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原來這三年,他並非全然不在意她。


只是那份在意,被“政治聯姻”、“生育工具”、“對皇后的愧疚”層層包裹,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直到她S了,包裹被撕裂,那些被忽視的細節才洶湧而出,化作遲來的鈍痛。


“父皇,”蕭昱靠在他懷裡,小聲問,“淑妃娘娘……她喜歡昱兒嗎?”


“喜歡。”


蕭承璽啞聲道,“她很喜歡你。”


“那她為什麼不要昱兒了?”


“不是她不要你。”蕭承璽抱緊孩子,“是父皇做錯了事,把她趕走了。”


“父皇做錯了什麼?”


蕭承璽答不上來。


做錯了什麼?


錯在把她當棋子,錯在忽視她的真心,錯在一次次傷她的心,錯在那夜說出那句誅心的話。


錯在……醒悟得太遲。


“父皇,”蕭昱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等淑妃娘娘回來了,昱兒會乖乖的,不惹她生氣。”


蕭承璽鼻尖一酸,幾乎落淚。


“好。”他啞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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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知道,她回不來了。


永遠回不來了。


夜深,兩個孩子都睡了。


蕭承璽坐在床邊,看著他們安靜的睡顏,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


他提筆,寫下廢后詔書。


“皇后慕容氏,德行有虧,善妒兇殘,殘害妃嫔,有失母儀。今廢為庶人,遷居冷宮,非S不得出。”


寫罷,他擱下筆,看著那行字,心中一片空茫。


少年夫妻,生S與共,最終落得這般結局。


是他之過,還是命運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今往后,這深宮之中,再無人會在他批奏折時悄悄送來羹湯,再無人會在他疲倦時輕聲問一句“陛下可要歇息”,再無人會用那種藏著傾慕的眼神偷看他。


那個曾真心愛過他的女子,被他親手推入了深淵。


而他,將用餘生去悔恨,去懷念,去償還這份永遠無法償還的債。


窗外,雪又下了起來。


13


蕭承璽開始頻繁地做夢。


夢裡總是聞令儀。


有時是她初入宮時的模樣,穿著淡青宮裝,站在梅樹下仰頭看花,聽見腳步聲回頭,對他微微一笑,左頰梨渦淺淺。


有時是她懷孕時的樣子,撫著小腹坐在窗邊看書,陽光灑在她身上,溫柔靜謐。


有時是她跪在雪地裡的背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碎裂的紙。


最常夢見的,是長信宮那場大火。


他站在火場外,看著偏殿在火焰中崩塌,聞令儀站在窗前,靜靜看著他,不哭不喊,只是看著。


他想衝進去救她,雙腳卻像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火焰吞噬。


然后他便會驚醒,渾身冷汗,心口痛得喘不過氣。


今夜又是如此。


夢中,聞令儀站在火海裡,隔著火焰望向他,忽然開口:


“陛下,您可曾有一刻,真心待過我?”


他想說“有”,想說“朕后悔了”,可喉嚨像被扼住,發不出聲音。


她笑了,那笑容慘淡:


“縱被無情棄,不能羞……陛下,這句詩,我寫錯了。”


“不該是‘不能羞’,該是‘不必羞’。”


“因為從未得到過,談何被棄?”


話音落,火焰猛地竄高,將她吞沒。


“令儀——!”


蕭承璽猛地坐起,大口喘氣。


寢殿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些許月光。


他抬手捂住臉,掌心湿冷。


是汗,還是淚?


“哇——哇——”


偏殿傳來孩子的哭聲。


蕭承璽怔了怔,披衣下床,快步走向偏殿。


乳母正抱著小公主輕哄,見他進來,慌忙行禮:“陛下,公主殿下夜啼,擾了陛下安寢……”


“無妨。”蕭承璽接過孩子,“給朕吧。”


安寧在他懷裡扭動著,哭得小臉通紅。


蕭承璽輕輕搖晃,低聲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那是小時候母妃哄他睡時哼的,他早忘了詞,只記得旋律。


說來也怪,孩子竟漸漸止了哭,睜著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他。


“陛下,”乳母小心翼翼道,“公主殿下這半月來,夜啼越發頻繁了。白日裡也睡得不安穩,老奴瞧著……”


“瞧著如何?”


乳母遲疑片刻,還是說了:“老奴給公主換尿布時,發現……發現屁股上有一小塊青紫,像是……像是被掐的。”


蕭承璽渾身一僵。


“你說什麼?”


乳母跪下來:“老奴不敢隱瞞!那青紫痕跡已有好些日子了,就在左邊臀瓣上,指甲印似的……起初老奴以為是胎記,可胎記不會慢慢消散,那痕跡這幾日確實淡了些……”


蕭承璽猛地掀開孩子的襁褓。


月光下,小小身軀的左側臀瓣上,果然有一小塊淡淡的青紫色,形狀……確實像指甲掐痕。


他手抖了起來。


“何時發現的?”


“滿月那日晚上,老奴給公主沐浴時就看到了。”


乳母顫聲道,“可那時公主養在皇后娘娘宮中,老奴不敢聲張……”


滿月那日。


蕭承璽想起那日滿月宴,皇后將孩子遞給聞令儀,孩子剛到她懷裡就大哭。


皇后立刻抱回去,說孩子認生。


當時聞令儀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抱孩子的姿勢,眼神空茫。


他那時只當她不會抱孩子,惹孩子哭了。


如今想來……


是慕容姝在將孩子遞出去前,暗中掐了一把。


孩子痛了,自然會哭。


而聞令儀,在眾人眼中,就成了“連孩子都抱不好”、“生恩不如養恩大”的笑話。


她那時看著哭泣的孩子,心裡該有多痛?


她那時聽到那些命婦的議論,該有多難堪?


可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平靜地行禮,告退。


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都吞進了肚子裡。


蕭承璽抱緊孩子,只覺得心口那處空洞,又擴大了幾分。


“下去吧。”他啞聲道。


乳母退下。


殿內只剩他抱著孩子,站在月光裡。


公主已經睡著了,小臉貼著他的胸口,呼吸均勻。


他低頭,看著孩子與聞令儀相似的眉眼,眼眶發熱。


“對不起……”


他低聲說,不知是對懷中的女兒,還是對那個再也回不來的人,“父皇對不起你們……對不起你母親……”


孩子自然聽不懂,只咂了咂嘴,睡得更沉。


蕭承璽抱著她,在窗前站了一夜。


直到天光微亮,才將她輕輕放回搖籃。


然后轉身,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一道旨意:


追封淑妃聞氏為“端懿皇后”,以皇后之禮葬於帝陵。


寫罷,他放下筆,看著那四個字,心中苦澀。


端懿——端方賢淑,懿德永昭。


她配得上這兩個字。


可這追封,這哀榮,對她來說,又有什麼意義?


她活著時,他未曾給過她半分尊重。


S了,才想起要補償。


真是……諷刺。


14


三日后,聞仲卿終於“病愈”入宮。


蕭承璽在乾清宮見他。


不過半月未見,這位太師鬢邊白發又添了許多,眼中血絲明顯,神色憔悴。


蕭承璽看著他,心中愧疚更甚。


“太師節哀。”他親自斟茶,推至聞仲卿面前。


聞仲卿謝恩,卻未碰那杯茶。


“陛下召老臣入宮,不知有何事?”


蕭承璽沉默片刻,道:“朕追封令儀為后,改葬帝陵,太師可知道了?”


“知道了。”聞仲卿聲音平靜,“老臣代小女,謝陛下隆恩。”


“朕……”蕭承璽頓了頓,“朕想多知道一些她的事。她入宮前……是怎樣的?”


聞仲卿抬眼看他,眼神復雜。


“陛下想聽什麼?”


“什麼都好。”蕭承璽低聲道,“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平時做些什麼……朕想知道。”


聞仲卿看了他許久,緩緩開口:


“令儀自幼聰慧,三歲能背詩,五歲能作對,七歲便能寫文章。但她不喜張揚,總說‘女子有才,當藏於內,不必示於人前’。”


“她愛讀書,尤愛史書。曾說‘讀史可知興替,可明得失’。入宮前,她房中的史書堆了滿架。”


“她善畫,尤擅山水人物。陛下那幅畫像,是她入宮前最后一幅畫。畫完后,她對著畫看了很久,老臣問她畫的是誰,她只說‘是一個英雄’。”


“她性子外柔內剛,表面溫順,骨子裡卻有股讀書人的傲氣。老臣曾擔心她這般性子入宮會吃虧,她只說‘女兒明白,會謹守本分’。”


聞仲卿說到這裡,聲音微啞:


“老臣現在才知,她那句‘會謹守本分’,不是順從,是心S。”


“她將所有的傲氣、所有的稜角都收了起來,做一個陛下想要的‘懂事’的妃子。可陛下知道嗎?她從前不是這樣的。她會因不公之事與人爭辯,會因喜歡一首詩而歡喜整日,會因畫好一幅畫而眉眼彎彎……”


蕭承璽握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


“是朕……辜負了她。”


聞仲卿搖頭:“不是辜負。陛下從未給過她承諾,何來辜負?是她自己……錯付了真心。”


這話比任何指責都狠。


蕭承璽臉色蒼白。


“老臣今日來,還有一事。”


聞仲卿從袖中取出一疊奏折,“這是朝中大臣聯名上書的廢后奏折,共三十七人署名。請陛下過目。”


蕭承璽接過,翻開。


奏折上羅列慕容姝十大罪狀,條條清晰,證據確鑿。


最后一句是:“如此無德之人,豈可母儀天下?請陛下廢后,以正宮闱,以安民心。”


蕭承璽合上奏折,良久不語。


“陛下,”聞仲卿起身,跪了下來,“老臣懇請陛下,為小女討一個公道,也為天下人立一


典範——后宮之中,不容殘害妃嫔、德行有虧者居高位!”


蕭承璽看著他花白的頭發,心中刺痛。


“太師請起。”他扶起聞仲卿,“朕……已下廢后詔書。”


聞仲卿一怔。


“慕容氏廢為庶人,遷居冷宮,非S不得出。”


蕭承璽緩緩道,“至於追封令儀為后……朕知道,這補償來得太遲,也無意義。但這是朕唯一能做的了。”


聞仲卿看著他眼中真切的痛悔,心中滋味復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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