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3840萬。
稅后到手,3072萬。
我沒有尖叫,沒有發抖,只是站在路邊想了一件事——
我要是現在回家告訴周明遠,明天他姐周明麗就會知道。
周明麗知道了,她老公蔡國強就會知道。
蔡國強知道了,他那個開了三家美容院、欠了兩百萬外債的爛攤子,就全找上門了。
所以我拐了個彎,先去了銀行。
開了一張新卡,綁了一個新手機號,把錢分批存進去。
然后回家。
進門的時候,周明遠正在廚房炒菜。
他系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回頭衝我笑了一下。
“回來啦?今天怎麼這麼早?”
我把包放在沙發上,坐下來。
“明遠。”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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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裁了。”
鍋鏟停了。
他關了火,走過來,在我面前蹲下。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主管叫我去談的,說部門要優化。”
我沒敢看他的眼睛。
不是因為心虛,是因為我怕他眼裡有失望。
他沉默了幾秒。
然后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沒事。”
他的聲音有點啞。
“我養你。”
三個字。
他紅著眼眶說的。
我嫁給周明遠四年。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調度,月薪八千五。
我之前在一家電商公司做運營,月薪一萬二。
兩個人加起來,房貸四千五,生活費三千,偶爾隨個份子錢,一個月能存七八千。
不富裕。
但我從來沒在他臉上看到過嫌棄。
那天晚上他多炒了一個菜,開了一罐啤酒,跟我碰了一下。
“咱就當放個假。”
我喝了一口,沒說話。
第二天早上,我還沒醒,他已經出門了。
手機上有一條微信消息。
“去退姐訂的那套珠寶了,一萬二的定金能退八千。這錢你先拿著,不夠我再想辦法。”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那套珠寶是他姐周明麗給自己訂的周年紀念禮物,非要讓周明遠出一萬二的定金,說是“弟弟的心意”。
周明遠當時沒吭聲,從存款裡劃走了一萬二。
我吵過一架,他說“就這一次”。
現在他去退了。
因為我“失業”了。
我把手機扣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三千萬在我卡裡。
我老公在外面為了一萬二塊錢跟他親姐翻臉。
第二天中午,電話就炸了。
周明麗的聲音透過聽筒能震碎玻璃。
“周明遠你什麼意思?那是我的周年紀念!你退我定金?”
周明遠靠在陽臺欄杆上,聲音很平。
“姐,曉曉失業了。家裡得緊一緊。”
“她失業關我什麼事?一個運營能賺幾個錢?你是我親弟弟,一萬二都不舍得?”
“不是不舍得,是現在拿不出來。”
“拿不出來?你一個月八千五,你花哪去了?”
“房貸、生活費、水電物業——”
“行了行了,別跟我算賬。”周明麗的聲音尖了起來,“我告訴你周明遠,這事沒完。周六家庭聚餐,你們必須來。”
電話掛了。
周明遠站在陽臺上沒動。
我在客廳聽得清清楚楚。
走過去把一杯水遞給他。
“周六不去行嗎?”
他接過水,搖了搖頭。
“我媽也在。不去她該打電話了。”
我沒再說話。
但我打開了新手機,看了一眼那張卡的餘額。
三千零七十二萬。
周六,我得帶上點東西。
周六下午五點,周明麗家。
一百四十平的房子,蔡國強去年剛按揭買的,月供一萬三。
我們進門的時候,周明麗已經坐在沙發上了。
燙了個新發型,指甲做了法式,手腕上一只細細的金镯子。
看到我,上下掃了一眼。
“喲,曉曉來了。氣色不錯啊,不像剛被開除的人。”
周明遠臉一沉。
“姐。”
“怎麼了?我說錯了?你老婆被公司優化了不就是被開除?”
婆婆王秀芬從廚房端著一盤花生米出來,拍了一下周明麗。
“吃飯呢,少說兩句。”
然后轉頭看我,嘆了口氣。
“曉曉啊,你也別怪你姐說話直。你看看你姐夫,人家做美容院,去年一年賺了五六十萬。你呢,幹了三年運營,說裁就裁了。”
“媽,我——”
“我不是說你不好。”王秀芬擺手,“我就是說,你得上進。別老在家待著,趕緊找工作。明遠一個人撐著多累。”
蔡國強從書房出來了,穿了件Polo衫,手裡端著茶杯。
“媽說得對,曉曉。現在經濟不好,但機會總是有的。你要是實在找不到,來我店裡幫忙也行,前臺缺人。”
我看著他。
前臺。
他讓我去當前臺。
周明遠把筷子放下了。
“姐夫,不用了。曉曉會找到合適的工作。”
“我就隨便一說嘛。”蔡國強笑了笑,“來來來,吃飯吃飯。”
這頓飯我吃了四十分鍾。
周明麗說了三次“一萬二的定金”。蔡國強提了兩次“美容院擴張計劃”。婆婆嘆了五次氣。
周明遠全程沒怎麼說話,只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我的手。
回家路上,他開車,我坐副駕。
“別往心裡去。”
我轉頭看他。
“你不覺得累嗎?”
“習慣了。”
我盯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
三千萬。
我有三千萬。
但今天在那張飯桌上,我連一句硬氣話都沒說出口。
不是不敢。
是我想看看,這些人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
第二天,周明麗的朋友圈更新了。
一張截圖——某珠寶品牌的項鏈,標價三萬八。
配文:“老公送的周年禮物,比有些人退掉的那套貴三倍。有些人的弟弟不靠譜,還好我老公靠譜。”
評論區一堆點贊。
周明遠的同事劉磊截圖發給了他。
周明遠看了一眼,鎖屏。
“別看了。”
我把手機遞給他。
“你姐發的。”
他沒接。
“我說了別看。”
“你不看,不代表別人不看。”
他握著方向盤——他正送我去“面試”——其實是我自己編的,我要去銀行辦理一些手續。
“她就那樣。從小就那樣。”
“那你一直讓著?”
“她是我姐。”
“她是你姐,所以她可以在朋友圈陰陽你老婆?”
他沉默了。
到了路口,他把車停下。
“曉曉,我知道她過分了。但我媽身體不好,我不想她們鬧。等你重新上班了,一切都會好的。”
我開門下車。
“明遠。”
“嗯?”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比你姐有錢一百倍,你猜她會怎麼對我說話?”
他愣了一下,笑了。
“你想什麼呢。快去面試,加油。”
車開走了。
我站在銀行門口,看著那輛八萬塊的二手本田消失在車流裡。
推門進去。
“您好,我要咨詢一下大額理財。”
“請問您的資金量是?”
“三千萬。”
櫃員的表情很精彩。
我花了一個上午,把三千萬分成了三部分。
一千萬買了穩健型理財,年化4.5%,一年利息四十五萬。
一千萬買了一套學區房,全款。房產證上只寫了我的名字。
剩下一千萬,留了兩百萬活期,八百萬買了一只朋友推薦的私募基金。
從銀行出來,我在商場地下一層吃了一碗十八塊的拉面。
吃完擦了擦嘴,給周明遠發了條消息。
“面試完了,感覺還行。”
他秒回。
“太好了!晚上我做你愛吃的紅燒排骨。”
我盯著這條消息。
這個男人。
月薪八千五。
為了我退了他姐的定金。
為了我在飯桌上忍氣吞聲。
為了我的一碗排骨忙前忙后。
而我有三千萬。
我不是不想告訴他。
是我不敢。
不是怕他變,是怕他身邊那些人變了以后,他撐不住。
接下來的一周,我“找工作”找得很認真。
每天早上八點出門,晚上六點回家。
實際上我在做三件事。
第一,看店鋪。市中心有一條新開發的商業街,位置好,租金還沒漲上去。
第二,學理財。三千萬不是小數目,我不能瞎投。
第三,觀察。
觀察那些在我“落難”時冒出來的嘴臉。
第三天,婆婆打電話來了。
“曉曉,工作找得怎麼樣了?”
“還在投簡歷呢,媽。”
“哎,你說你也是,好好的工作說沒就沒了。你看你姐——你姐夫那個美容院現在做得可好了,上個月流水二十萬呢。”
我沒吭聲。
蔡國強的美容院我查過。
三家門店,兩家在虧損。所謂的“流水二十萬”,扣掉房租人工產品成本,一個月淨利潤不到兩萬。
而且他還欠著供應商一百二十萬的貨款。
但這些我不會說。
“媽,我會努力的。”
“你啊,得跟你姐學學。人家明麗嫁了國強,不用上班,日子多好。”
“嗯。”
掛了電話。
周明遠下班回來,看我表情不對。
“我媽又說什麼了?”
“沒有。就問我工作的事。”
他嘆了口氣,把外套掛起來。
“我跟她說了別催你。”
“沒事。”
他走進廚房。
我聽到切菜的聲音。
然后是油鍋的滋滋聲。
然后是他的聲音。
“曉曉。”
“嗯?”
“不管找多久,別將就。你值得更好的。”
菜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篤。
我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燙。
三千萬我可以不告訴任何人。
但這個男人,我早晚要給他一個交代。
周五晚上,周明麗又打電話來了。
不是打給周明遠。
是打給我。
“曉曉,在家呢?”
“在呢,姐。”
“工作找到沒?”
“還沒。”
“哎呦,這都快半個月了吧?你這專業是不是不太行啊?要不你來國強店裡吧,正好缺個打雜的——啊不,缺個助理。一個月三千五,包午飯。”
三千五。
她是認真的。
“姐,我再找找。”
“你別嫌少。你現在沒收入,明遠一個人供房貸多辛苦。我是為你們好。”
“謝謝姐。”
“對了,”她話鋒一轉,“下周我生日,你們來不來?”
“什麼時候?”
“下周六。我跟國強訂了海鮮酒樓,一桌三千八。你們來的話,明遠出個份子就行,六百夠了。不來也行,隨你們。”
六百。
她請客吃三千八的海鮮,讓弟弟出六百。
“我跟明遠商量一下。”
“行,你跟他說。”
掛了電話。
周明遠從浴室出來,擦著頭發。
“誰的電話?”
“你姐。下周六她生日,讓我們去吃飯,隨六百的禮。”
他擦頭發的動作頓了一下。
“去吧。”
“你確定?”
“她生日,不去不好。”
我看著他。
“明遠,你存款還剩多少?”
他沒說話。
“多少?”
“……一萬出頭。”
退了一萬二的定金,退回來八千。加上這個月工資,減去房貸生活費,一萬出頭。
一萬出頭就是他全部的底氣。
而我卡裡的理財,這半個月已經產生了一萬五的利息。
“去。”我說。
“嗯?”
“去你姐的生日宴。我也想去。”
他有點意外。
“你想通了?”
“我想看看。”
“看什麼?”
我笑了一下。
“看你姐的海鮮酒樓到底值不值三千八。”
周六,海鮮酒樓。
周明麗訂的是二樓包間。到的時候,蔡國強已經在門口迎客了。
他身邊站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三十出頭,戴金邊眼鏡,看著很精神。
蔡國強湊過來,壓低聲音。
“明遠,這是我新認識的合作伙伴,鄭總。人家做醫美供應鏈的,年入八百萬。我正談合作呢,你待會別亂說話。”
周明遠點了點頭。
我們進了包間。
圓桌上已經坐了七八個人。周明麗的閨蜜、蔡國強的幾個朋友、婆婆王秀芬。
看到我,周明麗挑了一下眉毛。
“曉曉,今天打扮得挺素淨啊。”
我穿了一件去年買的針織衫,一條牛仔褲。確實素淨。
“找工作期間,省著點穿。”
“也是。”她轉頭跟閨蜜笑了笑。
坐下之后,蔡國強開始點菜。
帝王蟹、波士頓龍蝦、鮑魚刺身、象拔蚌……
點了滿滿一桌。
我看著菜單上的價格。
一只帝王蟹1280。
蔡國強美容院一個月淨利潤不到兩萬,請一頓飯花三千八。
這錢從哪來的?
答案很簡單——明遠給的那些年那些“幫襯”,他姐從來沒當是借的。
菜上了一半,周明麗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謝謝大家來給我慶生。我先敬大家一杯。”
大家碰了杯。
然后她看向那個鄭總。
“鄭總,今天幸會。國強跟我說了,您的醫美供應鏈做得特別好,我們要是合作起來,肯定雙贏。”
鄭總笑著點頭。
“蔡總的美容院口碑很好,我很看好這次合作。”
蔡國強趕緊接話。
“鄭總,合作方案我已經擬好了。就是前期需要一筆資金,大概——”
他看了周明遠一眼。
“大概需要五十萬的周轉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