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桌子底下,周明遠的手攥緊了。


我看著蔡國強的嘴臉。


來了。


每次家庭聚餐,都是這個套路。


先炫耀,再哭窮,最后把手伸向周明遠。


周明麗放下酒杯。


“弟啊,國強這次是真有好項目。你手頭要是方便——”


“姐,”周明遠打斷她,“我手頭不方便。曉曉還沒找到工作,我現在一個月存不下什麼錢。”


周明麗的臉色變了。


“你連五萬都拿不出來?”


“五萬也不行。”


“周明遠!”周明麗聲音拔高了,“你是我親弟弟!我讓你出五萬幫你姐夫的事業,你不肯?”


婆婆放下筷子。


“明遠,你姐說得也不是沒道理。一家人嘛——”


“媽,”周明遠聲音壓得很低,“我真沒有。”


包間裡安靜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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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總尷尬地喝了口茶。


蔡國強幹笑了兩聲。


“沒事沒事,不勉強。對了明遠,弟妹什麼時候能找到工作啊?一直這麼耗著也不是辦法。”


我放下筷子。


“蔡哥。”


“嗯?”


“你的美容院上個月流水多少?”


蔡國強一愣。


“二十萬啊,怎麼了?”


“那你扣完房租、人工、產品成本、水電物業之后,淨利潤多少?”


他臉色白了一度。


“這個……做生意哪有光看淨利潤的。”


“你三家店,南城那家去年虧了十四萬,北城那家虧了八萬,只有步行街那家在賺錢,月淨利潤兩萬出頭。你現在還欠著供應商一百二十萬的貨款,對吧?”


包間裡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我。


周明麗第一個反應過來。


“你怎麼知道的?你查我老公?”


“公開信息。你老公注冊的三家公司,工商信息全在網上。被執行人信息也在網上。”


“你——”


“所以蔡哥,”我看著蔡國強,“你現在需要的不是五十萬的新投資,你需要的是先把一百二十萬的窟窿填上。”


蔡國強的臉從白變紅。


鄭總放下了茶杯。


“蔡總,你說你們沒有外債的?”


“鄭總,這——這是家事,她瞎說的——”


“工商公示系統,有據可查。”我補了一句。


鄭總站了起來。


“今天謝謝款待。合作的事,我再考慮考慮。”


他走了。


周明麗把酒杯砸在桌上。


“周明遠!管管你老婆!”


周明遠慢慢站起來。


“姐,她說的是事實。”


“什麼事實?她一個失業的人,有什麼資格查我老公?”


我也站起來。


“姐,我沒資格查你老公。但你老公有資格找我老公要五十萬,我就有資格知道這五十萬會不會打水漂。”


周明麗指著我,手都在發抖。


“好,好。周明遠,你就縱著她。你等著,這個家以后有你好看的。”


她拉著蔡國強走了。


婆婆坐在椅子上,臉色很不好看。


“曉曉,你這樣……太不給面子了。”


“媽,面子不能當飯吃。明遠辛辛苦苦賺的錢不能往無底洞裡填。”


婆婆嘴唇動了動,最終沒再說話。


回去的路上,車裡很安靜。


過了五分鍾,周明遠開口了。


“你什麼時候查的?”


“上周。”


“為什麼查?”


“因為你姐每次找你要錢,都說蔡國強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我想看看到底有多好。”


他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我以前也懷疑過。但她是我姐,我不好意思查。”


“所以我替你查了。”


他偏頭看了我一眼。


“曉曉。”


“嗯?”


“謝謝。”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不客氣。


反正這是我拿三千萬買來的底氣。


雖然你不知道。


鬧完這一出,消停了三天。


第四天,婆婆來了。


不是打電話。


是直接出現在我家門口。


開門的時候,她拎著一袋水果,臉上的表情是那種精心準備過的“慈祥”。


“媽,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們。”


她進門,坐在沙發上,環顧了一圈。


“家裡還是老樣子啊。明遠工資也就這樣,你不上班了,更得省著花。”


“嗯。”


我給她倒水。


她接過杯子,沒喝。


“曉曉啊,上次在酒樓的事——”


來了。


“你說的那些,對不對我不好判斷。但你當著外人面讓你姐和姐夫下不來臺,這不合適。”


“媽,我只是說了事實。”


“事實也不能當著外人面說。那個鄭總走了以后,國強跟你姐大吵了一架。你姐這兩天都沒吃好飯。”


“那和我有什麼關系?”


婆婆放下杯子。


“怎麼沒關系?你是弟媳婦,你得讓著點。你姐脾氣不好,但她沒壞心。”


我坐在她對面。


“媽,蔡哥欠供應商一百二十萬,這事您知道嗎?”


婆婆眼神閃了一下。


“做生意哪有不欠錢的。”


“那您知不知道,前年明遠借給蔡哥的八萬,一直沒還?”


婆婆不說話了。


“還有大前年的五萬。再往前的兩萬。加起來十五萬。媽,這些錢,還過一分嗎?”


她站起來。


“你算得倒清楚。”


“不是我算的。是明遠的銀行流水。”


“周曉曉,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明遠現在月薪八千五,房貸四千五。我沒有收入。我們沒有能力再往那個無底洞裡填錢了。”


婆婆拎起水果袋——又放下了。


“你就這麼跟你婆婆說話?”


“媽,我沒有不尊重您。但您今天來,是替您自己來的,還是替你女兒來的?”


她臉上的“慈祥”徹底消失了。


“周曉曉,你別太過分。你現在一分錢不賺,還在家翹著二郎腿指東指西。你要是我女兒,我早就——”


“但我不是您女兒。”


我站起來。


“我是您兒媳。您兒子說了'我養你'三個字。他退了他姐的定金,他擋了所有人的嘴,他一分錢沒少過交。媽,您要是心疼兒子,就別老讓他兩頭為難。”


婆婆愣住了。


站了十秒。


轉身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坐回沙發上。


手在發抖。


不是怕。


是氣。


我有三千萬。


我可以一句話讓所有人閉嘴。


但我不想用錢堵人的嘴。


我想看這些人在以為我一無所有的時候,到底會對周明遠做出什麼。


婆婆走后第二天,周明遠的手機響了一晚上。


我假裝睡著了。


他在陽臺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幾個詞還是飄了進來。


“我知道……”“我說了會處理……”“媽你別哭了……”


凌晨一點,他回到床上。


我翻了個身。


“你媽怎麼說的?”


他知道我沒睡。


“說你傷了她的心。”


“我傷了她的心。”我重復了一遍。


“嗯。”


“那她傷沒傷過你的心?”


他沒說話。


“十五萬,你要回來過嗎?”


“沒有。”


“你姐在朋友圈陰陽你老婆的時候,你媽說過她嗎?”


“沒有。”


“你退定金的時候,你媽幫你說過一句話嗎?”


“沒有。”


“但我說了幾句實話,她連夜打電話哭。明遠,你覺得這公平嗎?”


黑暗中,他的呼吸聲很重。


過了很久。


“不公平。”


三個字。


我側身看著他的輪廓。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但我不會讓你受委屈。”


我沒說話了。


他伸手摟過來,把我拉進懷裡。


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


便宜的,超市打折的時候他一次買三瓶的那種。


我把臉埋在他胸口。


三千萬。


我有三千萬。


但這一刻,我覺得他比三千萬值錢。


風暴來得比我想象的快。


第三天。


周明麗帶著蔡國強、婆婆,三個人一起出現在我家門口。


開門的時候,周明遠剛下班,還沒換鞋。


周明麗一進門就坐在沙發上,蹺起腿。


蔡國強靠在門框上,手裡搓著手機。


婆婆站在中間,一臉“我是來調解的”的表情。


“都坐吧。”周明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好像這是她的家。


周明遠把鞋換了,走過來。


“姐,什麼事?”


“什麼事?”周明麗笑了一聲,“你老婆上次在酒樓當眾讓我們下不來臺,這事我忍了。她在家對媽指手畫腳,這事我也忍了。但今天——”


她從包裡掏出一張紙。


“我需要三十萬。”


我和周明遠同時看向那張紙。


是一份借款協議。


“三十萬?”周明遠聲音變了。


“對。國強的供應商催款了,不還就要起訴。我沒地方借,只能找你。”


“姐,我哪來的三十萬?”


“房子不是還有貸款嗎?你去做個二次抵押,能貸出來。”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端著一個杯子。


二次抵押。


她要周明遠拿我們唯一的房子做二次抵押。


來填她老公的窟窿。


“不行。”


是我說的。


所有人看向我。


“憑什麼不行?”周明麗站了起來,“這是我弟弟的事,你插什麼嘴?”


“這也是我的房子。房產證上有我的名字。”


“你一個失業的人,有什麼資格說不行?這房子的月供是明遠一個人在還!”


“但首付裡有我婚前的八萬塊。”


周明麗冷笑。


“八萬?你有臉說?國強一套房子首付四十萬。”


“那是他的事。”


“你——”


婆婆開口了。


“曉曉,你先別急。三十萬不是小數目,但國強確實有困難。咱們一家人,能幫還是要幫的。”


“媽,不是不幫。是幫不了。”


“怎麼幫不了?房子抵押一下——”


“媽。”周明遠開口了。


所有人看向他。


他聲音不大,但很穩。


“我不會拿房子抵押。”


周明麗變了臉色。


“周明遠!”


“姐,這是我和曉曉的家。你可以看不上她,可以在朋友圈陰陽她,可以當著外人面說她不行。但你不能動我的家。”


包間——不對,客廳裡安靜了。


蔡國強從門框上直起身子。


“明遠,我知道你不容易,但這錢要是不還,我真要被告了。到時候你姐也得跟著受連累——”


“那你們當初借錢擴店的時候怎麼不想想?”


蔡國強噎住了。


周明麗甩開包,衝過來指著周明遠的鼻子。


“好,好!你翅膀硬了!娶了個老婆忘了你姐!你忘了你小時候誰帶你上學的?誰給你出的大學學費?”


“學費我已經還了。”


“你還了多少?兩萬!我出了五萬!”


“姐,那五萬爸媽讓你出的。你當年工作了我還在上學,那不是你的恩情,是爸媽的安排。”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S水。


周明麗的臉紅到了脖子根。


婆婆站了起來。


“你們……你們倆今天是要氣S我?”


她捂著胸口,蔡國強趕緊扶住她。


“媽!媽你怎麼了?”


我看著這一幕。


經典。


太經典了。


每次吵不贏就身體不舒服。


但周明遠這次沒動。


他站在原地,看著他媽。


“媽,你要是真不舒服,我送你去醫院。你要是裝的——”


“周明遠!”婆婆的眼淚下來了。


是真的眼淚。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我沒老婆。”


他說完這句話,走到我身邊,站定。


“三十萬的事,不用再提了。以后你姐再要錢,也不用找我。”


周明麗拎起包。


“行,你硬氣。那以后別后悔。”


她拉著蔡國強走了。


婆婆坐在沙發上,擦著眼淚,坐了十分鍾,也走了。


門關上。


周明遠靠在牆上,閉著眼。


我走過去,沒說話。


拉了拉他的手。


他反手握住了我。


握得很緊。


“曉曉。”


“嗯。”


“我剛才是不是太過了?”


“不過分。”


“我媽真的不舒服怎麼辦?”


“你媽要是真不舒服,你姐會帶她去醫院。”


他點了點頭。


“我有點累。”


“那就休息。”


“嗯。”


他沒動。


就那麼靠在牆上,握著我的手。


我陪他站了十五分鍾。


什麼都沒說。


但我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這些賬,我要一筆一筆地算。


第二天,我出了門。


不是“找工作”。


是去看商鋪。


市中心那條新開發的商業街,我之前踩過點。其中有一間八十平的臨街鋪面,位置好,人流量大,年租金十二萬。


我去找了房東。


“全年租金一次性付清,能打幾折?”


“九折。十萬八。”


“籤三年呢?”


“三年的話……八折。一年八萬六,三年二十五萬八。”


我刷了卡。


房東看著POS機上的數字,多看了我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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