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齊的貝齒。


"你被咬得滿胳膊是血的時候,我當時真的好感動哦。但是感動歸感動,我還是得哭啊。因為只要我一哭,大伯就什麼都信我。"


"你是個好人,妹妹。可惜好人沒用。"


她直起身,往門口走去,經過我身邊時,在我耳邊哼了一句兒歌。


輕飄飄的調子,像童年最溫馨的回憶被碾碎后灑在傷口上。


"別掙扎了。"


她頭也不回,聲音甜得發膩。


"你越乖,日子越好過。不信你問問你自己,這八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門又關上了。


我蹲在舊電腦前,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04


"來,婉宜,坐這兒。"


大伯的公寓燈火通明,長桌上鋪滿了菜,花瓶裡插著新鮮的百合。


這是裴婉宜的慶功宴。


大伯把主位讓給她,滿臉慈愛地替她夾菜。


"咱們婉宜這次考了687,全市第九,華清大學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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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掃了一眼角落裡的我,皺了皺眉。


"裴予,別杵在那了,過來給你姐姐倒杯果汁。"


我端著果汁走過去,手很穩。


裴婉宜接過杯子,衝我笑得天真爛漫。


"謝謝妹妹。"


然后她轉頭,靠在江慕白肩上,撒嬌一般地說:


"慕白哥哥,你說我去華清之后是學金融好還是學法律好呀?"


江慕白低頭看她,眼裡是我從未見過的柔軟。


"你喜歡什麼就學什麼,我幫你安排。"


裴婉宜滿意地嗯了一聲,忽然像想起什麼,轉頭看我。


"妹妹,你那個……叫什麼來著?西陲民族大學?那邊冬天是不是特別冷啊?我給你寄羽絨服好不好?"


大伯的幾個朋友也在場。


他們附和著笑,有人拍大伯的肩膀。


"老裴你福氣好,大女兒這麼出息。"


"那個小的呢?好像考得不太理想?"


大伯的臉色一暗,壓低聲音。


"別提了,心理有問題,到處說有人篡改她的志願。我正打算找個心理醫生給她看看。"


"嘖,可憐。"


那人同情的目光投過來,落在我身上,像在看一個被遺棄的殘次品。


江慕白坐在裴婉宜身邊,始終沒有看我一眼。


從頭到尾。


裴婉宜在他耳邊說了什麼,他笑了一下,伸手幫她擦了嘴角的油漬。


那個動作,和他當年在寄宿學校幫我擦眼淚的動作,一模一樣。


我忽然覺得胃裡翻湧,想吐。


"妹妹,你怎麼了?臉色好差。"


裴婉宜關切地站起來,當著所有人的面扶住我的手臂。


她的手指用力掐進我的皮膚。


笑容不變,聲音不變。


"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送你回房間?"


我低下頭,看著她掐在我手臂上的手。


指甲已經陷進肉裡,白色的痕跡周圍泛起一圈紅。


"我沒事。"


我抬起頭,對在座所有人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


"恭喜姐姐,前程似錦。"


裴婉宜松了手,滿意地坐回去。


大伯舉杯,賓客們碰杯聲叮叮當當。


沒有人看到桌子下面,我另一只手正在攥緊裙子的布料,指節一個接一個地泛白。


宴席散場,所有人都走了。


江慕白在門口等裴婉宜,她跑回房間拿東西。


走廊裡只剩我和他。


"今天表現不錯。"


他側過身,看了我一眼,語氣像在誇一條聽話的狗。


"繼續這樣,等婉宜的事情定下來,我給你在西陲那邊安排個好宿舍。"


我沒說話。


他又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背對著我。


"裴予,你是不是恨我?"


我盯著他的后背。


"你覺得呢。"


他沉默了幾秒,低聲說了一句我沒太聽清的話,像是"那就恨吧"。


然后裴婉宜蹦蹦跳跳地跑出來,挽住他的胳膊,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樓道裡。


我轉身回到客廳。


那臺舊電腦還在角落裡,屏幕暗著,風扇偶爾輕輕轉一下。


今天白天裴婉宜合上了電腦,但她沒有退出賬號。


我重新打開它。


這次我沒有看日記。


我找到了她的微信聊天備份。


和江慕白的,和大伯的,和一個備注名是"阿傑"的陌生人的。


阿傑。


"六月底幫我登錄一個教育系統的賬號,把志願改掉。尾款到賬后刪掉所有記錄,查不到你。"


裴婉宜的回復是一個笑臉表情和一句:"辛苦阿傑哥,事成之后紅包補上。"


江慕白不是一個人做的。


他和裴婉宜一起,找了一個專門搞數據入侵的人。


這個叫阿傑的人幫他們清除了所有異常登錄記錄。


所以教育局查不到任何痕跡。


我把這些聊天記錄一頁一頁截圖,發到了一個新注冊的郵箱。


然后關掉電腦,擦掉所有使用痕跡。


回到自己的房間,我坐在床邊,盯著天花板,手心裡全是汗。


他們以為封S了我所有的路。


可他們忘了一件事。


獵人最大的失誤,就是以為獵物已經斷了氣。


05


"您好,是《晨星日報》教育熱線嗎?我想舉報一起高考志願篡改事件。"


公寓樓下的公用電話亭,我攥著聽筒,聲音壓得很低。


江慕白收走了我的手機和電腦,在我身上裝了定位共享。


但他忘了,這棟公寓的一樓大廳有個投幣電話,我每天下樓倒垃圾都會經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換上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我是教育版記者葉朔,你說詳細點。"


"有人買通黑客入侵了省教育考試院的志願填報系統,幫一個考生刪除競爭對手的志願,把她的第一志願篡改成偏遠學校。我有聊天記錄截圖。"


對面傳來急促的敲鍵盤聲。


"證據能發給我嗎?"


"我沒有手機,所有電子設備都被對方收走了。但我把截圖發到了一個郵箱。"


我報出郵箱地址和密碼。


"那些截圖夠不夠?"


葉朔看了一會兒,呼吸明顯變重了。


"不夠。聊天記錄截圖可以偽造,我需要更實錘的東西。最好是當事人的口頭承認,或者能證明那個叫'阿傑'確實入侵了系統的技術證據。"


我沉默了一拍。


"我想辦法。"


掛掉電話,手心全是汗,心髒砸在胸腔裡,又沉又快。


回到公寓,江慕白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翻財經雜志。


看到我進門,他抬了一下眼皮。


"去哪了?"


"倒垃圾。"


我把空垃圾袋晃了晃。


他沒說什麼,視線重新落回雜志上。


我進了廚房,開始做飯。


油鍋滋滋地響著,我一邊切菜一邊在腦子裡飛快地過著念頭。


他說過,志願是他改的,這句話只有我聽到了。


但裴婉宜的那些話——"那條狗是我用火腿腸引過來的""十二年寒窗不如我哭十分鍾"——也只有我聽到了。


沒有錄音,沒有第三方在場。


我需要讓他們親口再說一次。


晚飯做好了。兩菜一湯,都是江慕白愛吃的。


他放下雜志,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糖醋排骨,動作頓了一下。


"今天做得不錯。"


"你以前就喜歡吃這個。"


我坐在他對面,低著頭扒飯,聲音很輕。


"在寄宿學校的時候,你每次來看我都帶一盒排骨。我怕冷掉不好吃,就學著自己做。"


筷子碰瓷碗的聲音停了。


空氣安靜了兩三秒。


"那是以前的事了。"


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漫不經心。


"裴予,別老翻舊賬。"


"我沒翻舊賬。"


我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


"慕白,我想通了。你說得對,去西陲也沒什麼不好。離你們遠遠的,大家都清淨。"


江慕白抬眼看我。


我迎著他的目光,露出一個很乖的笑。


"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


"你把那個幫你入侵系統的人的聯系方式給我。"


空氣驟然繃緊。


江慕白的瞳孔收縮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什麼入侵系統?"


"你找那個叫阿傑的人幫你改的志願。我知道。"


安靜。


他慢慢放下湯碗,擦了擦嘴角,語調依然平穩。


"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


"婉宜告訴我的。"


我賭了一把。


賭他不會當著裴婉宜的面去核實。


果然,他沒有立刻拿手機打電話。


他靠在椅背上,打量著我。


"你要他的聯系方式做什麼?"


"我想讓他幫我把西陲那邊的專業改一下。既然非要去,我至少想選個自己喜歡的專業。"


合情合理。毫無威脅。


江慕白想了幾秒,嘴角動了一下。


"行。明天給你。"


我低下頭繼續吃飯,用劉海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他不知道。


我要阿傑的聯系方式,不是為了改專業。


是為了讓葉朔順著阿傑,挖出整條證據鏈。


飯后,江慕白去陽臺抽煙。


我收拾碗筷的時候,他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裴婉宜發來的消息。


"慕白哥哥,華清的預錄取通知下來了!我好開心!你什麼時候來陪我慶祝呀?"


消息下面是一張照片——她舉著手機自拍,笑容燦爛,背景是她房間牆上貼滿的獎狀。


那些獎狀裡,有三張本來是我的。


初三那年,我拿了全市數學競賽一等獎,獎狀寄到了大伯家。


裴婉宜跟大伯說那是她幫我報的名,獎狀應該放在她房間。


大伯說好。


我連摸都沒摸到。


手機屏幕暗了,我回過神,繼續洗碗。


水流很涼,但手上的溫度很穩。


"不急。"我在心裡說。


"一樣一樣來。"


06


"這個號碼打不通,他換號了。"


第二天,江慕白把一個手機號碼寫在紙條上遞給我。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把號碼默記在腦子裡。


"什麼時候換的?"


"不知道,可能一兩周前。我跟他是單線聯系,事情辦完他就消失了。"


江慕白靠在門框上,觀察我的反應。


我沒讓臉上露出任何異樣。


"那算了吧,專業的事到時候去學校再說。"


他嗯了一聲,拿起車鑰匙出了門。


我等他的車駛出小區,立刻跑下樓,站到公用電話前撥了葉朔的號碼。


"號碼打不通了,但號碼本身就是線索。你能不能通過運營商查到這個號碼注冊人的信息?"


葉朔沉吟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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