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孫立群進去了,王崇光也被約談了。趙德海完了。”
“最慘的是蘇婉清,離了個寂寞。”
方毅發來消息。
“恭喜啊陸主任。”
“別鬧。”
“我幫你統計了一下:蘇建國搬家、孫立群落馬、王崇光約談、趙德海停工、趙明遠崩潰。你這回一箭五雕。”
“巧合而已。”
“巧合個鬼。你從被調去信訪局那天就開始布局了吧?”
“不是布局。是他們自己伸的脖子。”
“行,你牛。對了,有個事跟你說。”
“什麼?”
“蘇建國住院了。聽說是腦梗。”
我沉默了一下。
“嚴重嗎?”
“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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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管了。”
掛了電話。
我坐了一會兒。
然后給林念初發了條消息。
“這周六還去體檢嗎?”
三秒后回復。
“九點。別遲到。”
回到開發區的第一天,所有人的態度都變了。
之前叫我“陸副局長”的人,現在叫“陸主任”。
之前對我愛答不理的科長們,現在搶著匯報工作。
之前在背后說我“不識時務”的人,現在說我“深謀遠慮”。
人就是這樣。
上午開了一個項目推進會。
盛海地產的南區項目已經全面停工。
安監局的調查報告顯示:擋土牆偷工減料、施工日志造假、安全檢查記錄偽造。
罰款八百萬。
項目整改。
責任人移交司法。
趙明遠作為項目負責人,被列入調查名單。
這些事我只是知道,沒有參與。
該收手就收手。
中午,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我辦公室門口。
蘇婉清的母親,王麗華。
她穿著一件舊棉袄,頭發灰白了許多。
我記得三年前她還染著黑發,燙著卷。
“小陸……”
她進門就哭了。
“阿姨,請坐。”
“小陸,你叔……你蘇叔他在醫院裡,腦梗,半邊身子不能動了。”
我倒了杯水。
“我知道了。”
“婉清的事,我知道她對不起你。但你叔他——他是個老實人,他什麼都不知道——”
“阿姨。蘇叔住院的事,跟我沒關系。腦梗是他自己的身體問題。”
“可是搬家的事——”
“搬家是三個月前的事。他的腦梗不是搬家搬出來的。”
她哭得更厲害了。
“小陸,我求求你。趙家現在自身難保,明遠被調查,婉清懷著孕……你就看在三年夫妻的份上,幫幫忙吧。”
“幫什麼忙?”
“你能不能……跟上面說說,別查了……”
我看著她。
這是一個六十歲的老人。
頭發白了,手在抖。
三年前她對我還不錯。過年包餃子,總給我多留一碗。
“阿姨,有些事不是我說了算。紀委和安監局有自己的程序。”
“那你——”
“但蘇叔住院的事,我可以幫忙聯系好一點的醫生。”
她抬起頭。
“真的?”
“真的。”
我給林念初打了個電話。
“省人民醫院腦外科,有認識的主任嗎?”
“怎麼了?”
“有個長輩腦梗住院,想轉到你們那邊。”
“什麼關系?”
“前嶽父。”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還管前嶽父?”
“他是個老實人。”
“行。我幫你聯系劉主任。”
掛了電話,我把劉主任的聯系方式寫給了王麗華。
“阿姨,轉院的事我幫你安排。其他的,我無能為力。”
她拿著紙條,又哭又笑。
“謝謝你,小陸。婉清她……她真的錯了……”
我沒說話。
她走后,小林進來。
“陸主任,您還幫她?”
“幫的是蘇建國。不是蘇婉清。”
“有區別嗎?”
“有。”
孫立群案的進展比我預想的快。
一周后,省紀委發布通報:孫立群因嚴重違紀違法,被開除黨籍和公職,移送檢察機關依法審查起訴。
涉案金額:一千二百萬。
這個消息在省城炸開了。
孫立群是正廳級幹部,在住建系統經營了二十年,門生故舊遍布全省。
他的落馬,牽連了一大批人。
其中包括趙德海。
盛海地產被列入重點核查名單。
所有在建項目全部凍結。
公司賬戶被查封。
趙德海本人被限制出境。
一夜之間,省城地產圈第三大的企業,轟然倒塌。
趙明遠瘋了一樣地四處找人。
找人脈、找關系、找退路。
但誰也不敢接這個燙手山芋。
蘇婉清也沒闲著。
她打了我的電話——從一個陌生號碼。
“陸沉。”
聲音很疲憊。
“說。”
“明遠被帶去問話了。”
“跟我沒關系。”
“我知道跟你沒關系。我就是想問你一句話。”
“問。”
“你從一開始……從我們結婚的時候……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嗎?”
“你覺得我是神仙?”
“那你為什麼——”
“蘇婉清,我不是預言家。我只是一個做事講規矩的人。你們不講規矩,遲早會出事。跟我在不在沒有關系。”
她沉默了很久。
“我懷孕七個月了。”
“我知道。”
“如果明遠出了事……我一個人……”
“你一個人也能活。你以前一個人不也活了二十多年?”
“陸沉,你能不能——”
“不能。”
“你都不知道我要說什麼。”
“不管你要說什麼,答案都是不能。”
她哭了。
我掛了電話。
方毅發來消息。
“趙明遠被行拘了。涉嫌行賄和工程安全事故罪。”
“幾年?”
“還沒判。但按這個情況,至少五年起步。”
“盛海地產呢?”
“破產清算。趙德海名下資產全部凍結,那棟別墅、四輛豪車、商業街的股份——全沒了。”
我關上手機。
窗外的天快黑了。
這座城市的燈光漸次亮起來。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蘇婉清站在發改委的走廊裡,遞給我一杯豆漿。
“陸哥,熱的,趁早喝。”
那時候她笑起來有酒窩。
那時候我以為她是真心的。
算了。
想這些沒用。
事情本該到此結束。
但它沒有。
一個月后,一個人找上了我。
趙德海的大哥。
已經退休的那位省裡的老領導。
趙德安。
他沒有來辦公室。
而是直接出現在軍區大院門口。
要見我爺爺。
門口的哨兵攔住了他。
“請出示證件。”
趙德安掏出了一張舊名片。上面的頭銜是“省政協原副主席”。
哨兵給我打了電話。
“陸主任,門口有位趙德安先生,說要見陸老。”
“我下來。”
我到大院門口的時候,趙德安站在風裡。
七十多歲,頭發全白了,穿了一件灰色中山裝。
“陸副——陸主任。”
“趙老先生。”
“我來見你爺爺。”
“我爺爺今天不方便。有什麼事跟我說。”
他看了我半天。
“你長得像你爺爺年輕的時候。”
“您認識我爺爺?”
“何止認識。四十年前,我跟你爺爺在同一個軍區。他是我老首長。”
我沒說話。
“我弟弟趙德海的事,我知道。他做了錯事,該罰。我不替他求情。”
“那您來——”
“我來是想跟你爺爺說一聲。趙家的事是趙家的事,我不會拖別人下水。當年的戰友情分,不能因為這個毀了。”
我看著他。
這個老人的眼神很誠懇。
“您進來吧。”
我帶他進了大院。
爺爺在院子裡曬太陽。
看見趙德安,沒什麼表情。
“老趙,你來了。”
“老首長。”
趙德安站在他面前,很拘謹。
“坐。”
兩個老人面對面坐著。
趙德安說了他要說的話。
“德海的事,我管教不力。他走到今天這步,怨不了別人。”
爺爺不說話。
“但我有一個請求。”
“說。”
“德海的孫子,今年五歲。父親被抓、爺爺被查,這孩子將來的路——”
“孩子是無辜的。”爺爺說。
“是。”
“該怎麼上學就怎麼上學。誰也不會為難一個五歲的孩子。”
趙德安站起來,鞠了一躬。
“謝謝老首長。”
爺爺擺擺手。
趙德安走了。
爺爺看著他的背影。
“這個人,當年打仗的時候是個好兵。”
“后來呢?”
“后來做了官,就變了。但他心裡還有一根底線。”
我坐在旁邊。
“爺爺,趙家的事算是了結了吧?”
“趙家的事了結了。”
他轉頭看我。
“但你的事沒了結。”
“什麼事?”
“你媽讓我問你,林家那姑娘,你到底什麼態度?”
林念初的事,說不清什麼態度。
每周六去體檢。
心肌缺血在恢復。
但每次去,都會多聊幾句。
她這個人,話不多,但每句話都在點子上。
有一次我問她:“你真的三十一歲了?”
“戶口本上寫的。”
“怎麼還沒結婚?”
“你也三十二了,怎麼已經離了?”
我沒接住。
她看著電腦屏幕。
“同一個問題,你問我和我問你,感受是不是不一樣?”
“你贏了。”
她笑了一下。
第一次見她笑。
她跟蘇婉清完全不一樣。
蘇婉清的笑是對著所有人的。
林念初的笑是偶爾的,不可預判的,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中某個時刻。
這天做完體檢,我請她吃了個飯。
單位旁邊的面館。
一碗牛肉面。
她吃面的速度很快——這是醫生的職業習慣,午休只有二十分鍾。
“你爺爺是不是在催你?”我問。
“我爸在催。我爺爺無所謂。”
“你爺爺什麼態度?”
“他說——如果你人品沒問題,其他都好說。”
“你覺得我人品有問題嗎?”
“暫時沒發現。”
“暫時?”
“需要更多數據樣本。”
“你是不是在用科研的方式談戀愛?”
她放下筷子。
“誰在談戀愛了?”
“你說的數據樣本——”
“臨床觀察。標準的醫學流程。”
我笑了。
她端起碗喝了口湯,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從面館出來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人。
蘇婉清。
挺著大肚子,一個人走在街邊。
她看見我,又看見林念初。
站住了。
林念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前妻?”
“嗯。”
“比照片好看。”
“你看過她照片?”
“你媽給我看的。說讓我引以為戒。”
蘇婉清走過來了。
“陸沉。”
“蘇婉清。”
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
臉色不太好。
她看著林念初。
“這位是……”
“朋友。”
林念初禮貌地點了點頭。
蘇婉清的目光在我們兩個人之間來回。
“陸沉,你有時間嗎?我想跟你說兩句話。”
林念初轉向我。
“你聊,我先回去。下周六九點。”
她走了。
蘇婉清看著她的背影。
“新女朋友?”
“不是。”
“看起來挺像的。”
“你找我什麼事?”
她低下頭。
“明遠被正式逮捕了。”
“我知道。”
“檢察院說可能判七年。”
“偷工減料導致安全事故,行賄國家工作人員。七年不多。”
“我要一個人生孩子了。”
我看著她。
曾經那個扎著馬尾辮、笑起來有酒窩的女孩,現在挺著肚子,站在冬天的風裡,眼圈紅紅的。
“你需要什麼幫助?”
她抬起頭。
“你願意幫我?”
“看是什麼事。”
“我現在沒有工作。盛海地產倒了以后,副總裁的職位也沒了。趙家的資產全被凍結了,我連產檢的錢都——”
“你有你自己的存款。”
她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我們離婚的時候,存款對半分。你拿了二十四萬。加上你在盛海地產一年半的工資和獎金,你至少還有三十萬。”
她的臉紅了。
“我只是——”
“你只是想試探我是不是還在乎你。”
她沒有否認。
“蘇婉清,我幫你爸聯系了醫生,那是因為你爸是個老實人。但你的事,你自己解決。”
我轉身走了。
身后傳來她的聲音。
“陸沉……對不起……”
我沒回頭。
趙明遠的判決下來了。
七年。
數罪並罰。
行賄罪、重大責任事故罪。
趙德海因配合調查態度較好,加上年齡原因,取保候審,但所有資產都被清算。
盛海地產正式宣告破產。
曾經省城排名前三的地產公司,從風光到崩塌,不到半年。
消息出來那天,全城的商圈都在傳。
“趙家完了。”
“聽說趙明遠的老婆——就是陸沉的前妻——一個人在家生了孩子。”
“陸沉當初籤離婚協議的時候,趙家還笑話他窩囊。現在誰窩囊?”
這些話傳到我耳朵裡的時候,我正在開發區主持一個新項目的招商會。
來了十幾家企業。
其中有幾家是之前跟趙家有合作的。
現在趙家倒了,他們急著找新的靠山。
我不是他們的靠山。
但我可以給他們一個公平的平臺。
會開了三個小時。
籤了四份意向協議。
會后,省裡下來了一個考察組。
組長是省發改委的副主任,姓陳。
“陸主任,你們開發區這半年的招商成績不錯,省裡很關注。”
“還在起步階段。”
“省裡準備把你們這裡列為全省改革試點。”
“什麼試點?”
“營商環境改革試點。你搞掉孫立群、整頓趙德海,這些案例省裡都知道。上面覺得你這套路子可以推廣。”
我沒說話。
陳副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陸,你多大了?”
“三十二。”
“三十二歲的正處。前途無量。”
他走后,小林嬉皮笑臉地湊過來。
“陸主任,全省試點,這是不是意味著——”
“意味著活更多了。”
“還意味著您要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