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下午,我把錄音筆交給葉朔。
和她分別時,她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備用手機塞給了我。
"萬一出事,打110。"
我把手機藏在內衣夾層裡,回了公寓。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寄宿學校的冬天,走廊的燈壞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江慕白舉著手電筒從走廊那頭跑過來,身上沾著翻牆時蹭到的泥。
他把手裡熱乎乎的烤紅薯塞進我懷裡,氣喘籲籲地笑。
"裴予,我跑了三條街才買到的,趁熱吃。"
夢裡的我也在笑。
那是我這輩子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醒來時枕頭湿了一大片。
窗外天已經亮了。
第九章刊發的那天到了。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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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慕白涉嫌指使黑客入侵高考志願填報系統——"
我靠在公寓窗邊,聽著樓下便利店的電視新聞飄上來。
葉朔的稿子比我想象中炸得更猛。
她沒有只寫一篇報道,而是聯合了三家媒體同時發布,從志願篡改到黑客入侵再到裴婉宜的錄取資格疑雲,連鎖引爆。
省教育廳當天宣布凍結裴婉宜的錄取結果,啟動調查。
網安大隊對賈傑發出協查通報。
而那段江慕白親口承認"志願是我改的"的錄音,被葉朔放在了文章最顯眼的位置。
評論區直接炸了。
"高考是底層唯一的上升通道,這幫人連這個都敢碰?"
"什麼破有錢人,花三萬塊就能買走別人十二年的寒窗苦讀?"
"裴婉宜687分進華清?沒有這個黑客她連門檻都夠不著吧?"
新聞發出兩個小時后,江慕白衝進了公寓。
他臉色鐵青,手裡攥著手機,西裝外套甩在地上不管。
"裴予!"
他的聲音近乎嘶吼。
"是你?"
我站在窗邊,轉過身,直視著他。
沒有躲,沒有退,也沒有之前那種討好的笑。
"對,是我。"
江慕白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太陽穴青筋暴起。
"你是怎麼做到的?我收了你所有的設備——"
"你忘了那臺舊電腦。婉宜的iCloud沒退出登錄,她的聊天記錄、日記、和賈傑的對話,全在上面。"
我的聲音很平。
"你還忘了公寓樓下有公用電話。你裝了定位共享,但定位只能到樓棟,分不清我是在家還是在一樓打電話。"
江慕白后退了一步,背抵在玄關櫃上。
那個永遠從容優雅的人,此刻像被抽掉了骨頭。
"裴予,你知道這件事鬧大了會怎樣嗎?我會坐牢。賈傑會坐牢。婉宜的大學會沒了。"
"我知道。"
"你大伯的公司,江家的生意,全都會受牽連。你想讓所有人都毀掉?"
"所有人?"
我笑了一下。
"你篡改我志願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毀掉的是我唯一改變命運的機會?"
他啞了。
"你說婉宜脆弱,怕她S。那你有沒有怕過我S?"
我往前走了一步。
"在寄宿學校被人把頭按進水池裡的時候,在大伯把我推倒嘴角流血的時候,在你收走我所有聯絡工具像囚犯一樣把我關在這間公寓裡的時候。"
"你有沒有,哪怕一秒鍾,想過我的感受?"
江慕白靠在櫃子上,嘴唇翕動了幾下,沒發出聲音。
手機在他手裡瘋狂震動,一個接一個的來電。律師、家裡、裴婉宜。
他沒接。
他盯著我,忽然紅了眼眶。
"裴予……我當時……"
"你當時覺得我會沒事。"
我替他把話說完。
"因為我從小就沒事。被咬了沒事,被送走沒事,被打了沒事。你覺得我什麼都能扛。"
"所以你可以無限制地往我身上加重量,反正裴予嘛,她不會倒。"
門被從外面撞開了。
裴婉宜衝進來,頭發散亂,妝哭花了一臉,一進門就抱住江慕白的腰。
"慕白哥哥!我的錄取被凍結了!網上都在罵我!你救救我,你說過會保護我的!"
她哭得撕心裂肺,和八年前在大伯面前哭得一模一樣。
可這次,江慕白沒有第一時間把她攬進懷裡。
他越過裴婉宜的肩膀,看著我。
那個眼神裡,不再只有冷漠和偏袒。
還有一樣東西,像裂縫裡擠出來的血——
后悔。
太遲了。
"裴婉宜。"
我叫她的名字,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
"八年前你用火腿腸引來那條狗。三個月前你在日記裡寫'十二年寒窗不如我哭十分鍾'。你以為你的日記只有你自己能看到?"
裴婉宜的哭聲猛地斷了。
"那些截圖,和你僱賈傑的聊天記錄一起,已經提交給了省教育廳紀檢組。"
我拿起桌上的背包,走到門口。
經過裴婉宜身邊時,她伸手拽住了我的手腕。
"裴予!你不能這樣對我!我是你姐姐!"
我低頭,看著她攥在我手腕上的指甲。
和上次掐我淤青時一樣的力道。
我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
"你從來都不是我姐姐。"
我把門摔在身后。
走出公寓樓的那一刻,七月的太陽直直地砸在頭頂。
滾燙的,刺眼的,但不痛。
10
事情的發展比我預想的更快。
賈傑在被網安大隊傳喚后第三天就交代了全部作案過程,供出了裴婉宜和江慕白。
省教育廳正式撤銷裴婉宜的高考成績和錄取資格,終身禁考。
江慕白因指使他人非法侵入國家教育考試計算機信息系統,被檢察院批準逮捕。
而我的志願,在省廳介入調查后被認定為非本人操作,系統恢復了我原始填報記錄。
華清大學特招辦主動聯系了我。
"裴予同學,鑑於您的特殊遭遇,我們願意在核實后為您辦理補錄手續。"
電話那頭,招生老師的聲音很溫和。
我捏著葉朔借我的那部手機,站在街邊的梧桐樹下,哭了很久。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那條被人掐斷的路,終於又接上了。
大伯的公司因為裴婉宜的醜聞遭到合作方集體解約,股價連跌七天。
他打了十幾個電話給我,我一個沒接。
最后他出現在我臨時借住的葉朔同事家門口,整個人瘦了一圈,鬢角冒出了白發。
"裴予,大伯求你,發個聲明說你已經原諒婉宜了。"
他站在門外,聲音裡有從未有過的懇求。
"公司撐不住了,幾百個員工等著發工資。只要你說一句話……"
我隔著防盜門看他。
"大伯,八年前那個冬天,你把發著燒的我丟在寄宿學校門口。"
"我站在那裡等了一整夜,等你回來接我。"
大伯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沒有來。"
我把門關上了。
華清補錄手續辦妥的那天,葉朔請我吃了一頓火鍋。
"裴予,有件事我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訴你。"
她夾著毛肚涮了幾秒,沒往嘴裡送。
"江慕白在看守所寫了一封信,託律師轉交給你。"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推到桌面上。
"你要看嗎?"
我把信封拿起來,拆開。
很長一封信,寫了六頁紙,字跡遠沒有以前那麼工整,越往后越潦草。
大意是,他說他這輩子做過最錯的事就是低估了我。
他說他在寄宿學校的那些年是真心把我當朋友。
他說他到現在都不明白,從什麼時候開始,保護裴婉宜變成了傷害我。
最后一行字寫得很重,幾乎把紙戳穿了:
"裴予,如果你願意來看守所看我一次,我想當面跟你道歉。"
我把信折起來,放回信封裡。
"你怎麼想的?"葉朔問。
"不去。"
我把信封擱在桌上,夾了一片牛肉卷進鍋底。
"他想道歉,是因為他覺得道歉完他就能好受一點。"
"可我好受不了。"
葉朔沒再說話。
九月,華清開學。
我拖著行李箱走進校門,陽光穿過梧桐葉的縫隙,碎成一地的金。
報到的隊伍很長,新生們嘰嘰喳喳,興奮又緊張。
排在我前面的女孩回過頭,看到我行李箱上貼的名牌,眼睛一亮。
"你就是裴予?就是新聞上那個——"
"嗯。"
我衝她笑了一下。
她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太厲害了。加油!"
簡簡單單四個字,讓我鼻子猛地一酸。
辦完入學手續,我在宿舍樓下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
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裴予,是我。婉宜的精神狀態很差,她已經被送到療養院了。你能不能至少回一條消息給她,讓她知道你不恨她?"
發信人沒署名,但語氣我太熟悉了。
是大伯。
他到現在還在替裴婉宜求情。
我把短信刪了。
抬起頭,宿舍樓前的銀杏樹被風吹得沙沙響。
有人在打羽毛球,有人在搬行李,有人在和父母告別。
平凡的、嘈雜的、鮮活的人間。
我站起來,拎起行李箱,往宿舍樓裡走。
身后,我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葉朔。
"裴予,跟你說個事。江慕白的案子判了,兩年六個月。"
"嗯。"
"他出來的時候,你都大三了。"
"跟我有什麼關系。"
葉朔在電話那頭笑了。
"沒關系,就是覺得這句話說出來挺爽的。"
我也笑了。
掛掉電話,走進宿舍,把行李箱打開,一件一件地把衣服疊好放進櫃子。
櫃子最上面的隔層裡,我放了一個舊鐵盒。
裡面有一根被烤紅薯燻黃了的手電筒,電池早就沒電了。
那是江慕白在寄宿學校留給我的唯一一樣東西。
我猶豫了幾秒,把鐵盒拿出來,走到走廊盡頭的垃圾桶前。
手停在半空中。
最后還是放了回去。
不是因為舍不得他。
是因為那個舉著手電筒跑過來的少年,確實在最黑的夜裡,給過我光。
那束光是真的。
只不過舉燈的人,后來親手把燈砸碎了。
鐵盒重新塞進櫃子頂層的角落。
我關上櫃門,轉身鋪床。
室友推門進來,探頭探腦地問:
"嘿,一起去食堂吃飯嗎?學姐說一樓的酸菜魚特別好吃。"
我把枕頭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