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晚上,林念初給我發了條消息。
“看新聞了。恭喜。”
“謝謝。”
“周六體檢取消。”
“為什麼?”
“你的指標都正常了。不需要每周來了。”
我看著這條消息,愣了一會兒。
不需要每周來了。
也就是說,沒有理由每周見面了。
我打了個電話過去。
“雖然不用體檢了,但那個面館的牛肉面還挺好吃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周六十二點。”
“好。”
她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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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自己在笑。
方毅發來消息。
“兄弟,你是不是在戀愛?”
“沒有。”
“你發了一條朋友圈,是一碗牛肉面。你從來不發朋友圈。”
我趕緊刪了。
接下來的三個月,日子平靜了很多。
開發區的試點工作穩步推進。
招商引資的成績全市第一。
省裡幾次來考察,都很滿意。
我和林念初的關系也在慢慢變化。
從每周一碗牛肉面,到每周兩碗。
從只聊工作和體檢,到聊別的。
她說她做過最難的手術是一臺十四小時的心髒搭橋。
我說我在那曲最難的一天是零下四十度送藥,車拋錨了,走了六個小時。
她說她讀博的時候連續七天沒睡覺。
我說我在部隊的時候連續拉練五天四夜。
我們好像在比誰更能吃苦。
但沒人覺得對方在抱怨。
有一天吃完面,她說了一句話。
“我查了你爺爺的資料。”
“嗯?”
“開國少將,三大戰役,授勳十六次。”
“你怎麼查到的?”
“公開資料。你爺爺的事跡在軍事博物館有一整面牆。”
“那面牆我小時候去看過。”
“我也去看了。”
“什麼時候?”
“上周末。”
我放下筷子。
“你專門跑去北京看我爺爺的事跡牆?”
“我去北京開學術會議。順便。”
“順便?”
“軍事博物館離會議酒店三十公裡。我打了個車。”
“這叫順便?”
她喝了口湯。
“好吧,不算順便。專程。”
我看著她。
“林念初。”
“嗯?”
“你是不是在用一種極其隱晦的方式告訴我,你對我有意思?”
她把碗放下。
臉有一點紅。
“我是一個外科醫生。我習慣在做出判斷之前充分了解病人的背景資料。”
“所以我是你的病人?”
“你是我的觀察對象。”
“觀察了三個月了。結論呢?”
她站起來。
“數據還不夠。需要繼續觀察。”
她往外走。
走到門口回頭。
“下周六,換個地方吃。”
“你說了算。”
她走了。
面館老板在旁邊擦桌子。
“兄弟,你這個對象不錯啊。”
“不是對象。”
“那每周來吃面,每次都是她結賬,不是對象是什麼?”
“她結賬?”
“對啊。人家每次進來先把錢付了,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回去的路上,方毅打來電話。
“兄弟,有個事。”
“說。”
“蘇婉清生了。男孩。”
“嗯。”
“趙明遠在監獄裡沒法來。蘇建國在醫院。王麗華一個人在產房外面守了一夜。”
“跟我說這些幹什麼?”
“她給你打過電話嗎?”
“沒有。”
“那就好。你別管了。”
“我本來就沒管。”
掛了電話。
窗外下了雨。
我想了想,給林念初發了條消息。
“今天的面錢是你付的?”
“嗯。”
“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如果告訴你,你一定會搶著付。”
“下次我付。”
“下次再說。”
“林念初。”
“嗯?”
“我好像有點喜歡你了。”
消息發出去了。
已讀。
沒回復。
五分鍾后。
“好像?”
“確定。”
“我考慮一下。”
“考慮多久?”
“二十四小時。”
“這是手術排期嗎?”
“差不多。感情和手術一樣,倉促決定容易出事故。”
我等了一整天。
第二天下午六點零三分。
她發來一條消息。
“我的結論是:數據支持。”
在一起以后,我才知道林念初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七點起床,七點半到醫院,八點進手術室。
一臺手術少則三小時,多則十幾小時。
中午吃飯十五分鍾。
下午門診,晚上值班。
她的手機永遠是靜音模式。
我發的消息,平均回復時間是四小時十七分鍾。
但她從沒漏回過一條。
有一次我問她:“你累嗎?”
“累。”
“那你為什麼不換個輕松的科室?”
“因為胸外科是最有成就感的。一刀下去,救一條命。比什麼都值。”
“你這話跟我爺爺說的一模一樣。”
“你爺爺說什麼?”
“一槍過去,解放一座城。比什麼都值。”
她笑了。
“所以你爺爺喜歡我。”
“他對誰都那樣。”
“不一樣。他上周給我打電話,讓我少做手術,注意身體。他有給你打過這種電話嗎?”
“沒有。他只讓我去看大門。”
她又笑了。
兩個月后,爺爺的生日。
八十四歲。
軍區大院擺了兩桌。
來的都是老戰友和家裡人。
我帶了林念初。
她穿了一件淺藍色連衣裙,第一次見她穿裙子。
進門的時候,我媽拉著她的手不撒開。
“念初來了!快坐!”
爺爺坐在主位上,掃了一眼。
“嗯。比上一個順眼。”
全桌的人都笑了。
林念初一點都不怯場。
她給爺爺倒了杯茶。
“爺爺,生日快樂。”
“你手抖什麼?”
“沒抖。”
“你是外科醫生,手抖可不行。”
“您是開國將領,眼花可不行。”
桌上安靜了一秒。
然后爺爺大笑。
“好。有膽子。”
飯后,我和爺爺在院子裡下棋。
“這個丫頭不錯。”
“我知道。”
“比那個姓蘇的強一百倍。我說的是真心話。姓蘇的那個,從第一天來吃飯就在數咱們家有幾輛車。這個丫頭,進門先看你媽腿上的舊傷。”
“她看出來了?”
“你媽走路右腿微跛,這丫頭一眼就看出來了,還問要不要去做個關節復查。這是大夫的眼睛。”
他落了一步棋。
“你準備什麼時候娶?”
“再說。”
“別再說了。明年。”
“爺爺——”
“這是命令。”
命令歸命令,日子還得一步一步過。
年底,省裡的改革試點總結會上,開發區的成績被重點表揚。
招商引資到位資金比去年增長了百分之一百七十。
新引進企業二十三家。
解決就業三千八百人。
我在臺上做了十五分鍾的匯報。
臺下坐了省市兩級的領導。
匯報完,省裡一位副省長單獨跟我談了話。
“小陸,組織上對你很滿意。明年有個機會,市發改委副主任,你有沒有興趣?”
市發改委副主任。
副局級。
三十三歲的副局級。
“服從組織安排。”
“好。好好幹。”
消息傳出去以后,反應最大的不是我身邊的人。
是蘇婉清。
趙明遠在監獄裡,蘇婉清一個人帶孩子。
她現在住在蘇建國的那個兩居室裡。
六十平方。
蘇建國出院了,但半身不遂,坐輪椅。
王麗華每天照顧老伴和外孫。
蘇婉清找了一份B險公司的工作,賣B險。
曾經盛海地產的“副總裁”,現在是一個B險推銷員。
這些事是方毅告訴我的。
“你前妻現在朋友圈天天發B險廣告。”
“你還加著她?”
“公安局的工作需要。別問了。”
“那你告訴我幹什麼?”
“我就是覺得……人生這個東西,真的很諷刺。”
我沒接話。
過年的時候,蘇婉清在我媽買菜的超市裡碰到了我媽。
我媽回來跟我說了這件事。
“她瘦了好多。抱著孩子,在打折區挑雞蛋。”
“然后呢?”
“她叫了我一聲阿姨。我沒理她。”
“做得對。”
“但……”我媽猶豫了一下,“我多買了兩斤排骨,放在她推車裡了。”
我看著我媽。
“你別看我。她不好,但孩子沒罪。”
我媽跟爺爺一樣,對孩子心軟。
年后,我正式調任市發改委副主任。
三十三歲。
副局級。
上任第一天,發改委的老同事們排著隊來打招呼。
三年前我從這裡走的時候,是副處。
現在回來,跨了兩級。
劉芳第一個跑來。
“哎呀陸主任!不對,陸副主任!又升了!”
“別這麼叫。”
“你知道嗎?當初你籤了離婚協議走的時候,全科的人都覺得你虧大了。現在看看——你前妻才虧大了!”
“別說這些了。”
“對了,你有女朋友了吧?聽說是省醫院的博士?”
“你的情報系統比公安局還靈。”
“嘿嘿。什麼時候請吃糖?”
晚上回家,林念初在廚房做飯。
她搬到我的公寓已經一個月了。
她做飯不太行。
但勝在態度認真——每道菜都嚴格按照菜譜來,像做手術一樣精確到克。
“今天做了糖醋排骨。”
我嘗了一口。
“好吃。”
“你上次也這麼說,然后偷偷點了外賣。”
“這次是真好吃。”
她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心情不錯。”
“升了。”
“我知道。你媽給我打電話了。她比你先告訴我的。”
“她還說什麼了?”
“她說讓我趕緊嫁給你,否則怕你像上次一樣跑了。”
“我什麼時候跑過?”
“你去援藏三年。在她看來那就是跑了。”
我笑了。
“林念初。”
“嗯?”
“嫁給我吧。”
她放下鍋鏟。
“你是在廚房求婚?”
“你覺得不合適?”
“手術室都比這浪漫。”
“那去手術室?”
“你瘋了。”
“那就這裡。嫁不嫁?”
她看著我。
眼睛裡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光。
“好。”
婚禮定在五月。
爺爺親自拍板的日子。
“五月,天不冷不熱。上次你結婚選了個大冬天,凍得我腿疼。”
“那次是蘇婉清選的。”
“所以說她不靠譜。”
婚禮地點在軍區大院。
不是酒店,不是教堂。
就在院子裡。
爺爺說:“我孫子結婚,在自己家辦。”
來的人不多。
兩邊的家人,加上幾個戰友和同事。
總共不到五十人。
方毅是伴郎。
小林是婚禮司儀——雖然他的主持水平約等於零。
“各位來賓,今天是我們陸主任和林醫生的——”
“叫名字。”我說。
“好的。今天是陸沉先生和林念初女士——”
“別叫先生。”爺爺說。
“那叫什麼?”
“叫小陸。”
“好的。今天是小陸和林醫生——”
“叫念初。”我媽說。
小林快哭了。
“今天是小陸和念初的婚禮。”
全場笑了。
爺爺坐在最前面。
八十四歲了,依然腰杆筆直。
他看著我和林念初交換戒指,沒什麼表情。
但我注意到他擦了一下眼角。
林建平——林念初的父親,我的新嶽父——坐在爺爺旁邊。
兩個人碰了碰杯。
“親家,以后你孫女受了委屈,找我。”爺爺說。
“老爺子,以后你孫子受了委屈,也找我。”林建平笑著說。
“他能受什麼委屈?”
“那念初也不會受委屈。”
兩個老頭相視一笑。
婚禮很簡單。
沒有邁巴赫車隊,沒有八十萬的布置,沒有三百多位賓客。
只有一個院子,幾棵銀杏樹,和五十個真心祝福的人。
晚上,方毅喝多了,拉著我在院子裡坐。
“兄弟。”
“說。”
“你知不知道,去年趙明遠結婚那天,我在婚禮上看著蘇婉清笑,差點翻桌子。”
“你說過了。”
“但今天我看著你笑,我想翻桌子,因為菜太好吃了我沒吃夠。”
“滾。”
他大笑。
遠處有煙火升起來。
不知道是誰放的。
林念初靠在我肩上。
“你在想什麼?”
“沒想什麼。”
“你在想她?”
“沒有。”
“你可以想。我不介意。”
“我真的沒有。”
她抬起頭。
“我知道。因為你看煙火的時候,眼睛裡只有光。沒有影子。”
婚后第三個月,趙明遠減刑了。
五年半。
因為在獄中表現良好,主動配合調查,獲得了一年半的減刑。
這意味著他還有四年才能出來。
蘇婉清去探監的消息,方毅又告訴了我。
“她每個月去一次。帶著孩子。”
“別跟我說了。”
“最后一件事。”
“說。”
“趙明遠在獄裡寫了一封信,託人帶出來的。給你的。”
“我不看。”
“你不好奇他寫了什麼?”
“不好奇。”
方毅把信放在我的桌上。
“你不看我替你看了。”
他打開信。
讀了一遍。
臉色變了。
“他說什麼了?”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