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回復了三個字:“說著玩。”
我看到這條朋友圈的時候,正在店裡調試新的烤箱。
蘇婷湊過來看了一眼。
“她信了?”
“暫時信了。”
“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該讓她看一場好戲了。”
蘇婷看著我的表情。
“周曉曉,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可怕的?”
“有三千萬的時候。”
好戲從一場行業展會開始。
本市最大的烘焙行業展覽會,每年一次,在會展中心舉辦。
蘇婷一直想去參展,但以前沒錢租展位。
今年,我給她租了一個。
位置不算最好,但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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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位費兩萬八。
蘇婷帶了她最拿手的產品——手工可頌、法式馬卡龍、和一款她自己研發的桂花酒釀軟歐包。
展會第一天,客流量還行。
但真正讓事情起變化的是第二天下午。
一個中年女人在我們展位前停了下來。
她穿得很簡單,但手腕上的表一看就不便宜。
她嘗了一口桂花酒釀軟歐包。
然后又嘗了一口。
然后問:“這個配方是誰做的?”
蘇婷舉了舉手。
“你叫什麼?”
“蘇婷。”
“蘇婷,你這個桂花酒釀的比例很特別。是你自己調的?”
“對。”
女人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
上面寫著:陳玉華,華玉食品集團副總裁。
華玉食品。
本市最大的食品企業之一。旗下有三個品牌,覆蓋烘焙、零食、速食。年營收超過十億。
蘇婷接過名片,手有點抖。
“陳……陳總?”
“你們這個產品有沒有量產的打算?”
蘇婷看了我一眼。
我走上前。
“陳總您好。我是蘇婷的合伙人。量產的事可以談。”
陳玉華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麼?”
“周曉曉。”
“合伙人?你投了多少?”
“不多。”
“具體呢?”
“夠開這家店的。”
她笑了。
“行。你們店在哪?改天我去看看。明天下午方便嗎?”
“隨時方便。”
她拿了兩盒產品走了。
蘇婷在我旁邊站著,人還在晃。
“曉曉……華玉食品……”
“嗯。”
“她是說要來我們店?”
“對。”
“我是不是在做夢?”
“你掐自己一下。”
她真掐了。
“疼。”
“那就不是夢。明天把店收拾幹淨。”
這件事,我也沒告訴周明遠。
不是瞞他。
是想給他一個驚喜。
陳玉華第二天真的來了。
她帶了一個助理,在店裡看了半個小時。
看了操作間、看了原材料採購單、看了蘇婷現場做可頌的手法、看了每日營收報表。
然后她坐下來,喝了杯咖啡。
“你們現在月營業額多少?”
“第二個月,預計十五萬。”
“利潤率?”
“百分之三十五左右。”
“不錯。”她放下杯子,“我有個想法。”
“您說。”
“華玉食品旗下有一個烘焙品牌,叫'麥時光'。我們一直想做一條高端手作線。你們的產品品質和創意,很適合做這條線的供應商。”
“供應商?”
“對。你們提供配方和核心工藝,我們負責渠道和量產。合作模式可以談。前期訂單量不會太大,一個月三十萬到五十萬的貨值。”
三十萬到五十萬。
一個月。
蘇婷已經不抖了。她直接傻了。
我保持冷靜。
“陳總,合作可以。但我們有兩個條件。”
“你說。”
“第一,配方版權歸我們。你們只有使用權。”
“可以。”
“第二,我們不只做供應商。三個月后如果產品銷量達標,我們要聯合品牌。'麥時光'和'小時光'聯名。”
陳玉華看了我一眼。
“你胃口不小。”
“不是胃口大。是蘇婷的手藝值這個價。”
她想了十秒。
“聯名的事可以談。但三個月的銷量達標線,我來定。”
“可以。”
“一個月一百萬的銷售額。三個月連續達標。”
一百萬。
蘇婷小聲在我旁邊說:“一百萬?我們才十五萬……”
我沒理她。
“成交。”
陳玉華站起來,伸出手。
“愉快合作。”
我握了一下。
她走后,蘇婷癱在椅子上。
“周曉曉你瘋了。一百萬一個月?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我們要擴產三倍以上!要增加設備、招人、找更大的場地——”
“錢不是問題。”
“我知道你有錢!但——”
“蘇婷。”
“嗯?”
“你相信你的手藝嗎?”
她愣了一下。
“信。”
“那就夠了。其他的我來。”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明遠已經做好了飯。
我吃了兩碗米飯。
他看著我。
“今天心情不錯?”
“嗯。”
“好事?”
“大好事。”
“什麼好事?”
“改天告訴你。”
“又改天。你現在跟我說話就三個字——改天說。”
我笑了。
“那好。今天就說一個。”
“嗯?”
“你的面館,我已經開始選址了。”
他夾菜的手停了。
“真的?”
“就在'小時光'隔壁。那間鋪面剛空出來。六十平,年租金八萬。”
他放下筷子。
“你是認真的?”
“明天去看?”
“我……我還沒辭職。”
“先看著。場地定了,裝修可以慢慢來。等你準備好了再辭。”
他看著我。
好久。
“曉曉。”
“嗯。”
“你是不是老天派來拯救我的?”
“我是你花兩萬二的婚戒買來的。”
“那個婚戒是分期買的。”
“……分期也是買的。”
他笑了。
從心底笑的那種。
我看著他。
這個男人值得一個面館。
值得一個更好的生活。
值得知道他的老婆有三千萬,還願意坐在這個月供四千五的兩居室裡,陪他吃家常菜。
但有些人覺得他不值得。
三天后。
婆婆又來了。
這次不是來鬧的。
是來“道歉”的。
“曉曉,上次的事是媽不對。不該聽你姐瞎說。”
我給她倒了茶。
“媽,沒事。”
“你在烘焙店打工,雖然錢少了點,但好歹有個著落。媽支持你。”
“謝謝媽。”
她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不過媽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來了。
“你說。”
“你姐他們最近日子不好過。國強被列入了那個什麼名單,美容院關了兩家。你姐也沒有收入。媽想著……”
“媽,我月薪五千。”
“我知道。不是讓你出錢。是想讓你幫個忙。”
“什麼忙?”
“國強說,他想重新開個店。換個行業。你不是在烘焙店打工嗎?他想來你們店學學手藝,以后自己也開一家。”
我看著婆婆。
“蔡哥要來學烘焙?”
“是啊。國強說了,他以前做美容院太浮了,想踏踏實實做個小生意。你看能不能跟你那個朋友說說?”
蘇婷要是聽到這話,能把可頌扔蔡國強臉上。
“媽,烘焙不是想學就能學的。蘇婷在面包店幹了六年才出師。”
“不用學那麼久。學個大概就行。”
“學個大概做出來的東西誰買?”
“那你說怎麼辦?”
“蔡哥真想踏實做事,可以先去別的面包店打工。從學徒做起。”
“打工?國強以前是老板!讓他打工?”
“以前是老板,現在是失信人。他還有得選嗎?”
婆婆的臉色不好看了。
“曉曉,你說話怎麼越來越刺人了?”
“媽,我不是刺人。蔡哥欠了一百二十萬,關了兩家店,名下被凍結了。他不踏踏實實從零開始,靠什麼翻身?學個把月烘焙就想開店?設備要錢,原材料要錢,房租要錢——這些錢從哪來?”
婆婆不說話了。
“讓我猜猜。是不是又想讓明遠出?”
“我沒說——”
“媽。”
她看著我。
“明遠剛升了調度主管。一萬二的工資。他每天六點起床十點回來。這個家是他在撐。我月薪五千,幫不了多少。但我至少不會讓外人來消耗他。”
“國強不是外人。”
“蔡國強是您女婿,不是您兒子。他的事業,不應該建立在您兒子的犧牲上。”
婆婆站了起來。
又坐了下去。
“你說的也有道理。”
這是她第一次說這句話。
我有點意外。
“但你姐那邊……”
“姐那邊,讓她自己想辦法。她不是沒能力,她是習慣了找明遠。這個習慣該改了。”
婆婆坐了很久。
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頭說了一句話。
“曉曉,媽以前對你不太好。你別記恨。”
“不會。”
她走了。
我關上門,靠在門上。
不記恨?
不好說。
但至少——
她開始聽得進去我的話了。
這就夠了。
蔡國強的事,沒有按婆婆的劇本走。
但也沒有消停。
因為他盯上了另一個目標。
不是我。
是蘇婷。
展會結束后的第二周,蘇婷接到了一個電話。
“蘇婷?我是蔡國強,周明遠的姐夫。”
“我知道你。你有什麼事?”
“聽說你們店和華玉食品在談合作?”
蘇婷的臉色變了。
“你怎麼知道的?”
“行業裡的消息嘛。我以前也做過供應鏈。想跟你聊聊,能不能帶我一個?”
“帶你什麼?”
“華玉的訂單量大吧?你們一個小店肯定忙不過來。我有渠道,有人脈,可以幫你們做分銷。”
蘇婷差點沒把電話摔了。
“蔡國強,你被法院列入了失信名單。你用什麼身份做分銷?你連銀行賬戶都被凍結了。”
“那可以用別人的名義嘛——”
“再見。”
蘇婷掛了電話,立刻打給了我。
“曉曉,蔡國強找我了。”
“我知道會有這一天。”
“他說要做分銷。他一個老賴怎麼做分銷?”
“他不做。他是想搭你的車分錢。”
“那怎麼辦?”
“不理他。他找你就說一切找我談。他不敢找我。”
“為什麼?”
“因為他在我面前沒有任何底牌。”
蘇婷沉默了一會。
“曉曉,你說周明麗這輩子是不是就這樣了?”
“不知道。那是她的選擇。”
“你不恨她?”
我想了想。
“不恨。但我不會讓她碰我在乎的東西。”
“你在乎什麼?”
“周明遠。這家店。和你。”
蘇婷在電話那頭沒出聲。
過了幾秒。
“你說你的,我才不感動呢。”
鼻音很重。
“行。你不感動。那趕緊去調面團,明天華玉的訂單樣品要寄過去了。”
“知道了老板。”
“我不是老板。我是你合伙人。”
掛了。
華玉食品的合作正式啟動了。
第一個月的訂單:桂花酒釀軟歐包五千個,手工可頌三千個,法式馬卡龍兩千盒。
貨值三十八萬。
蘇婷帶著兩個新招的師傅,三班倒,勉強趕上了進度。
我負責后勤:採購原材料、對接物流、處理財務。
同時還在看第二家店的選址。
一個月后,華玉那邊反饋來了。
桂花酒釀軟歐包在高端商超的試售表現非常好。
三天賣了一千二百個。
單價定在二十八元一個。
復購率百分之三十二。
陳玉華親自打了電話。
“曉曉,第二個月的訂單量我要翻倍。你們跟得上嗎?”
“跟得上。我們正在擴產。”
“好。另外,聯名的事——”
“三個月。一百萬。我記得。”
“你還挺沉得住氣。”
“沉不住也得沉。”
她笑了。
掛了電話,我算了一筆賬。
第二個月訂單貨值翻倍,七十六萬。加上門店零售的十五萬。
總計九十一萬。
離一百萬的月銷售額目標,還差九萬。
第三個月得加碼。
我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開第二家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