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然后打開手機,給房東打了電話。


“王哥,隔壁那間鋪面——對,不是明遠的面館那間,是另一邊那間——多少錢一年?”


第二家“小時光”在第三個月月初開業了。


位置在商業街另一端,靠近地鐵口。


面積比第一家大一倍——一百六十平,分成了零售區和體驗區。


體驗區可以讓顧客自己動手做烘焙,蘇婷現場教學。


這是我的主意。


不是為了賺體驗課的錢——一節課收六十八塊,賺不了多少。


是為了引流。


人來體驗了,拍照發朋友圈,免費幫你宣傳。


果然,開業第一周,體驗課場場爆滿。


有一個本地的生活類大V來體驗了一次,發了一條視頻,三天播放量八十萬。


評論區全是“在哪”“地址”“想去”。


第三個月的營業額——


兩家店加華玉的訂單——


一百二十三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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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額完成。


我把報表打印出來,快遞給了陳玉華。


她收到后打了電話。


“你贏了。聯名的事,下周安排。”


“謝謝陳總。”


“別謝我。你這個人,比你的產品更有意思。”


掛了。


蘇婷站在新店的操作臺前,看著銷售數字,像看著自己的孩子。


“一百二十三萬……我以前在面包店打工一個月才四千五……”


“現在不一樣了。”


“真的不一樣了。”


她擦了擦眼角。


“曉曉,你說,周明遠知道這些嗎?”


“他知道我在烘焙店'打工'。他不知道這是我開的。”


“你還不告訴他?”


“該告訴他的我都告訴了。彩票的事他知道了。但這家店的事——”


“怕他有壓力?”


“嗯。他是個傳統的男人。他覺得自己應該養家。如果他知道他老婆的店一個月做一百二十萬,他會覺得自己沒用。”


“但你不能一直瞞著。”


“我知道。等他的面館開起來了,我再說。”


蘇婷點了點頭。


“你真是操碎了心。”


“不操心行嗎?一家子人等著看我笑話呢。”


面館的裝修在第四個月完成了。


六十平,日式簡約風。


一張長長的木臺面,八個座位。


開放式廚房,可以看到后廚操作。


周明遠第一次走進來的時候,站在門口看了三分鍾。


“這……這是給我的?”


“你的面館。”


他走進去,摸了摸臺面。


摸了摸灶臺。


打開了水龍頭又關上。


“灶臺是好的。排煙系統也裝了。冰櫃是雙開門的,夠放一周的食材。”


“多少錢?”


“裝修加設備,十五萬。租金一年八萬。我出的。”


“曉曉——”


“別跟我客氣。你的臊子面要是做好了,一年能賺回來。”


他站在灶臺前,背對著我。


肩膀在輕微地抖。


我走過去,從背后抱住他。


“哭什麼。大男人。”


“沒哭。”


聲音都變了還說沒哭。


“那你回頭。”


“不回。”


“你不回我怎麼給你看菜單設計?”


他抬手擦了一把臉,轉過來。


眼眶紅的。


“菜單?”


我從包裡拿出一張打印好的菜單。


“'老周臊子面'——招牌臊子面十八元,酸湯面十五元,油潑面十六元,涼皮十二元。還有你爸的秘制辣椒油,可以單賣,二十八元一瓶。”


他拿過菜單,看了很久。


“老周臊子面……”


“你爸姓周,你也姓周。老周臊子面,怎麼樣?”


“好。”


他的聲音很輕。


“但我還沒辭職。”


“先試營業。周末你休息的時候來做。我幫你找了一個幫工,阿姨很利索,平時幫你照看著。”


“你全安排好了?”


“嗯。”


“我是不是什麼都不用管了?”


“你就管做面。其他的我來。”


他把菜單放下來。


“周曉曉。”


“嗯。”


“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不多了。”


“真的?”


“真的。大概。”


他盯著我看了三秒。


“算了。你說什麼我信什麼。反正你比我聰明。”


“這話我愛聽。”


“別得意。等我面館賺了錢,你就不用出去打工了。”


“……”


打工。


他還以為我在打工。


算了。


等他面館開起來再說吧。


“老周臊子面”的試營業出乎意料地成功。


周明遠的臊子面手藝是真的好。


他爸當年是陝西的廚師,退休前在一個單位食堂做了三十年。臊子面的配方傳了三代,湯底鮮香酸辣,面條筋道,澆頭豐富——


第一個周末,來了四十三個客人。


其中三十個是回頭客——從附近寫字樓和商場過來的上班族。


他們衝著“小時光”烘焙店來吃面包,路過面館被香味吸引進來的。


我早就算到了這一步。


烘焙店和面館開在一條街上,流量共享。


買了面包的順便來碗面。吃了面的順便買個可頌。


這叫互補。


第二個周末,六十七個客人。


第三個周末,開始排隊了。


周明遠在后廚忙得滿頭汗,但他笑著。


是那種我很久沒見過的、發自內心的、有光的笑。


“曉曉,今天賣了一百一十二碗!”


“好。”


“辣椒油賣了十八瓶!”


“嗯。”


“有個客人說我的面比他在西安吃的還正宗!”


“他說的對。”


他從后廚探出頭,臉上全是油煙和汗水。


“我準備辭職了。”


“你確定?”


“確定。物流的活太累了。我想全心做這個。”


“那你算過賬嗎?辭了職之后,每月收入夠不夠?”


他想了想。


“面館周末兩天能做三千多。如果全職開,一個月按二十五天算——”


“保守估計,月營業額三萬到四萬。扣掉成本,利潤一萬五到兩萬。”


“比我上班賺得多。”


“但上班有五險一金。”


“五險一金我自己交。你教我。”


我看著他。


這個男人在變。


不是變了一個人。


而是變成了他本來應該成為的那個人。


“好。你辭職吧。”


“嗯!”


他鑽回后廚。


我站在店門口。


對面,“小時光”的燈牌亮著。


旁邊,“老周臊子面”的燈牌也亮著。


一個是我的事業。


一個是他的夢想。


中間只隔了五米。


剛剛好。


周明遠正式辭職的消息,在家庭群裡炸了。


婆婆第一個打電話。


“你辭職了?!你不要工作了?!”


“媽,我開面館了。”


“開面館?你拿什麼開?”


“曉曉幫我弄的。”


“她?她一個月五千塊工資的人拿什麼幫你?”


“她攢的錢。”


“攢的?她攢了多少年?”


“媽,你別管了。面館已經開了,生意不錯。你改天過來嘗嘗。”


婆婆還想說什麼,被周明遠掛了。


然后周明麗的電話來了。


周明遠沒接。


周明麗又打了三次。


還是沒接。


最后周明麗發了一條微信。


“面館在哪?我要來看。”


周明遠把手機遞給我。


我看了一眼。


“別回。”


“不回她會直接來。”


“來就來。”


“你不怕?”


“我怕什麼?這條街上有兩家我的店。一家年營收超百萬。一家剛起步但勢頭好。蔡國強是老賴,周明麗是老賴的老婆。他們來了能幹什麼?”


周明遠看著我。


“你說兩家你的店——面館也算你的?”


“面館是你的。但錢是我出的。”


“那你出的錢是……”


“對。那三千萬裡的。”


他沉默了一會。


“我用你的彩票錢開的面館。”


“嗯。”


“那這個面館算你的。”


“不算。你做的面。你的手藝。你的心血。錢只是工具。”


他想了想。


“那等我賺了錢——”


“你賺了錢該怎麼花怎麼花。我不缺錢。”


“你有三千萬。”


“現在不止三千萬了。”


“?”


“理財有收益。店也有利潤。大概……三千三百萬左右。”


他的表情很精彩。


半天說了一個字。


“噢。”


周明麗來了。


是在面館正式營業的第一個周三下午。


她帶著婆婆。


蔡國強沒來——他被限制消費了,不能進部分經營場所。


我在“小時光”的二號店盤庫存,蘇婷跑過來通風報信。


“你婆婆和你大姑姐來了。正在面館門口站著呢。”


我放下賬本,走過去。


周明麗站在“老周臊子面”的門口,上下打量著門面。


婆婆站在旁邊,表情很復雜。


“這就是你們開的面館?”周明麗推門進去。


“姐,歡迎光臨。”周明遠從后廚出來,系著圍裙。


周明麗環顧了一圈。


“裝修還行。花了多少錢?”


“不多。”


“多少?我問你。”


“十五萬。”


“十五萬?你哪來的十五萬?你不是月薪一萬二嗎?存不下幾個錢。”


她轉頭看我。


“曉曉出的?”


“我出的。”我靠在門框上。


“你月薪五千。你哪來的十五萬?”


“攢的。”


“攢?你月薪五千,攢多少年能攢十五萬?你當我傻?”


“你問完了嗎?要不要來碗面?”


“我不吃面。我來看看我弟弟到底被你忽悠成什麼樣了。”


婆婆拉了拉周明麗。


“別鬧了。來都來了,吃碗面。”


周明遠去后廚做面了。


婆婆和周明麗坐下。


兩碗臊子面端上來。


婆婆吃了一口,愣了。


“這味道……”


“爸的配方。”周明遠站在一旁。


婆婆的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


“你爸的手藝……他要是還在,看到你這樣,該多高興。”


周明麗也吃了一口。


沒說話。


又吃了一口。


還是沒說話。


吃了大半碗。


才放下筷子。


“味道確實不錯。”


這是我認識周明麗以來,她第一次不帶任何諷刺地說了一句正面評價。


但接下來的話,讓我知道她還是那個周明麗。


“不過,開面館能賺幾個錢?十八塊一碗,一天賣一百碗也才一千八。去掉成本,一個月賺一萬多?不如上班。”


“姐,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周明遠語氣平淡。


“我就是關心你。”


“你關心你自己就行了。你和蔡哥的一百二十萬還了多少了?”


周明麗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我的事。”


“那這面館也是我的事。”


空氣凝——氣氛僵了幾秒。


婆婆打圓場。


“好了好了。明遠你好好做面,你姐也別挑了。一家人和和氣氣的多好。”


她站起來準備走。


走到門口,看到了隔壁的“小時光”。


“這是什麼店?”


“烘焙店。曉曉打工的地方。”婆婆自言自語。


她推門進去了。


一百六十平的店面,明亮的燈光,滿牆的面包展示,現烤區飄出來的奶油香氣。


體驗區坐著七八個客人,在蘇婷的指導下做餅幹。


收銀臺旁邊貼著一張海報——


“'麥時光'×'小時光'聯名系列,即將上市。”


婆婆看著那張海報。


周明麗也走了進來。


“聯名?什麼聯名?”


蘇婷從體驗區走過來。


“你好。”


“這是我婆婆和我大姑姐。”我介紹。


蘇婷愣了一下,然后露出職業微笑。


“歡迎歡迎。要不要坐下喝杯茶?”


“不用了。”周明麗盯著那張海報,“你們和華玉食品合作了?”


“是的。聯名系列下個月上市。”


“華玉食品……年營收十個億的華玉食品?”


“對。”


周明麗看向我。


她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而是——


重新審視。


“你一個月薪五千的打工人,你們店能和華玉合作?”


蘇婷正要開口,我按了一下她的手臂。


“是蘇婷厲害。她的手藝好,華玉的陳總看上了。跟我沒關系。”


“真沒關系?”


“我就是個幫忙跑腿的。”


周明麗盯著我看了五秒。


沒說話。


拉著婆婆走了。


蘇婷等她們走遠了,轉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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