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密碼你不知道?”
“她沒告訴我……”
男人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你沒問人家要密碼就拿人家的卡來刷?你是不是瘋了?四千多塊錢,你讓我上哪弄去?”
后面排隊結賬的人開始大聲抱怨。
“前面的能不能快點?我們孩子也要回家!”
“請不起就別請,浪費大家時間!”
“這都等了二十分鍾了!”
小雨站了起來,走到前臺:“多少錢?要不大家先A一下?”
蘇婷婷趕緊說:“不用不用,我再想想辦法……”
雯雯也站起來:“婷婷,你到底有沒有錢?沒有的話我們就AA,別讓大家幹等著。孩子們都困了,有的已經睡著了。”
蘇婷婷咬著嘴唇,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把手機舉到耳邊,又撥了我的號碼。
這一次,我沒接。
她再撥。
我還是沒接。
Advertisement
第三通,第四通,第五通……
手機在桌上震個不停,屏幕上是“蘇婷婷”三個字,閃了又滅,滅了又閃。
小雨私聊我:“林北,她快瘋了。你接一下?她蹲在地上哭。”
我回:“接了她也不會認錯。讓她自己想辦法。”
小雨發了個嘆息的表情:“她老公剛抽了自己一巴掌,說‘我當初怎麼娶了你’。”
我沒有回復。
視頻繼續播放。
蘇婷婷的老公最后把八百塊轉給了收銀員,又從花唄裡借了三千,從小雨那借了八百,從雯雯那借了兩百,從另外一個媽媽那借了一百,連滾帶爬地湊了四千八百塊,把賬結了。
結完賬,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手機摔在地上,衝蘇婷婷吼了一句:“離婚!明天就離!”
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
蘇婷婷癱坐在派對房的沙發上,捂著臉嚎啕大哭。豆豆站在旁邊,小手拽著她的衣角,小聲說:“媽媽,別哭了……”
她一把推開豆豆:“都怪你!過什麼生日!花什麼錢!”
豆豆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其他家長面面相覷,紛紛帶著孩子離開。小雨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蘇婷婷,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
5
我沒再去管她。
但我的手機已經炸了。
家長群裡消息刷屏,有十幾個人在發視頻、發語音、發文字。
“蘇婷婷,你不是說你請客嗎?”
“就是啊,你從兩周前就開始張羅,說要給豆豆辦生日會,讓大家盡情玩。結果呢?你老公從花唄借錢,還從小雨那借錢?”
“我早就覺得不對勁,她平時連班費都拖,怎麼可能請得起四千多的派對?”
“小雨你剛才又墊了八百?”
小雨發了一條:“她說‘朋友的卡隨便刷’,我才帶女兒來的。結果那個‘朋友’根本沒同意。她說的‘朋友’是誰,大家心裡沒數嗎?”
雯雯跟帖:“她借我的一百也是這麼說的,‘朋友的錢先用著’。我借她的錢從來沒見過回頭。”
又有人冒出來:“她借我五十買繪本,半年沒還。”
“加一,欠我八十,說好上個月還,結果把我微信拉黑了。”
“加二,欠我兩百,還說‘下周一定還’,現在三個月過去了。”
群裡變成了集體追債現場。
有人@我:“林北,她用的那個‘朋友的卡’是你的吧?你充了五千,我記得。”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小雨替我回了:“是林北的卡。蘇婷婷偷偷記了林北的卡號,先刷了48塊測試,然后在群裡說‘我請客’。林北根本沒同意。林北設了密碼,她才刷不出來的。”
群裡安靜了幾秒。
然后炸得更厲害了。
“這也太惡心了吧?這不就是偷嗎?”
“她還發餘額截圖說‘大家放心’,那明明是林北的餘額!”
“她還發照片給林北說‘你沒來可惜了’,花著人家的錢,還酸人家?”
“什麼人啊!”
“報警吧林北,這種人不能慣著。”
我拿著手機,還是沒說話。
小雨私聊我:“林北,你別生氣。群裡都站你。”
我回:“我不生氣。我只是在想,她到底什麼時候才會承認自己錯了。”
“她不會承認的。她只會覺得全世界都欠她的。”
“那就讓她自己去面對全世界。”
6
周一,蘇婷婷來我家敲門。
她站在門口,眼圈紅紅的,眼袋很深,明顯好幾天沒睡好。手裡拎著一袋水果,是那種超市裡最便宜的促銷裝——蘋果三個,兩個碰傷了;香蕉一把,皮上全是黑點。
“林北媽媽,我來跟你道歉。”
我靠在門框上,沒讓她進來。
“道什麼歉?”
“周六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拿你的卡去刷。我就是想著給豆豆辦個生日會,讓大家都開心……”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計劃的?”我問。
她愣了一下。
“你看到我充了五千,就動了心思。你先問我這周有沒有空,我說有。你又問下周,我說我有事。然后你就在群裡宣布生日會定在下周——因為你算好了我去不了。周二你帶豆豆去遊樂場,用我的手機號買了一張48塊錢的門票,確認卡能用。然后你才在群裡說‘我請客’。”
她的臉白了。
“我沒有……”
“你要看消費記錄嗎?周二下午兩點二十八分,夢幻城堡店,兒童門票48元。你的手機號,我的卡。收銀臺的監控也能調,你要不要一起去看?”
她的嘴唇在抖。
“還有,周六你一共掛賬消費了4680元,從派對房定金到小火車包場,每一筆我的手機上都收到了提醒。你發照片給我的時候,我正在看你用我的錢點龍蝦、點甜品。”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林北媽媽,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就是一時糊塗……你看在豆豆的份上,別跟我計較……豆豆跟朵朵是好朋友,你也不想讓孩子們難做吧?”
“豆豆是個好孩子,”我說,“但你不是一個好媽媽。你教他用別人的錢消費,你覺得這是對的?如果有一天豆豆學你,去拿別人的東西,你覺得是誰的責任?”
她哭得更兇了。
“我會還你的,全部還你。你算一下多少錢,我分期還。每個月還兩百,行不行?”
我拿出手機,打開記賬本:“蘇婷婷,第一次,你借我的兩百,沒還。第二次,周二那48塊錢的門票,我不和你計較。但是這周六,你掛賬消費4680元。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犯罪。”
“犯罪”兩個字像一記耳光,她的臉徹底白了。
“我給你最后一次機會,”我說,“今天之內,把欠我的248塊錢還了。至於欠小雨他們的,你自己跟小雨她們說。如果今天之內沒還,我就報警。”
她點頭,拎著水果走了。那袋水果她沒帶走,放在我家門口。
我等到晚上十二點。
沒有轉賬。
沒有消息。
她說的“今天之內”,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變成了空話。
7
我早就知道會這樣。
她不是真的知道錯了。她只是怕了。
怕我報警,怕事情鬧大,怕她在家長群裡徹底混不下去。
可是她已經沒有信譽了。
她欠小雨八百,欠雯雯一百,欠其他人數百。那些錢,她拿什麼還?
周二,小雨給我打電話,聲音裡透著無奈:“林北,蘇婷婷一分錢都沒還我。她說她媽不給,她老公也不管。還讓我再寬限幾天。”
“她借你的八百,加上之前的一百,九百了。”
“是啊。林北,你說我要不要也報警?”
我想了想:“你先等等。我這邊已經報警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真的假的?你真報警了?”
“真的。周二她盜刷那48塊錢的時候,我就留了證據。周六她又掛賬消費4680元,雖然沒有成功支付,但每一筆掛賬都是她報我的卡號操作的,這叫盜刷未遂。兩次加起來,涉案金額超過四千七,足夠立案了。而且她不是初犯,借那麼多人的錢都不還。”
小雨深吸一口氣:“林北,你膽子真大。換了我,我可能就忍了。”
“不是膽子大,”我說,“是不想再忍了。如果這次我忍了,她下次還會找別人。她需要知道,這個世界不是所有人都慣著她。”
“你說得對。”小雨說,“需要我作證的話,我隨時可以。”
“謝謝你。”
周三上午,我請了半天假,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民警姓周,四十多歲,看起來經驗豐富,說話不緊不慢。
我把事情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把所有的證據——充值記錄、消費明細、微信聊天截圖、通話錄音、App后臺的掛賬消費記錄——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周警官看得很仔細,一邊看一邊在筆記本上記。
“她第一次用你的卡消費48塊錢,你知道之后有沒有明確告訴她不許再用?”
“沒有明確說。因為她是偷偷用的,我還沒來得及說,她就在群裡宣布了生日會。”
“第二次,她掛賬消費4680元,雖然沒有成功支付,但她確實多次報你的卡號進行消費操作。4680元沒有超過你的卡內餘額?”
“沒有。我的卡裡當時還剩四千七百多,她剛好刷到了餘額上限。系統拒絕了她后續的掛賬,但之前的4680元已經成功掛賬了。”
周警官點了點頭:“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四十九條,盜竊他人財物,數額較大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並處罰款。48元加上4680元未遂,總案值4728元,已經達到了立案標準。而且她有主觀惡意——提前測試、選你不在的時間、多次嘗試、在你拒絕后繼續嘗試。這些都可以認定為情節較重。”
“那接下來怎麼辦?”
“我們會傳喚她到派出所接受調查。你先回去,有消息通知你。”
我走出派出所的時候,陽光很好。我深吸一口氣,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終於松了一點。
8
周四下午,家長群裡突然有人發了一條消息:“你們聽說了嗎?蘇婷婷被警察帶走了。”
群裡瞬間炸了。
“真的假的?你別嚇人。”
“我鄰居說她看到警車停在蘇婷婷樓下,兩個警察上了樓,過了十幾分鍾,蘇婷婷被帶下來了,她老公跟在后面,臉色特別難看。”
“為什麼啊?她犯什麼事了?”
“聽說是盜刷別人的卡。就是上次生日會那個事。”
“天哪,至於嗎?不就幾百塊錢的事,還報警?”
“幾百?她盜刷了人家四千多!而且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借那麼多人的錢都不還。”
“那也犯不著報警吧?都是同學,鬧到派出所多難看。”
“你覺得盜刷別人的卡不難看?你覺得借錢不還不難看?”
群裡吵成了一鍋粥。
有人站蘇婷婷,覺得報警太過分;有人站我,覺得蘇婷婷活該。
小雨在群裡發了一條:“你們知道她盜刷的是誰的卡嗎?是林北的。林北剛充了五千塊,蘇婷婷就盯上了。她先借林北兩百不還,然后又偷偷用林北的卡買票測試,最后想用林北的卡請三十個人的派對,掛賬消費了4680元。林北設了密碼,她付不了錢,才被迫自己借了四千八結賬。你們覺得這是‘至於嗎’?”
群裡安靜了幾秒。
然后風向變了。
“這麼一說,確實過分了。”
“她之前借我的錢也沒還,我都沒好意思要。”
“我也是,總覺得大家都是同學,撕破臉不好看。”
“但人家林北憑什麼要當這個冤大頭?”
“支持林北報警。這種人就不能慣著。”
我拿著手機,沒有說話。
小雨私聊我:“林北,你沒生氣吧?我在群裡說了你的事。”
“沒有。你說的是事實。”
“我怕你覺得我多管闲事。”
“不會。謝謝你。”
下午五點,我的手機響了。
是周警官。
“林北女士,我們已經對蘇婷婷進行了傳喚和訊問。她對盜刷你會員卡的行為供認不諱。涉案金額48元加上4680元未遂,總案值4728元。根據法律規定,我們將對她處以行政拘留五日的處罰。”
“好的,謝謝周警官。”
“另外,她家屬表示願意全額賠償你的損失,包括那48元和之前借的200元。你這邊有什麼意見?”
“48和200她沒還。不過我不需要賠償,只希望她能受到應有的教訓。”
周警官沉默了一下:“明白了。那這個案子就到此為止。后續如果她或者她家屬騷擾你,隨時聯系我們。”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
老公回來,看我臉色不對,問:“怎麼了?”
“蘇婷婷被拘留了。”
他愣了一下:“你報的警?”
“嗯。”
他沉默了幾秒,然后說:“吃飯吧,菜涼了。”
他沒有問我“至於嗎”,也沒有說“得饒人處且饒人”。因為他知道,這不是至於不至於的問題——這是對與錯的問題。
9
蘇婷婷被拘留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家長群。
幼兒園的園長親自在群裡發了一條通知:“關於我園家長蘇婷婷女士涉嫌違法一事,園方已了解情況。經研究決定,取消蘇婷婷女士家長委員會成員資格,並建議其子女暫時由其他家人接送。園方將加強對家長行為規範的教育引導。”
沒有人反對。
小雨在群裡說:“她欠我的錢一分沒還,但我不想再跟她有任何來往了。”
雯雯說:“+1。”
其他人也跟著“+1”。
蘇婷婷從家長群裡消失了。她的微信頭像變成了灰色,朋友圈變成了一條橫線。之前她發的那些精修照片、育兒心得、團購鏈接,全部不見了。
五天后,她從拘留所出來了。
有人在幼兒園門口看到她——戴著帽子和口罩,低著頭,接了豆豆就走。她老公沒有來接她,是她自己坐公交來的。
豆豆看起來瘦了一圈,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不是哭過。他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兩號的外套,袖子挽了好幾道,整個人縮在裡面,像一只受驚的小動物。
我站在遠處,看著他們母子走遠,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不是同情。
是遺憾。
為豆豆遺憾。他什麼都沒有做錯,卻要承受媽媽犯錯的后果。
后來,小雨告訴我,蘇婷婷搬走了。她老公跟她鬧離婚,她說“為了孩子再給我一次機會”,但她老公說“我給過你太多次機會了”。她把豆豆送到了外婆家,自己租了個小單間,在商場裡找了個賣衣服的工作,底薪兩千加提成。
“她活該。”小雨說。
我搖搖頭:“她活該,但豆豆不該。孩子有什麼錯?”
小雨嘆了口氣:“那你后悔報警嗎?”
我想了想。
“不后悔。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報警。”
“為什麼?”
“因為如果這次我忍了,她下次還會找別人。她需要知道,這個世界不是所有人都慣著她。而且,她欠的不只是錢,還有那些信任過她的人的感情。”
小雨沉默了很久,然后說:“林北,你這個人,什麼都看得太透了。”
“不是看得透,”我端起咖啡杯,“是被坑多了,長記性了。”
10
學期末,家長群組織了一次親子活動,去郊區農場採摘草莓。
小雨在群裡發接龍,報名的有二十多個家庭。
有人問:“蘇婷婷還來嗎?”
小雨回:“沒有接她。她的號已經不在群裡了。”
沒人再問了。
那天活動,孩子們玩得很開心。朵朵摘了一籃子草莓,回來的時候在車上睡著了,臉上還沾著草莓汁,嘴角彎彎的,像是在做美夢。
我打開手機,看到童話王國App推送了一條廣告:“春暖花開,帶孩子來玩吧!充值送好禮!”
我點進去,看了一眼餘額——四千九百多。上次那件事之后,我又改了密碼,加了一道刷臉驗證,還把單筆限額調回了50元。
夠朵朵再玩大半年。
我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的夕陽。金色的光灑在田野上,遠處有幾個孩子在放風箏,笑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有些人覺得“借用”一下別人的東西沒什麼大不了,還回去就行了。但她不知道,當“借用”變成“理所當然”,當“朋友”變成“提款機”——那張卡裡的錢,永遠買不回被消耗掉的信任。
蘇婷婷欠我的,沒還。
但她欠豆豆的,欠她老公的,欠那些曾經信任她的人——這輩子都還不清。
而我已經不想再算了。
窗外的夕陽漸漸沉下去,朵朵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媽媽,我還要玩滑梯”。
我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好,下次媽媽帶你去。”
用我自己的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