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眼淚落下來。


“媽媽,我還能回家嗎?”


展廳裡的燈光落在他臉上。


這一刻,他終於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可我已經不會因為他像孩子,就忘記歲安曾經有多害怕他。


我把紙巾遞給他。


“先擦眼淚。”


他接過去,手指抖得厲害。


歲安從人群裡看見他,腳步停了一下。


秦砚也看見了。


他沒有過來,只站在歲安身邊。


歲安猶豫幾秒,朝我走來。


陸承舟看著她,喉嚨滾動。


“歲安。”


她點了一下頭。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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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稱呼讓他眼淚掉得更兇。


他哽咽著說:“對不起。”


歲安安靜地看著他。


“我聽見了。”


她沒有說沒關系。


陸承舟僵了一下。


這次,他沒有再追問為什麼。


彈幕飄過一行字。


【這才是道歉該有的樣子吧,不是說了就必須被原諒。】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有些想笑。


遲來的清醒,落在別人身上總是輕飄飄。


落在歲安身上,卻是很多年才長出來的邊界。


10


我沒有讓陸承舟回主宅。


但從那天起,我允許他每個月來見我一次。


地點不在家裡。


在公司樓下的餐廳,或者歲安願意出現的公共場合。


第一次見面,他帶了一本成績冊。


小心翼翼推到我面前。


“媽,我這次考了年級前十。”


我翻開看完,點頭。


“不錯。”


他眼睛亮了一下。


像小時候得到一塊糖。


可很快,他又把那點亮壓下去。


“我以后會更努力。”


“為了自己努力。”


他抿了抿唇。


“我知道。”


顧懷砚后來也來找過我幾次。


他老得比同齡人快。


從前身上那股藝術家的散漫體面,被生活磨掉不少。


姜玫徹底離開他之后,又找過幾個男人。


最后帶著姜念慈去了外地。


姜念慈十五歲時,短暫紅過一陣。


她長得漂亮,會哭,會講自己從小寄人籬下的故事。


可她太習慣用可憐換東西。


一次校園公益採訪裡,她暗示自己小時候被豪門親生女排擠。


視頻剛發出來,就有人放出當年書院監控、遊樂園監控、禮物盒針扣照片。


不是我放的。


是當年書院裡一個親眼看過全過程的學生。


評論區第一次沒有站在她那邊。


姜念慈的賬號很快停更。


后來我聽說,她跟著姜玫做過美妝直播,又去過小劇組,始終沒留下來。


她不是沒有機會。


只是每次機會到了手裡,她都想走捷徑。


走多了,腳下就沒了正路。


顧懷砚最難的時候,來公司樓下等過我。


那天下著雨。


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舊傘。


我開完會出來,看見他時,差點沒認出來。


“昭寧。”


他叫我,聲音啞得不像話。


“承舟最近很懂事。”


“他知道錯了。”


我點頭。


“挺好。”


他苦笑。


“我也知道錯了。”


我看著雨水從臺階邊緣流下去。


當年醫院長廊裡,也是這樣的雨聲。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失去了女兒。


他抱著我,說以后會一直陪著我。


可后來,歲安回來,他卻一次次站到讓她害怕的人身邊。


我撐開傘。


“顧懷砚,知道錯了就好好過日子。”


他眼睛紅了。


“我們真的回不去了嗎?”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答案早就在很多年前給過了。


從他把姜玫母女帶進陸家開始。


從他讓歲安道歉開始。


從他覺得我護自己的孩子太冷開始。


那條路就斷了。


我走下臺階。


他沒有追。


十八歲那年,陸承舟考上一所不錯的大學。


他拿著錄取通知書來見我。


那天歲安也在。


她已經出落得明亮大方,穿著白襯衫和牛仔褲,頭發松松挽著,手腕上還戴著那只小金鈴鐺。


秦砚站在她身邊,替她拿著畫具。


陸承舟看到那只鈴鐺時,眼神微微一顫。


“你還戴著。”


歲安低頭看了一眼。


“嗯。”


“媽媽送我的。”


陸承舟沉默很久。


“以前……我搶過你的玉佩。”


歲安點頭。


“我記得。”


他苦笑。


“你記性真好。”


“我以前很怕忘。”


歲安說得平靜。


“因為我擁有的東西太少了。”


陸承舟眼眶一下紅了。


他慢慢低下頭。


“對不起。”


歲安看著他。


這一次,她說:“我接受你的道歉。”


陸承舟猛地抬頭。


她繼續說:“但我不想回到小時候那種關系。”


“我們以后可以像親戚一樣來往。”


“有事說事,沒事各自過好。”


陸承舟眼裡那點光暗了一下。


可他沒有再哭鬧。


過了很久,他點頭。


“好。”


我坐在旁邊,沒有替他們任何一個人做決定。


歲安已經長大。


她可以自己決定,要給別人多少距離。


陸承舟大學四年,過得很普通。


沒有陸氏繼承人的光環,沒有顧懷砚揮霍式的託舉。


我給他基礎學費和生活費。


額外的錢,他自己去掙。


他做過家教,做過項目助理,也在寒暑假來陸氏基層輪崗。


第一次輪崗,他被安排在倉儲部。


搬貨、核單、對賬。


他穿著反光背心,汗從額角往下掉。


中午吃飯時,他坐在員工食堂,看著遠處高層專用電梯,很久沒有說話。


我沒有去看他。


是歲安去的。


她給倉儲部送一批公益項目物資,順路看見他。


陸承舟端著餐盤站起來。


“歲安。”


她點點頭。


“辛苦嗎?”


他看著手上的繭,笑了一下。


“辛苦。”


頓了頓,他又說:“以前我以為這些東西遲早是我的。”


歲安沒有接話。


他低聲說:“現在知道,沒有什麼是遲早的。”


歲安把一瓶水遞給他。


“知道就好。”


秦砚站在不遠處等她。


陸承舟看了他一眼,忽然問:“你們在一起了嗎?”


歲安回頭看秦砚。


秦砚也看著她。


他的眼神依然克制,卻比少年時溫和許多。


歲安笑了笑。


“還沒。”


陸承舟愣住。


秦砚走過來,把她散開的袖口扣好。


“等她願意。”


歲安耳尖紅了一點。


彈幕這時已經很少出現。


偶爾閃出來,也不像從前那麼吵。


【反派居然等了這麼多年。】


【他好穩定。】


【女配被養得很好。】


【其實她早就不是女配了。】


二十二歲那年,歲安辦了自己的第一場個人畫展。


主題還是“回家”。


這一次,她沒有只畫小孩。


她畫了門、燈、手、窗臺上的花。


最后一幅畫,叫《第一頁》。


畫上沒有人。


只有一本攤開的族譜。


第一頁寫著她的名字。


畫展當天,很多人來了。


陸承舟也來了。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站在人群后面,沒有往前擠。


顧懷砚沒來。


他身體不太好,給歲安送了一束花。


卡片上寫著:祝你平安順遂。


歲安看完,把花交給工作人員。


“放到角落吧。”


沒有扔掉。


也沒有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這就是她現在的樣子。


不困在恨裡,也不委屈自己去成全誰。


畫展開幕前,秦砚在休息室外等她。


他已經成為陸氏公益基金的負責人,做事穩,話少,所有和歲安有關的事情都親自確認。


我推門進去時,他正替歲安調整胸針。


歲安笑著問:“緊張嗎?”


秦砚說:“你緊張,我就緊張。”


她彎起眼睛。


“那你別緊張。”


“好。”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歲安發現我,立刻朝我走來。


“媽媽。”


她抱住我。


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小心翼翼。


她的擁抱溫暖、明亮、篤定。


“你今天真好看。”


我替她理了理頭發。


她小聲說:“媽媽,等畫展結束,我想和秦砚正式在一起。”


我看向秦砚。


他站直,耳根有些紅。


“陸阿姨,我會尊重歲安所有選擇。”


我笑了。


“這句話不用跟我說。”


“以后每天做給她看。”


秦砚認真點頭。


“我會。”


開幕時,歲安站在臺上。


燈光落在她身上。


她沒有提自己多苦,也沒有講那些被搶走的年歲。


她只說:“這場畫展送給所有曾經以為自己不配被選擇的人。”


“回家不一定是一扇門。”


“也可能是有人堅定地告訴你,你可以留下。”


臺下掌聲響起。


我坐在第一排,看著她。


眼前最后一次浮出彈幕。


很淡。


像快要散掉的霧。


【她沒有成為惡毒女配。】


【男主也沒有成為贏家。】


【小女主后來怎麼樣了?】


【不重要了吧。】


【原來劇情真的可以改。】


我眨了一下眼。


彈幕消失了。


再也沒有出現。


畫展結束后,陸承舟走到我身邊。


他比我高了很多。


這些年,他終於學會了不在歲安的日子裡強行擠進去。


“媽,我下個月要去南方分公司。”


我有些意外。


“想好了?”


“嗯。”


他看著遠處正在和秦砚說話的歲安。


“我想從基層做起。”


“也想離開京市一段時間。”


我點頭。


“可以。”


他沉默片刻。


“我以后還能回來吃飯嗎?”


我看著他。


“提前問歲安。”


他眼眶紅了一點。


這次,他笑了。


“好。”


顧懷砚后來在南城定居。


他開了一間很小的畫室,教小孩畫畫。


身體好的時候,會給歲安寄一些畫冊。


歲安會收下。


偶爾回一張明信片。


關系停在這裡,對誰都好。


姜玫和姜念慈后來徹底淡出了我們的生活。


聽說姜玫又嫁過一次,日子過得並不順。


姜念慈做過很多工作,始終嫌慢,始終想找一條一步登天的路。


可這個世界離了陸家的託舉,沒有那麼多門會自動為她打開。


她后來也給歲安發過消息。


內容很長。


說自己小時候不懂事,說她們都是被大人影響的孩子,說希望歲安能幫她一次。


歲安看完,刪掉了。


我問她:“不回?”


她搖頭。


“不回。”


“我不想再把我的人生分給她。”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


秦砚坐在旁邊,給她削蘋果。


蘋果皮一圈一圈落下來,沒有斷。


我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認親宴。


陸承舟搶走玉佩。


歲安松開我的裙角。


彈幕說她是惡毒女配,說她會害人,說她不配被愛。


可現在,她坐在陽光裡,手腕上的金鈴鐺輕輕響。


她會拒絕不舒服的請求。


會接受遲來的道歉。


會愛人,也會先愛自己。


我曾經以為,我是在跟彈幕鬥,跟劇情鬥,跟那些看不見的命運鬥。


后來才明白,我只是做了一個母親該做的事。


在所有人都要她讓路的時候,把她牽回我身邊。


在所有人都說她會壞的時候,先信她一次。


那塊玉佩一直掛在歲安臥室的玻璃櫃裡。


族譜第一頁,也一直是她的名字。


誰都沒有再提過更改。


很多年后,歲安接任陸氏公益基金主席。


第一筆專項資金,用來幫助被拐賣、被遺棄、被長期汙名化的孩子重建生活。


發布會那天,記者問她:“陸小姐,為什麼會選擇這個方向?”


歲安看向臺下。


我坐在第一排。


秦砚坐在她身邊。


陸承舟從南方趕回來,站在人群后面,安靜地聽。


歲安握著話筒,笑了笑。


“因為我小時候,也差點以為自己不該回來。”


她停了一下。


“后來有人告訴我,這裡就是我的家。”


我眼眶微熱。


她沒有說那個人是誰。


也不用說。


發布會結束后,她穿過人群,像小時候那樣朝我跑來。


只是這一次,她沒有再小心翼翼。


她抱住我,聲音明亮。


“媽媽,我做到了。”


我摸摸她的頭發。


“嗯。”


“媽媽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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