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姑娘做什麼生意啊?”


“還沒想好。”


我籤了合同,拿了鑰匙,站在空蕩蕩的鋪面裡。


八十平。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


我想了想,拿出手機,給一個人發了消息。


“蘇婷,你的烘焙工作室還開不開?”


蘇婷是我大學同學,在一家面包店幹了六年,手藝一流,一直想自己開店,但缺啟動資金。


她秒回了一大段語音。


翻譯一下就是——想開,沒錢。


“店面我搞定了。你出技術,我出錢。五五分。”


電話打過來了。


“周曉曉你發什麼瘋?你不是失業了嗎?哪來的錢?”


“你別管我哪來的。你願不願意?”


她沉默了三秒。


“你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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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真的。”


“那我——我願意!”


“明天過來看場地。”


掛了電話,我又打了一個。


“明遠,晚上想吃什麼?”


“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那我做紅燒排骨。”


“好。”


我掛了電話,走出商鋪,在路邊站了一會。


對面是一家珠寶店。


櫥窗裡擺著一條鑽石項鏈。


標價八萬六。


和我三年的房租一樣。


我看了兩秒,沒進去。


現在還不是時候。


店鋪開始裝修了。


我找了一家性價比高的裝修公司,硬裝加軟裝一共預算十八萬。


蘇婷負責設備採購,烤箱、冷櫃、操作臺、展示櫃、包裝耗材,預算十二萬。


加起來三十萬。


對我來說,不到百分之一。


但對蘇婷來說,這是她六年的夢想。


她第一次來看裝修現場的時候,蹲在地上摸了摸瓷磚,站起來的時候眼圈紅了。


“曉曉,你是不是搶銀行了?”


“差不多。”


“你老公知道嗎?”


“不知道。”


“你要不要告訴他?”


“暫時不。”


她想了想。


“行。你的秘密我幫你守著。但你老公是好人,別瞞太久。”


我點了點頭。


裝修進行到第五天,出事了。


不是裝修出事。


是蔡國強出事了。


供應商真的告了他。


法院傳票送到家裡,周明麗徹底慌了。


她沒有再打電話給周明遠。


她做了一件更過分的事——


直接跑到婆婆家,跪在婆婆面前哭。


“媽,您幫幫我。國強要是輸了官司,我們就完了。”


婆婆沒有三十萬。


但婆婆有一套拆遷安置房。


一居室,四十多平,老破小,市價大概五十萬。


周明麗讓婆婆把這套房子賣了。


婆婆猶豫了。


但只猶豫了一天。


因為周明麗哭了整整一天。


消息是周明遠從他表弟那裡聽到的。


他掛了電話,臉色鐵青。


“姐讓我媽賣房子。”


“你怎麼看?”


“那是我媽唯一的房子。她要是賣了,以后住哪?”


“你姐怎麼說?”


“說以后接媽去他們家住。”


我笑了。


蔡國強自己的房子月供一萬三都快斷供了,拿什麼接婆婆?


“你去不去找你媽?”


他抓起車鑰匙。


“走。”


二十分鍾后,婆婆家。


我們到的時候,周明麗已經在了。


她眼睛紅紅的,坐在婆婆身邊,握著婆婆的手。


看到我們進來,她沒理我,只看著周明遠。


“弟,你來得正好。你也勸勸媽。”


“勸媽幹什麼?勸她賣房?”


“國強的官司……”


“姐。”周明遠站在門口,沒往裡走。“你嫁給蔡國強的時候,說他有本事,說他能賺錢。他美容院開業的時候,你說一年能賺五十萬。結果呢?欠了一百二十萬。現在你要拿媽的房子去填窟窿?”


“那不填怎麼辦!法院要強制執行了!”


“那是他的事。”


“他是你姐夫!”


“他是你老公。你老公的債,不該讓你媽來還。”


周明麗猛地站起來。


“周明遠,你有沒有良心?你小時候我——”


“姐,這張牌你已經打了一輩子了。”


周明麗愣住了。


周明遠走到婆婆面前,蹲下。


“媽,這套房子你不能賣。”


婆婆沒說話。


“你賣了,以后住哪?住他們家?蔡國強自己的房子月供都快還不上了。你搬過去,一家三口擠在一起,你以為日子能好過?”


婆婆的嘴唇在抖。


“你姐的事你不管?”


“我管過。這些年我給了他們十五萬,一分沒還。我管到我什麼都拿不出來了。媽,你不能管到把自己的家都搭進去。”


婆婆突然哭了。


“我怎麼養了你們兩個……一個比一個讓我操心……”


周明麗在旁邊冷冷看著。


“行。你不同意。那媽,你自己決定。”


她看向婆婆。


婆婆在兩個孩子之間搖擺了很久。


最終——


她把一個紅色存折推到了周明麗面前。


“這裡面還有九萬。拿去吧。房子我不賣。”


周明麗的臉色又變了。


“九萬?九萬頂什麼用!”


“九萬是媽這些年全部的積蓄。”周明遠聲音啞了。


周明麗沒有接那個存折。


她拎起包站起來。


“九萬連利息都不夠。”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周曉曉,你滿意了吧?把這個家攪得夠亂了吧?你等著。”


門摔上了。


婆婆坐在沙發上,老淚縱橫。


我走過去,把那個存折推回去。


“媽,這錢您自己留著。別給任何人。”


婆婆看著我。


第一次,她沒有反駁。


蔡國強的官司還是開庭了。


因為無力償還供應商貨款,法院判他限期還款。


他沒錢。


於是他被列入了失信被執行人名單。


也就是俗稱的“老賴”。


他的三家美容院,兩家被強制關停。


剩下一家,苟延殘喘。


周明麗的朋友圈從那天起就再也沒有更新過。


不是她不想更新。


是她沒什麼可曬的了。


消息傳到我這裡的時候,我正在新店裡驗收裝修。


蘇婷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嶄新的操作臺。


“曉曉,店名想好了嗎?”


“你定。”


“叫'小時光'怎麼樣?”


“行。”


“真的?你不挑一下?”


“你是做面包的,你高興就好。”


她咧嘴笑了。


“什麼時候開業?”


“下周。”


“這麼快?”


“設備到了,食材供應談好了,員工招了兩個。還等什麼?”


蘇婷看著我。


“周曉曉,你到底從哪來的自信?”


我蹲下來,貼最后一張地磚的保護膜。


“從一個說'我養你'的男人那裡。”


她翻了個白眼。


“那我呢?我給你打工的?”


“你是合伙人。五五分。營業執照上有你的名字。”


她又紅了眼眶。


“你再這樣我就哭了。”


“那你哭完幫我把操作臺擦一遍。”


“……”


“小時光”烘焙店,下周一開業。


我沒告訴周明遠。


但是下周一那天,我請了他來“幫忙搬東西”。


他以為是朋友的店。


他不知道,這是我的。


開業那天,周明遠到了。


他看著嶄新的門面,有點懵。


“誰的店?”


“我朋友的。”


蘇婷從裡面探出頭。


“嗨,周哥!來幫忙搬東西唄,門口那幾箱面粉。”


周明遠二話沒說,撸起袖子就搬。


搬完了,他站在店裡看了一圈。


“裝修得不錯。你朋友挺有錢啊。”


我站在收銀臺后面,沒吭聲。


蘇婷在旁邊憋笑。


開業第一天,來了不少人——大部分是蘇婷的老客戶,還有我在美團上做的活動引流。


第一天營業額,三千二。


第二天,兩千八。


第三天,四千一。


一周下來,總營業額兩萬四。


扣掉成本,淨利潤七千出頭。


蘇婷的手藝沒話說。她做的可頌被一個美食博主拍了視頻,當天閱讀量過了十萬。


第二周,營業額直接翻倍。


我開始考慮是不是要開第二家了。


但這些,周明遠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我還在“找工作”。


每天他下班回來,我都已經到家了。


做好了飯,等他。


他問我今天面試怎麼樣。


我說還行,再等等。


他說不急,慢慢來。


然后我們一起吃飯,看電視,洗碗,睡覺。


像所有普通的夫妻一樣。


只不過他的存款是一萬出頭。


我的存款是三千多萬。


這個秘密,我不知道還能瞞多久。


第三周出了個意外。


周明遠的物流公司裁員了。


不是裁他。


是他的直屬領導跑路了,留下一堆爛攤子。公司讓周明遠臨時接手調度主管的位置,工資漲到一萬二,但工作量翻了三倍。


他開始每天早上六點出門,晚上十點回來。


有時候凌晨還在接電話處理突發狀況。


我看著他越來越黑的眼圈,第一次想把真相告訴他。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你不用這麼拼。”


他從冰箱裡拿了一罐啤酒,坐在沙發上。


“不拼不行。公司在考核期,表現好的話能轉正式主管,工資能到一萬五。”


一萬五。


他在為了一萬五拼命。


而我卡裡的理財,一個月利息就是三萬七。


“明遠。”


“嗯?”


“如果有一天你不用上班了,你想幹什麼?”


他想了想。


“開個小面館吧。我爸以前做的臊子面特別好吃,他教過我。”


“需要多少錢?”


“不知道。二三十萬?不過這輩子可能也就想想。”


他笑了笑,喝了口啤酒。


我看著他。


二三十萬。


他一輩子的夢想。


不到我卡裡的百分之一。


“明遠。”


“嗯?”


“你要是開面館,我給你當收銀員。”


他偏頭看我。


“你不是要找大工作嗎?”


“大工作哪有跟你開面館有意思。”


他笑了。


真的笑了。


眼角有了細紋,但比之前那些疲憊的笑真了一百倍。


“好。說定了。”


“說定了。”


我在心裡記下了這件事。


面館。


臊子面。


好。


周明麗消失了將近一個月。


我以為她消停了。


我錯了。


那天我在店裡盤庫存,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請問是周曉曉女士嗎?”


“我是。”


“您好,我是彩票中心的工作人員。請問您近期是否在我們這裡領過大額獎金?”


我的手指停住了。


“怎麼了?”


“是這樣的,有人向我們查詢近期的大額中獎信息。按照規定,我們不會透露中獎人身份,但考慮到可能涉及您的隱私安全,特地通知您一下。”


“什麼人在查?”


“對方自稱是您的親屬,姓蔡。”


蔡國強。


我握著手機,站在倉庫裡。


他怎麼知道的?


回想了一下——


買彩票那天,我是在小區門口的彩票站買的。那家彩票站的老板娘,和蔡國強美容院的一個員工是同村的。


中了大獎的消息,彩票站老板娘肯定知道。


她不知道是誰中的,但她知道是那個時間段在她店裡買的。


如果蔡國強打聽到附近有人中了大獎,再把時間對上——


他不一定確定是我。


但他在排查。


我掛了電話,立刻給彩票中心回了一個電話。


“你們能確保不泄露我的信息嗎?”


“我們有嚴格的保密制度。但如果對方通過其他渠道……”


“我明白了。謝謝。”


我站在倉庫裡,想了三分鍾。


蘇婷推門進來。


“曉曉?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蘇婷,如果有人查到這家店是我開的,你怎麼說?”


“我說是我自己開的。錢是我爸媽借的。”


“認真的?”


“我發誓我不會出賣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蔡國強在查我中獎的事。”


蘇婷的表情變了。


“他怎麼知道的?”


“彩票站。”


“那怎麼辦?”


我想了想。


“先不動。他沒有證據。彩票中心不會泄露。他頂多是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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