了現場。


調查結果:擋土牆使用了不合格材料,施工過程違規操作,安全檢查形同虛設。


這份調查報告,加上我手裡的四十七份群眾投訴,加上方毅查到的孫立群和趙德海的資金往來——


三條線,在這一刻匯聚到了一起。


省紀委正式對孫立群立案調查。


市住建局對盛海地產南區項目下達停工令。


市安監局對趙德海進行約談。


消息傳出來的那天晚上,我坐在信訪局的辦公室裡,桌上放著第四十八份群眾投訴。


手機響了。


是趙明遠。


“陸沉,是你幹的?”


“趙總,我在信訪局。群眾來投訴,我總得受理吧?”


“你——”


“對了,我有個建議。”


“什麼建議?”


“趕緊請個好律師。”


他掛斷了電話。


緊接著,蘇婉清打來了。


不知道她怎麼繞過了拉黑。


“陸沉!你是不是瘋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我在做我的本職工作。”


“盛海地產停工了!趙家投了三個億在那個項目上!”


“那跟我沒關系。擋土牆塌了,是趙家自己用的不合格材料。”


“你明明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蘇婉清。”


“什麼!”


“你爸當初搬出廳級家屬院的時候,你說我在背后搞鬼。現在你老公的工地塌了牆,你又說我在背后搞鬼。”


我停了一下。


“你有沒有想過,有些事,不是我搞的鬼——是你們自己的報應。”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然后她說了一句話。


“陸沉,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很快就有人替她回答了。


第二天,趙德海親自找上了信訪局。


他已經不是上次見面時那個笑呵呵的商人了。


頭發亂了,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陸副局長。”


“趙董。”


“我來不是找你麻煩的。我來是求你。”


“求我什麼?”


“那個項目,三個億。是趙家的全部身家。如果停工,我們就完了。”


“趙董,停工令是安監局下的,不是我下的。”


“但源頭是你。那些投訴、那些舉報——”


“那些投訴是群眾自己來的。我只是做了登記。”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


一種很苦澀的笑。


“陸副局長,我在這個城市做了三十年生意。什麼樣的人我都見過。”


“嗯。”


“但你這種人,我沒見過。”


“什麼樣的人?”


“明明有背景,卻偏偏要用最笨的辦法。”


“什麼背景?我只是一個信訪局的副局長。”


他搖了搖頭。


“你當我不會查?你爺爺是陸庭遠。”


陸庭遠。


這個名字在這座城市裡,知道的人不多。


但在軍方系統裡,這是一個讓所有人起立的名字。


開國少將。


參加過三大戰役。


離休后拒絕了所有待遇,只住在軍區大院一個普通的二層小樓裡。


“你知道你爺爺是誰,”趙德海說,“你隨時可以打一個電話,讓我趙家一夜之間消失。但你沒有。你花了三個月,從材料審批到群眾投訴到安全事故,一步一步,用最合規的方式——”


他站起來。


“我輸了。但我不是輸給你的權勢。我是輸給你的方式。”


他走到門口。


“趙董。”


“什麼?”


“你還有一件事不知道。”


“什麼事?”


“孫立群今天早上被省紀委帶走了。跟他一起被帶走的,還有你轉給他老婆那家貿易公司的一千二百萬的賬目。”


趙德海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扶住了門框。


“還有,”我說,“王崇光副市長今天下午會被約談。你通過他給市委打招呼調我去信訪局這件事,也在調查範圍內。”


趙德海轉過身。


他的臉已經沒有血色了。


“你……從一開始就在布這個局?”


“不是我在布局。是你們自己一步一步走進來的。”


“那你批那個項目——”


“材料合格我就批。但你們施工的時候偷工減料、違規操作——這是你們自己的選擇。”


趙德海靠在門框上,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


“陸沉……你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做到這一步?”


“因為你兒子在婚禮上說,感謝我的成全。”


我看著他。


“我成全了他。但他們沒有珍惜。”


趙德海走了。


走得很慢。


背影佝偻。


小林從隔壁探出頭。


“陸局,孫立群被帶走的事,已經傳開了。”


“嗯。”


“趙明遠剛才打了十幾個電話,都是打給他爸的。”


“打不通。”


“他應該很快就會——”


話音未落,我的辦公室門被推開了。


趙明遠站在門口。


身后跟著蘇婉清。


趙明遠的眼睛通紅。


蘇婉清的眼圈也是紅的。


“陸沉!”趙明遠向前一步。


我坐在椅子上,沒動。


他的拳頭攥緊了。


“你毀了我全家!”


“你全家毀在不合格的擋土牆上。”


“你——”


蘇婉清拉住了他。


她看著我。


那個眼神,有恨,有怕,還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她開口了。


“陸沉,你爺爺是陸庭遠。你從一開始就瞞著我。”


“你從來沒問過。”


“如果我知道——”


“如果你知道,你還會寄那份離婚協議嗎?”


她張了張嘴。


沒有說出話。


趙明遠擋在她前面。


“陸沉,你聽好了。趙家不會就這樣完的。我爸認識的人——”


“你爸認識的人,今天早上進去了一個,下午還要進去一個。你還指望誰?”


他的身體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


蘇婉清往前走了一步。


“陸沉。”


她的聲音很輕。


“如果……如果我當初沒有寄那份離婚協議……”


我站起來。


走到她面前。


“蘇婉清,我在海拔四千八百米的地方,零下三十度的夜裡,收到了你的協議。”


“那天晚上我籤了字,第二天照常去給牧民送藥。”


“你知道為什麼嗎?”


她搖頭。


“因為你不重要。”


“你從來都不重要。”


她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趙明遠握住她的手,把她往后拉。


“我們走。”


他們轉身的時候,我說了最后一句話。


“趙明遠。”


他停下。


“你在婚禮上說,感謝我的成全。”


“現在,你還要感謝嗎?”


趙明遠和蘇婉清走后,辦公室安靜了。


小林端了杯水進來。


“陸局,趙家現在怎麼辦?”


“跟我沒關系了。紀委和安監局會處理。”


手機響了。


爺爺。


“看新聞了?”


“看了。你幹得漂亮。”


這是老頭第一次誇我。


“但是,”他話鋒一轉,“善后的事你別插手。紀委自己有節奏。”


“明白。”


“還有,你在信訪局待著也不是回事。你的調令,下午會重新發。”


“調去哪?”


“回開發區。正局長。”


我愣了一下。


“正局?”


“你不配?”


“我才三十二。”


“我三十二的時候已經是師長了。你差遠了。”


他掛了電話。


下午,組織部的新調令下來了。


經濟開發區管委會主任。


正處。


從信訪局到開發區,走了一圈,升了一級。


全市的議論聲一夜之間變了方向。


“聽說陸沉的爺爺是開國少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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