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說什麼?說這店是我開的?然后她就確定我有大筆錢?然后她就又來要了?”
“那你打算瞞到什麼時候?”
“瞞到她不需要錢的時候。”
“她什麼時候不需要錢?”
“等蔡國強的債務了結了。等她學會自己站起來了。”
蘇婷搖了搖頭。
“你比她大度多了。”
“不是大度。是懶得跟她計較。計較的精力,不如拿來賺錢。”
聯名產品上市那天,我做了一個決定。
告訴周明遠所有的事。
所有的。
那天晚上,面館打烊之后,我們坐在店裡。
他喝著啤酒,我喝著酸梅湯。
“明遠。”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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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又來?”
“'小時光'不是蘇婷一個人開的。是我和她合伙的。”
他放下啤酒罐。
“我是大股東。出資方。”
“……”
“第一家店投了三十萬。第二家店投了四十五萬。和華玉的合作是我談的。聯名也是我提的條件。現在兩家店的月營業額加上華玉的訂單,一個月在一百五到兩百萬之間。”
他的嘴巴張著。
“扣掉成本,月淨利潤大概四十到五十萬。”
“……”
“加上之前買的學區房漲了百分之十五,理財收益穩定在百分之四點五,私募基金也有回報。你老婆現在的總資產——”
我打開手機算了一下。
“三千六百八十萬。”
啤酒罐從他手裡滑了。
掉在地上,咕嚕咕嚕滾到了桌子底下。
他沒去撿。
“三千……”
“六百八十萬。”
他站了起來。
又坐下了。
又站了起來。
“你——你一個人——這兩個月——”
“快三個月了。”
“你一個人幹了這麼多事?”
“不是一個人。有蘇婷,有律師,有理財經理。但決策是我做的。”
他在店裡走了三圈。
第四圈的時候停了下來。
“那我呢?”
“你什麼你呢?”
“我開了個面館。一天營業額兩千塊。你一個月做兩百萬。”
“面館是你的夢想。兩百萬是我的運氣。你的夢想比我的運氣值錢。”
“你別安慰我了。”
“我沒安慰你。如果沒有你說的那句'我養你',我不會有勇氣去做這些事。”
他看著我。
“真的?”
“那天你說'我養你'的時候,你月薪八千五。你存款不到兩萬。你要養一個你以為剛失了業的老婆。你沒有猶豫一秒。”
他不說話了。
“明遠,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不是因為你能給我什麼,是因為你在什麼都給不了的時候,還在給。”
他的眼眶紅了。
第二次了。
上一次是看到面館的時候。
這次是聽到我說這句話。
“你這個人,”他聲音啞了,“就會說好聽的。”
“我說的都是真話。”
“真話最好聽。”
他走過來,一把把我抱了起來。
轉了一圈。
“放我下來!”
“不放。”
“你腰不好!”
“扛得住。”
他轉了三圈才放下來。
放下來以后,兩個人都在喘。
“周曉曉。”
“嗯。”
“你欠我一個面館。”
“給你了。”
“你還欠我一個真相。”
“都告訴你了。”
“你還欠我一個——”
“什麼?”
他湊過來。
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一個好日子。”
“什麼樣的好日子?”
“你有三千六百萬,我有一個面館。咱們去旅遊吧。”
“你面館不開了?”
“放一天假。”
“……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決定。
“曉曉,我要把這件事告訴我媽。”
“什麼?”
“彩票的事。店的事。所有的事。”
“你確定?”
“確定。我不想再瞞了。瞞來瞞去太累了。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我媽有權知道。不是因為她有權分錢。是因為她是我媽。她應該知道她兒子和兒媳現在過得很好。”
我想了想。
“那你姐呢?”
“一起說。”
“蔡國強呢?”
“蔡國強的事他們自己解決。我的錢我自己管,你的錢你自己管。他們不同意也沒關系。但我不想再藏著掖著了。”
我看著他。
這個男人又變了一點。
變得更堅定了。
“好。你來安排。”
攤牌的那天,是一個周日。
地點:我們家。
到場的人:婆婆、周明麗。
蔡國強沒來——他被限高了,周明遠也沒讓他來。
茶水擺好,面點擺好。
周明遠從面館帶了一鍋臊子面。
四碗。
“先吃面。吃完說事。”
婆婆和周明麗坐在一邊,表情各異。
婆婆是那種“又要出事”的忐忑。
周明麗是那種“又要被懟”的戒備。
四碗面吃完了。
周明遠把碗收了,坐回來。
“姐、媽,有件事我要告訴你們。”
“什麼事?”
“曉曉中了彩票。3840萬。稅后3072萬。現在加上投資收益,大約三千六百多萬。”
客廳裡安靜了。
婆婆的筷子掉了——雖然她已經吃完了面。
周明麗的嘴張著,合不上。
“我知道你們早就懷疑了。現在我正式告訴你們。”
婆婆第一個反應過來。
“三千……三千多萬?”
“對。”
“什麼時候的事?”
“三個月前。曉曉被裁那天。”
“她瞞了三個月?!”
“不是她要瞞。是她不敢說。”
“不敢說什麼?我們是一家人!”
周明遠看著婆婆。
“媽,如果三個月前你們知道曉曉中了三千萬,你們會怎麼做?”
婆婆張了張嘴。
沒說話。
因為答案很明顯。
蔡國強會上門。周明麗會要錢。婆婆會當和事佬。
三千萬在三個人手裡轉一圈,能剩多少?
“曉曉用這筆錢做了什麼——開了兩家烘焙店,和華玉食品籤了合作,買了一套學區房,做了理財。三個月,資產從三千萬變成了三千六百萬。”
周明麗終於開口了。
“那個烘焙店是她的?”
“她和蘇婷合伙的。”
“她不是月薪五千嗎?”
“那是我們編的。”
“你們騙我?”
“不騙你你會怎樣?你已經來要過五十萬了。如果你知道她有三千萬,你會要多少?”
周明麗的臉白了。
然后紅了。
然后又白了。
“周明遠,你——”
“姐。”他的聲音很平,“我今天告訴你們,不是讓你們來分錢的。是讓你們知道——我們過得很好。你不需要操心我,媽也不需要操心我。”
婆婆插了一句。
“那你們這麼多錢……”
“媽,這錢是曉曉的。法律上也好,道理上也好。她中的獎,她做的投資,她管的生意。我沒資格替她分配。”
“你是她老公!”
“我是她老公,但我不是她的提款機,她也不是我的提款機。我們各賺各的。面館是我的,我自己幹。她的店和投資是她的,她自己管。”
周明麗站了起來。
“行。你們有錢。你們厲害。那我呢?”
她指著自己。
“我老公是老賴,我沒有工作,我欠著一屁股債。你們有三千六百萬,你們連一分錢都不肯幫我?”
“姐。”
“別姐了!你覺得你對得起我嗎?小時候我省下零花錢給你買文具。你上大學我出了五萬塊。現在你有了錢就翻臉不認人?”
周明遠看著她。
“姐,五萬塊的學費,我還過了。兩萬是我工作第一年就給你了。剩下的三萬——”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
“這裡面是三萬。現金。”
他放在桌上。
“從今天起,我不欠你任何東西。”
周明麗看著那個信封。
沒拿。
也沒說話。
她的嘴唇在抖。
“那之前借給國強的十五萬呢?”
“那十五萬,算了。我不要了。”
“你——”
“但以后不會再有了。姐,我不恨你。你是我姐,我永遠不會不認你。但我不會再為你的老公買單。”
婆婆哭了。
不是氣的。
是被什麼觸動了。
“明遠……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
“變得這麼什麼?”
“變得這麼像你爸。”
周明遠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表情軟下來了。
“爸走得早。他要是還在,不會讓你們這樣消耗我。”
這句話讓所有人安靜了。
很久。
周明麗拿起了那個信封。
沒拆開。
攥在手裡。
“三萬塊。”
“嗯。”
“夠幹什麼的。”
“夠你想清楚接下來怎麼活。”
她看著周明遠。
看了很久。
然后轉身走了。
沒摔門。
輕輕帶上的。
這是我認識她以來,她第一次沒有摔門。
周明麗走后的第三天。
她打了一個電話。
不是給周明遠。
是給我。
“曉曉。”
“姐。”
“你們那個烘焙店……還招人嗎?”
我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說——你們店還缺人嗎?前臺、打包、跑腿,什麼都行。”
“你認真的?”
“我跟國強談過了。他的債他自己想辦法。該賣的賣,該還的還。我不管了。但我自己得有份收入。”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
“我之前做的事……不對。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你別記恨。”
“不記恨。”
“那——你們招不招?”
我想了三秒。
“來上班吧。月薪四千五。試用期三個月。表現好了漲到六千。”
“行。”
“明天報到。”
“好。”
掛了電話。
蘇婷在旁邊聽完了。
“你瘋了?讓她來上班?她之前那麼對你。”
“她現在需要一份工作。”
“你就不怕她在店裡搞事?”
“她要是搞事,我三天之內讓她滾。合同上寫著呢。”
“你……”蘇婷搖了搖頭,“你到底是菩薩還是老狐狸?”
“都不是。我就是覺得——”
“覺得什麼?”
“一個人放下身段來問你要一份工作,比她趾高氣揚來問你要五十萬——值得尊重得多。”
蘇婷想了想。
“也是。”
“而且她來了,婆婆就安心了。婆婆安心了,明遠就安心了。明遠安心了,我的面館生意就更好了。”
“你這算盤打得也太精了。”
“做生意就是打算盤。”
周明麗來上班了。
第一天,她在前臺站了八個小時。
迎客、點單、打包、收銀。
她做得不算好,但認真。
沒有偷懶,沒有抱怨,沒有使臉色。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她每天按時來,按時走。
一周之后,蘇婷悄悄跟我說了一句。
“你大姑姐……好像變了。”
“怎麼變了?”
“她今天主動加班了一小時。幫我打包了一百盒馬卡龍。打包得還挺好。”
“嗯。”
“而且她跟客人說話很客氣。有個客人投訴說可頌不夠熱,她道了三次歉。以前那個脾氣,早翻臉了。”
“人餓了就會變。”
“你這話真殘忍。”
“但是是真的。”
一個月后,周明麗的工作越來越熟練。
她甚至開始學烘焙了。
蘇婷教她做最簡單的曲奇和司康餅。
她學得不快,但很認真。
每天下班后留下來多練半小時。
有一天她做出了一批像樣的曲奇,拿到前臺當試吃品。
客人的反饋:“好吃。”
她笑了。
那個笑容讓我想起一件事——
三個月前,她在朋友圈曬三萬八的項鏈。
現在她在為一批曲奇餅幹的“好吃”而高興。
人和人之間的差距不在錢。
在於你是在消耗別人的錢,還是在創造自己的價值。
蔡國強的債務終於有了結果。
法院強制執行了他名下的一輛車和步行街那家美容院的設備。
加上他賣了一些個人物品,一共湊了七十三萬。
還欠四十七萬。
他和供應商達成了分期還款協議。每月還兩萬,兩年還清。
他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汽車美容店當洗車工。
月薪三千八。
但他還在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