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還有呢?”
“他讓你照顧蘇婉清。”
我看了方毅一眼。
“他腦子有病?”
“他原話是——'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婉清和孩子,如果需要幫忙,希望你能看在當初那杯豆漿的份上。'”
那杯豆漿。
我愣了一下。
蘇婉清確實跟他說過這件事。
說她和我的開始,是一杯豆漿。
“信放那兒吧。”
“你真不管?”
“我管什麼?我管她的生活?還是管她的孩子?她現在有工作,有房子住,有父母幫忙帶孩子。她不需要我管。”
方毅把信留下了。
那封信我后來看了。
趙明遠的字歪歪扭扭的。
Advertisement
最后一句是:“陸沉,如果有來生,我不想做趙德海的兒子。”
我把信收了起來。
年底的時候,另一件事發生了。
蘇建國去世了。
腦梗復發,搶救無效。
六十一歲。
消息是劉芳告訴我的。
“蘇婉清她爸走了。聽說就在家裡,來不及送醫院。”
我沉默了很久。
蘇建國這個人,確實不算壞人。
貪點小便宜,想攀高枝,但骨子裡還是個老實的基層幹部。
他的錯在於他選錯了路。
但那條路,不是他一個人選的。
我讓小林代我送了一個花圈。
挽聯上只寫了四個字:一路走好。
沒有署名。
但蘇婉清知道是誰送的。
她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只有兩個字。
“謝謝。”
我沒回。
林念初看到了這條消息。
“你前妻?”
“嗯。她爸走了。”
“需要去吊唁嗎?”
“不用。”
“如果你覺得應該去,我不攔你。”
我看著她。
“不用去。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
她握住了我的手。
兩年后。
我調任市發改委主任。
正局級。
三十五歲。
全省最年輕的正局級幹部。
消息出來的時候,方毅在電話裡大喊。
“兄弟!正局!三十五歲的正局!你是不是要上天!”
“別喊了。”
“你爺爺什麼反應?”
“他說——還行。”
“還行?!你爺爺三十五的時候什麼級別?”
“軍級。”
方毅閉嘴了。
同一年,林念初評上了省人民醫院最年輕的副主任醫師。
三十四歲。
她的那篇心肌缺血高海拔幹預研究論文,發在了國際頂刊上。
SCI影響因子十七點三。
論文的靈感來源,是我的病歷。
“你利用了我的數據。”我說。
“經過本人同意的。你籤了知情同意書的。”
“我以為那是體檢單。”
“籤了就是籤了。不可撤回。”
她笑了。
我也笑了。
這一年,趙德海的所有案件審理終結。
罰款三千萬。
有期徒刑四年,緩刑執行。
他的身體已經撐不住了。
七十多歲,白內障、糖尿病、高血壓、冠心病。
出庭那天坐著輪椅。
盛海地產的破產清算也完成了。
公司所有資產處置完畢。
員工遣散。
債務清償率百分之四十七。
剩下的百分之五十三,由債權人自行承擔損失。
趙家在省城經營了三十年的商業帝國,徹底清零。
趙明遠還在服刑。
還有兩年。
蘇婉清在B險公司做到了部門經理。
不是靠關系,是靠業績。
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同時赡養坐輪椅的母親。
方毅說她瘦了二十斤。
但精神比以前好。
他給我看了一張照片。
蘇婉清在B險公司的年度表彰會上,領了一個銷售冠軍的獎杯。
她穿著一身職業裝,短發,沒有化妝。
跟三年前那個挽著趙明遠胳膊、穿著白色婚紗的女人,判若兩人。
我看完照片,放下了手機。
“她也不容易。”
方毅看著我。
“你是不是心軟了?”
“沒有。只是感慨。”
“感慨什麼?”
“人只有被逼到絕境,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站起來。”
“她站起來了?”
“好像是。”
方毅喝了口啤酒。
“你知道嗎,她現在逢人就說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我前夫是個好人。是我不配。'”
我沉默了很久。
“別跟我說這些了。”
“好。不說了。”
又過了三年。
很多事都變了。
我從市發改委調到了省裡。
省發改委副主任。
副廳級。
三十八歲。
爺爺在我升職那天,終於沒有說“還行”。
他說:“你爸當年三十八歲也是副廳。你總算追上了。”
然后他喝了一杯酒。
八十七歲了,醫生不讓他喝。
但他偷喝了一杯。
林念初知道了,專門跑來給他量血壓。
“爺爺,一百六十。”
“嚇唬誰呢。”
“不是嚇唬。一百六十再喝酒,心梗風險增加百分之四十。”
“當年子彈從我耳朵邊飛過去,S亡風險百分之百,我也沒怕過。”
林念初無奈地看著我。
我攤了攤手。
說不過他。
同一年,我和林念初的兒子出生了。
男孩。
七斤八兩。
爺爺給起的名字。
陸安。
“安定的安。這個國家安定了,才有你們這些小家伙的好日子。”
陸安出生那天,很多人來看望。
方毅來了。
小林來了。
我媽來了。
爺爺來了。
林建平來了。
甚至連劉芳都來了——帶了一箱雞蛋。
我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
方毅遞了根煙給我。
“不抽了。林念初不讓。”
“你活得真沒勁。”
“你結婚了嗎?”
“沒。”
“那你沒資格說我。”
他大笑。
院子裡的陽光很好。
三月的風,不涼不熱。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
那曲。
海拔四千八百米。
零下三十度。
一封離婚協議。
三十二頁。
每一頁的籤字欄上都貼著熒光標籤。
我籤了字,裝回信封。
方毅問我:“你連爭都不爭一下?”
我說:“有什麼好爭的。”
八年了。
有什麼好爭的。
爭到了什麼呢?
一個公平的平臺。
一個值得的人。
一個七斤八兩的兒子。
夠了。
五年后。
趙明遠出獄了。
刑滿釋放。
他出來的那天,蘇婉清帶著孩子在監獄門口等。
孩子已經六歲了。
趙明遠蹲在地上,抱著孩子,哭了很久。
這件事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因為從趙明遠出獄的那天起,我再也沒有聽到過關於他們的消息。
方毅說,趙明遠出來以后,跟蘇婉清離開了省城。
去了南方一個小城市。
趙明遠開了一家小餐館。
蘇婉清繼續賣B險。
他們沒有再回來。
趙德海在趙明遠出獄前一年去世了。
病S的。
S在那棟被收走的別墅旁邊的一個出租屋裡。
趙德安來收了屍。
葬禮很簡單。
沒什麼人來。
王麗華在蘇建國去世后搬去了南方,跟女兒一起住。
孫立群在監獄裡服刑,還有三年才能出來。
王崇光被免職后,也離開了省城。
曾經那張龐大的關系網,在五年的時間裡,一根一根地斷裂,最終消散於無形。
我站在省發改委的辦公室窗前。
四十三歲了。
正廳級。
全省最年輕的正廳級幹部之一。
窗外是省城的天際線。
高樓大廈,車水馬龍。
手機響了。
林念初。
“今晚回來吃飯嗎?陸安說想吃你做的紅燒肉。”
“他五歲就知道點菜了?”
“像你。”
“我做的紅燒肉不好吃。”
“他不知道。他覺得全世界最好吃。”
“行。七點到家。”
我掛了電話。
爺爺今年九十二了。
身體還行,每天還要看軍事頻道。
上個月他跟我說了一句話。
“你比你爸強。”
我說:“您不是說我沒出息嗎?”
他說:“沒出息是沒出息。但你做事的方式,比你爸強。”
“什麼方式?”
“你爸遇到事喜歡用權勢壓。你不一樣。你用規矩。規矩比權勢管用。因為權勢會變,規矩不會。”
他又下了一步棋。
“那個姓蘇的丫頭,最后怎麼樣了?”
“去了南方。開了個餐館。”
“嗯。”
“您怎麼想起問她?”
“沒什麼。就是覺得——”
他停了一下。
“人這輩子,最怕選錯了路。選錯了,回頭的代價太大。”
“她回頭了嗎?”
“你覺得呢?”
我沒答。
也許回了。
也許沒有。
不重要了。
又過了五年。
爺爺走了。
九十七歲。
走的那天早上,他還在院子裡打拳。
打完最后一套,坐在石凳上,對我媽說了句“給我泡壺茶”。
茶端來的時候,他已經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走得很安靜。
像睡著了一樣。
葬禮在軍區舉行。
來了很多人。
很多白發蒼蒼的老人。
有些從北京來,有些從更遠的地方來。
他們站在靈堂前,立正,敬禮。
我站在一旁,看著爺爺的遺像。
遺像上的他穿著軍裝,年輕、挺拔、目光如炬。
林念初握著我的手。
陸安站在我另一邊,仰著頭看遺像。
“爸爸,太爺爺去哪了?”
“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比西藏還遠嗎?”
“比西藏還遠。”
葬禮結束后,我一個人在院子裡坐了很久。
銀杏樹的葉子落了一地。
那張石凳上還有爺爺留下的棋盤。
棋子擺著殘局。
我坐下來,把棋走完了。
贏了。
第一次贏他。
可惜他看不見了。
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你好。”
“陸沉,是我。”
蘇婉清的聲音。
十年沒聽到了。
她的聲音變了很多。
沉穩了,平和了。
沒有了年輕時候的尖銳和焦慮。
“我看到新聞了。陸老走了。”
“嗯。”
“我……想說一聲節哀。”
“謝謝。”
電話裡安靜了幾秒。
“陸沉。”
“嗯。”
“當年在那曲,零下三十度,你籤了那份協議。你說我不重要。”
“我說過。”
“你說得對。”
她停了一下。
“但你重要。你一直都重要。只是我當年不知道。”
我沒說話。
“不是因為你爺爺,不是因為你的級別。是因為你這個人。”
“蘇婉清——”
“你不用說什麼。我就是想讓你知道。”
她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放在石凳上。
風吹過來,棋盤上的落葉被卷走了幾片。
林念初走過來。
“誰的電話?”
“一個舊相識。”
“她說什麼了?”
“說節哀。”
林念初在我旁邊坐下。
看了一眼棋盤。
“你贏了?”
“嗯。第一次。”
“爺爺肯定是讓你的。”
“也許吧。”
她靠在我的肩上。
院子裡的銀杏樹在風中沙沙響。
遠處軍區大門口的哨兵換了崗。
新來的哨兵衝著大院的方向,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我知道那不是敬給我的。
是敬給那個在這個院子裡住了四十年的老人的。
我閉上眼睛。
海拔四千八百米的天空藍得發黑。
零下三十度。
那封信封角已經磨爛了的離婚協議。
三十二頁。
每一頁都貼著熒光標籤。
“有什麼好爭的。”
我當時這麼說。
現在我依然這麼說。
有什麼好爭的。
該是你的,跑不掉。
不是你的,留不住。
風從院子外面吹進來。
帶著初冬的涼意。
林念初的手很溫暖。
陸安從屋裡跑出來。
“爸爸!媽媽!太爺爺的棋誰下完了?”
“我。”
“你贏了嗎?”
“贏了。”
“太爺爺會不會生氣?”
我低頭看著他。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一直在等我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