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天。
葉朔用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公用電話響了。
是葉朔回撥過來的。
"查到了。號碼注冊人叫賈傑,是個在暗網上接單的數據工程師,之前因為非法入侵企業數據庫被拘留過,有案底。"
"但這還不夠。我需要你跟他當面接觸,最好套出他參與篡改志願的口供。"
"他人在哪?"
"就在你們市。我把地址發到郵箱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話機前,手心冰涼。
去找一個有案底的黑客,帶著一身傷痕和沒有任何防身工具的自己。
這件事想想就知道有多瘋。
但我沒有別的路。
這是唯一能把裴婉宜和江慕白徹底釘S的機會。
晚上,江慕白帶裴婉宜來公寓吃飯。
裴婉宜穿了一件鵝黃色的碎花裙,坐在沙發上翹著腿刷手機,看到我系著圍裙端菜上桌,眼皮都沒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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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白哥哥,我想吃草莓蛋糕,明天你帶我去那家新開的甜品店好不好?"
"好。"
江慕白把一塊紅燒魚肉放進她碗裡,順手幫她把魚刺挑幹淨。
動作細致耐煩,像對待一個需要被精心照料的孩子。
裴婉宜終於看了我一眼。
"妹妹,你做的魚有點鹹了。"
"下次少放點鹽。"
她輕輕皺眉,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菜,一臉嫌棄。
"我不是故意挑剔,是真的鹹。你嘗嘗?"
我沒說話,低頭盛湯。
裴婉宜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很輕,像姐妹間親昵的觸碰。
但她的指尖精準地壓在我三天前被大伯推倒時撞出的淤青上。
我吃痛,湯碗一歪。
滾燙的湯濺了出來,潑在她的手背上。
"啊——"
裴婉宜尖叫一聲,整個人往后彈開,眼淚應聲而落。
"妹妹你是故意的嗎!好燙!"
江慕白騰地站起來,奪過我手裡的碗。
湯碗磕在桌沿上碎了一角,瓷片彈到我的手指上,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線。
他沒看。
他蹲在裴婉宜面前,檢查她手背上那塊微微泛紅的皮膚,眉頭擰得S緊。
"疼不疼?我去拿燙傷膏。"
"慕白哥哥,我沒事……真的不怪妹妹,她不是故意的……"
裴婉宜咬著嘴唇,淚眼婆娑地往江慕白懷裡靠。
眼淚順著臉頰滾落的角度剛好讓他看不到——她朝我彎了彎嘴角。
和八年前一模一樣的嘴角弧度。
我站在那裡,手指上的血滴在地磚上,一滴一滴。
"裴予。"
江慕白抬起頭,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跟她道歉。"
我看著他。
這張臉,曾經在寄宿學校的操場上替我擋住那幫欺負我的男生。
他鼻青臉腫地笑著,說"裴予別怕,有我在"。
可現在這張臉上,只有對裴婉宜心疼的溫柔,和對我居高臨下的冷漠。
"對不起,姐姐。"
我彎下腰,九十度。
"是我不小心。"
裴婉宜抽抽噎噎地點了點頭,躲在江慕白懷裡,不再看我。
那天晚上我沒有去找賈傑。
我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我需要江慕白和裴婉宜都確信,我已經被徹底馴服了。
睡前,我在枕頭底下壓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賈傑的地址和葉朔的電話。
萬一出了什麼事,至少有個人知道我去了哪裡。
07
"出去買菜,一個小時內回來。"
江慕白把門禁卡和兩百塊錢放在玄關的鞋櫃上,穿著睡衣靠在門邊。
這是他第一次允許我獨自出門。
因為過去兩周,我太乖了。
乖到他讓我給裴婉宜洗衣服我就洗,讓我每天做三頓飯我就做,讓我把客廳拖三遍我就拖三遍。
他開始覺得我認命了。
他錯了。
我拿起錢和門禁卡,出了小區,直奔公用電話。
"葉朔,今天下午能見面嗎?"
"在等你。城西那個舊網吧門口,一點鍾。"
掛掉電話,我沒有去菜市場。
我去了賈傑的住處。
城中村一棟老舊的自建房,三樓。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機械鍵盤的聲音。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房間裡全是電腦屏幕的藍光。一個戴著厚框眼鏡、頭發油膩的瘦高男人蜷在轉椅上,手邊堆著泡面盒和紅牛罐。
"你誰?門怎麼開的?"
"裴婉宜讓我來的。"
我穩住聲音。
"你幫她改的高考志願,她讓我來確認一下,系統那邊的痕跡有沒有清幹淨。"
賈傑推了推眼鏡,上下打量我。
"都清完了。我做事什麼時候出過差錯?讓裴婉宜放心,IP偽裝做了三層跳板,日志裡只有目標賬戶本人的登錄記錄。就算網安來查,也只能查到她妹妹自己改的。"
他翹起二郎腿,得意地晃了晃。
"三萬塊錢的活兒,幹得比他媽CIA都利索。"
我站在門口,把手背在身后。
大拇指正壓在衣服裡層縫著的那個微型錄音筆的開關上。
這是葉朔上次通過快遞寄到公寓樓下菜鳥驛站的,收件人寫的是"倒垃圾女士"。
"那你當時具體是怎麼操作的?婉宜姐不太懂技術,讓我來問清楚。"
賈傑一邊啃泡面一邊講。
他講得很細——怎麼通過裴婉宜提供的賬號密碼登錄系統,怎麼用VPN把IP偽裝成目標家庭的WiFi地址,怎麼修改志願之后清除異常日志,怎麼格式化自己的操作設備。
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全部清清楚楚地錄進了那個藏在我衣服裡的小設備中。
"行了,告訴裴婉宜沒事了。"
賈傑擺擺手,重新蜷回屏幕前。
"對了,尾款她還欠我五千。催一下。"
我轉身走出房間,在樓道裡靠著牆,深呼吸了很久。
腿在發軟,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
一點鍾。
舊網吧門口。
葉朔比我想象中年輕,短發,黑框眼鏡,背著一個塞滿資料的雙肩包。
我把錄音筆遞給她。
她戴上耳機,聽了三分鍾,摘下耳機時,眼睛亮了。
"夠了。這個加上聊天記錄截圖,可以交叉印證。賈傑的真實身份、作案手法、僱主信息,全齊了。"
"我需要再加一個東西。"
"什麼?"
"江慕白親口承認他改了志願的錄音。那天他在我面前說的,但我當時沒來得及錄。"
葉朔看著我,沉默了兩秒。
"你打算怎麼弄?"
"我讓他再說一次。"
葉朔皺眉。
"太冒險。他要是發現你在錄音——"
"他不會發現。"
我把錄音筆別回衣服內側。
"他現在覺得我是一條斷了脊梁的狗,翻不出任何浪花。"
"越是這種時候,他越放松警惕。"
葉朔看了我半晌,伸手從包裡掏出一張名片。
"這是省教育廳紀檢組的舉報郵箱和傳真號。你的證據一旦齊了,錄音加截圖加賈傑的供述,三線並舉,他們必須立案。"
我接過名片,貼身收好。
回去的路上,我拐進菜市場買了排骨和青菜。
到家時剛好一小時。
江慕白坐在沙發上看手機,抬頭掃了我一眼。
"買了什麼?"
"排骨。你愛吃的。"
他沒再說話,低下頭繼續刷屏幕。
我進了廚房,系上圍裙,開始切菜。
菜刀碰砧板的聲音清脆有力。
我忽然發現,這是這麼多天來,我第一次覺得手上有了力氣。
08
"裴予,你過來。"
那天晚上,江慕白喝了半瓶紅酒。
裴婉宜的華清錄取通知書正式下來了,他一個人在客廳慶祝,喝得眼角微紅。
我走過去,站在茶幾對面。
他靠在沙發上,仰頭看我,酒精讓他的表情比平時松弛了很多。
"你恨不恨我?"
他又問了一次。
這個問題他問過一次,在慶功宴那天。
上次我沒正面回答。
這次我坐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很安靜地看著他。
"我不恨你。"
他愣了一下。
"我只是不明白。"
我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你說志願是你改的。那天你說得那麼輕巧,好像我十二年的努力就是一個笑話。"
"可我到現在都沒想通,你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婉宜比我重要的。"
江慕白晃了晃杯子裡的紅酒,盯著酒液旋轉了好一會兒。
"你想聽真話?"
"嗯。"
"從你考了全市第一那天開始。"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的醉意。
"婉宜給我打電話,哭了兩個小時。她說她永遠比不過你,說她活著沒有意義。"
"那天晚上她吞了半瓶安眠藥,是我衝到醫院把她救回來的。"
他放下酒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從那天起我就決定了,不能讓你再刺激她。你的成績越好,她就越痛苦。"
"所以你把我的志願改了,讓她少一個競爭對手。"
"對。"
他抬起眼,直直地對上我的目光。
酒精灼紅的眼底,居然有一絲我看不懂的復雜。
"裴予,我從來沒覺得你不好。你比婉宜優秀太多了。"
"但正因為你太優秀了,你就算去了西陲,你也能爬起來。婉宜不行,她太脆弱了。"
"所以你覺得毀掉一個堅強的人,比保護一個脆弱的人代價更小。"
我沒有提高聲音。
"你替我做了這個決定。"
江慕白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嘆息。
"裴予,你不知道,我有多怕她S。"
我坐在那裡,手擱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涼。
錄音筆忠實地記錄著他說的每一個字。
"我懂了。"
我站起來,走向廚房。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伸手拿走茶幾上的空酒瓶。
"你早點休息。"
我頭也不回地走進廚房,關上門,靠在冰箱上,閉上眼。
足夠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江慕白出門上班后,最后一次下樓走到公用電話前。
"葉朔,所有東西都齊了。錄音、截圖、賈傑的口供。"
"今天下午我把錄音筆送到你手上。你什麼時候發?"
"證據齊了我就發。省教育廳、公安網安大隊、媒體三線同步。"
葉朔頓了一下。
"發了之后你會暴露。他們會知道是你。"
"我知道。"
"你有地方去嗎?"
我想了想。
"沒有。"
"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