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謝……謝家?”
她的聲音發抖,“什麼謝家?”
周管家沒有回答她,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我繼續往前走。
我走下樓梯,從裴老夫人身邊經過時,清楚地看見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謝家?怎麼可能是謝家!”
“怎麼可能……”
7
車子很快到了謝家的大院。
又行駛了一段距離后車子在主樓前停下,周管家下車為我開門。
“大小姐,到了。”
周管家領著我上了二樓,推開了一扇雕花木門。
門打開,媽媽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米色風衣,頭發挽在腦后,臉上雖然化了淡妝,但眼底的烏青和紅腫的眼皮卻遮不住。
她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過來。
“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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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在發抖,眼淚已經先一步落了下來。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臉,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我的念念……媽媽對不起你……媽媽來晚了……”
她一把將我摟進懷裡,哭得泣不成聲。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
十歲那年她離開了我,跟著一個男人去了國外,從此杳無音訊。
我在那個充滿暴力的家裡長大,被父親打罵,被親戚嫌棄,被所有人看不起。
我曾經無數次在夢裡見到她,醒來后只有湿透的枕頭和更深的絕望。
后來她回來了,說要接我去過好日子。
我該恨她,還是該感激她?
“念念,媽媽知道這些年你受苦了。”
她松開我,用手帕擦去臉上的淚水,聲音哽咽,“媽媽當初走的時候,你爸不讓我帶走你,他說我要是敢帶走你,他就S了你。媽媽沒辦法……媽媽真的沒辦法……”
她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
身后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好了,讓孩子先進去歇著吧,外面涼,她剛出月子,不能吹風。”
我抬頭看去,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面容清俊,穿著一身深色的唐裝,氣質儒雅隨和。他的眼神很溫和,看著我的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慈愛。
我媽擦了擦眼淚,拉著我的手,輕聲說:“念念,這是你謝叔。”
謝長鈞朝我點了點頭,笑容溫和:“念念,歡迎回家。”
我媽拉著我在沙發上坐下,
“念念,你瘦了很多。”
“好在媽媽讓小周幫著調查,不然還不知道你在裴家受了那麼大的委屈。”
“媽,能不能先幫我一個忙?”我開口,聲音沙啞。
“你說,什麼忙都可以。”
“我的兒子還在裴家。”我看著她的眼睛,“我要把他接回來。”
我媽的眼眶又紅了,連連點頭:“你放心,你謝叔已經讓人去辦了。”
“裴家的人不敢不放,今天下午,孩子就會回到我們身邊。”
謝長鈞坐在對面的太師椅上,端著茶杯,神色平靜地開口:“念念,你在裴家那些事,周管家已經查得很清楚了。你受了多少委屈,謝家會全部替你討回來。”
他放下茶杯,語氣依舊溫和,“裴家做了這麼多年生意,底子並不幹淨。”
“小周已經讓人開始查了,最多一個月,裴臨舟就會知道,他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
我抬起頭看向他,沉默了片刻,說了謝謝。
謝長鈞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擺了擺手:“不用說謝。”
“你媽跟了我這麼多年,心裡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她一直想把你接到身邊來,但你不肯接她的電話,也不回她的消息。她每次提起你,都會哭很久。”
我媽坐在我旁邊,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風衣的衣襟上。
我沉默不語。
下午,孩子就被送到了別苑。
是謝家的法務團隊親自去裴家交涉的。
裴臨舟一開始不肯放人,揚言要報警。
謝家的律師只是平靜地告訴他:“裴先生,您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涉嫌N待等多起刑事犯罪,如果您不肯配合,法院的傳票今天下午就會送達。”
裴臨舟最終還是妥協了。
孩子被送到我懷裡的時候,正在哭,小臉漲得通紅,聲音都哭啞了。
我抱著他,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寶寶……媽媽在……媽媽在這裡……”
周管家站在一旁,輕聲說:“大小姐,陳筱筱的孩子今天被送去醫院了,初步檢查結果可能是先天性心髒問題,跟下藥沒有任何關系。裴臨舟知道以后,臉色非常難看。”
我抱著兒子,沒有說話。
先天性心髒問題。
所以那個孩子昏睡不醒,根本不是什麼下藥。
陳筱筱為了陷害我,連自己孩子的命都可以拿來賭。
這樣的女人,和裴臨舟倒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8
周管家動作很快,沒多久便以非法拘禁、N待、以及侵犯人身權利等多項罪名對裴臨舟提起了刑事訴訟。
緊接著,裴氏集團的幾筆大生意接連告吹。
原本已經談妥的合作方突然反悔,理由出奇的一致:“不好意思,裴總,上邊有人打過招呼了,這生意做不了。”
裴臨舟當然知道是誰打的招呼。
他到處找人疏通關系,但謝家的影響力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那些平日裡跟他稱兄道弟的官員、商人,一夜之間全都變了臉,電話打不通,消息不回,登門拜訪只換來一句:“裴總,我們也有自己的難處,您多體諒。”
裴氏集團的股價開始暴跌,三天之內蒸發了將近四十個億。
股東們坐不住了,董事會上的氣氛劍拔弩張。
“裴臨舟,你到底得罪了什麼人?公司都快被你拖垮了!”
“我聽說你得罪的是上京謝家?你怎麼敢的?你怎麼敢去招惹謝家的人?”
裴臨舟坐在董事長的位置上,一言不發。
兒子滿月后的第四十五天,一則消息在商圈裡炸開了鍋。
裴臨舟的大哥裴臨淵生前立下的那份遺囑,被人發現了。
遺囑裡寫得清清楚楚,裴臨淵名下所有的資產,包括裴氏集團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三處地產、兩家公司,全部由他的合法配偶繼承。
可陳筱筱不是他的合法配偶。
兩個人雖然辦了婚禮,但一直沒有領結婚證。
裴臨淵生前說要去領,陳筱筱總是找各種理由推脫。
如今看來,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跟裴臨淵領證。
因為她惦記的人,從來就不是裴臨淵。
遺囑曝光的第二天,裴臨淵生前的好友、也是裴氏集團的第二大股東周明遠,聯合其他幾位股東,對陳筱筱提起了民事訴訟,要求她返還裴臨淵的全部遺產。
陳筱筱在裴家的大宅裡接到法院傳票的時候,幾乎要發瘋。
她抱著那個剛被確診了先天性心髒病的嬰兒,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問裴臨舟:“臨舟,怎麼辦?他們要我把大哥的遺產還回去,可那些錢都用在你公司了啊!裴氏的股份也被你拿去抵押貸款了,我拿什麼還?”
裴臨舟看著她,眼神冰冷。
“你當初為什麼不跟大哥領證?”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
陳筱筱愣住了,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那是因為……因為我愛的人是你啊!我不想跟你大哥領證,因為我不愛他!我腦子裡想的全是你,我怎麼跟他領證?”
裴臨舟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笑了笑后,他說:“拿不出錢那就去S,可以跟你的殘廢兒子一起,別拖累我就行。”
陳筱筱聽完,衝過就就要打他。
他反手甩了她一個巴掌,“再鬧,行不行我把你,和你的殘廢兒子一起從樓上扔下去?”
陳筱筱卻還是大喊大叫,不肯消停。
裴臨舟直接喊來了精神病醫院的車子……
9
兒子滿月后的第五十天,裴臨舟來找我了。
他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西裝,頭發凌亂,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下巴上長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憔悴不已。
他被攔在謝家大院的大門外,周管家讓人傳話進來:“大小姐,裴臨舟來了,說要見您。”
我正抱著兒子在花園裡曬太陽。
“讓他走吧。”
我根本不想見他。
周管家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但裴臨舟不肯走。
他站在大院的大門外,從早上一直站到傍晚,連著好幾日,即便風吹日曬大雨磅礴,也不肯離開。
秋天的雨又冷又密,打在臉上生疼。
裴臨舟站在雨裡,一動不動,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的嘴唇也早已經被凍得發紫,身體都在不停地發抖,但他就是不走。
好幾日了,他居然還有力氣大喊了。
“念念!念念我知道你在裡面!我求你見我一面!就一面!”
“念念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那樣對你!我不該跟陳筱筱在一起!我不該把你關起來!我不該打你!念念我都是我的錯!”
“你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你讓我見見兒子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你忘了當初是誰救了你?要不是我救你你早被你爸打S了!”
“現在你媽回來你就不要我了嗎?可當初你差點被你爸打S的時候她又在哪裡呢?”
“念念,你不記得我們的過去了嗎?我們當初有多相愛,你忘記了嗎?”
“……”
他的聲音在雨幕中回蕩。
別苑裡的佣人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偷偷地往大門的方向看。
我媽站在二樓的窗前,看著雨中的裴臨舟,臉色鐵青。
“這個人還有臉來?”
“他把你害成那樣,現在知道錯了?晚了!”
“怎麼還有臉過來挑撥離間的?”
謝長鈞坐在客廳裡,翻看著手裡的報紙,神色平靜。
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讓他淋著吧,淋夠了他自己就會走了。”
可裴臨舟沒有走。
他在雨裡又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裴臨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暈倒在了謝家的大門外。
周管家出去看的時候,他整個人癱在地上,渾身滾燙,燒得不省人事。
“大小姐,要不要叫救護車?”周管家問我。
我抱著兒子,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說:“叫吧,別讓他S在謝家門口,晦氣。”
裴臨舟被送進了醫院,高燒四十度,昏迷了兩天才醒過來。
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拔掉輸液針頭,又要往謝家大院跑。
這一次,他沒有見到我的人,只收到了一封律師函。
謝家正式向法院申請限制令,禁止裴臨舟接近我和我的兒子。
另外,裴家破產的消息也傳到了他耳力。
裴氏集團正式宣告破產。
裴家所有的資產被法院查封凍結,別墅、車子、股票、存款,一樣不剩。
裴臨舟從豪門總裁變成了一無所有的窮光蛋,流落街頭。
幾個月后的一天,我在平民區看到過他的身影。
他落魄無助,跟我對視的那一秒很快躲藏了起來。
車子緩緩駛離,后視鏡裡,裴臨舟的佝偻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了街角。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突然浮現出很多年前,那個潮湿的巷口,少年擋在我面前,替我擋下了父親的拳頭的畫面。
畫面虛虛實實,終於在我腦中變得徹底模糊。
過往的事,不記得也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