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只是那份在意,被“政治聯姻”、“生育工具”、“對皇后的愧疚”層層包裹,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直到她S了,包裹被撕裂,那些被忽視的細節才洶湧而出,化作遲來的鈍痛。
“父皇,”蕭昱靠在他懷裡,小聲問,“淑妃娘娘……她喜歡昱兒嗎?”
“喜歡。”
蕭承璽啞聲道,“她很喜歡你。”
“那她為什麼不要昱兒了?”
“不是她不要你。”蕭承璽抱緊孩子,“是父皇做錯了事,把她趕走了。”
“父皇做錯了什麼?”
蕭承璽答不上來。
做錯了什麼?
錯在把她當棋子,錯在忽視她的真心,錯在一次次傷她的心,錯在那夜說出那句誅心的話。
錯在……醒悟得太遲。
“父皇,”蕭昱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等淑妃娘娘回來了,昱兒會乖乖的,不惹她生氣。”
蕭承璽鼻尖一酸,幾乎落淚。
“好。”他啞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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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知道,她回不來了。
永遠回不來了。
夜深,兩個孩子都睡了。
蕭承璽坐在床邊,看著他們安靜的睡顏,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
他提筆,寫下廢后詔書。
“皇后慕容氏,德行有虧,善妒兇殘,殘害妃嫔,有失母儀。今廢為庶人,遷居冷宮,非S不得出。”
寫罷,他擱下筆,看著那行字,心中一片空茫。
少年夫妻,生S與共,最終落得這般結局。
是他之過,還是命運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今往后,這深宮之中,再無人會在他批奏折時悄悄送來羹湯,再無人會在他疲倦時輕聲問一句“陛下可要歇息”,再無人會用那種藏著傾慕的眼神偷看他。
那個曾真心愛過他的女子,被他親手推入了深淵。
而他,將用餘生去悔恨,去懷念,去償還這份永遠無法償還的債。
窗外,雪又下了起來。
13
蕭承璽開始頻繁地做夢。
夢裡總是聞令儀。
有時是她初入宮時的模樣,穿著淡青宮裝,站在梅樹下仰頭看花,聽見腳步聲回頭,對他微微一笑,左頰梨渦淺淺。
有時是她懷孕時的樣子,撫著小腹坐在窗邊看書,陽光灑在她身上,溫柔靜謐。
有時是她跪在雪地裡的背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碎裂的紙。
最常夢見的,是長信宮那場大火。
他站在火場外,看著偏殿在火焰中崩塌,聞令儀站在窗前,靜靜看著他,不哭不喊,只是看著。
他想衝進去救她,雙腳卻像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火焰吞噬。
然后他便會驚醒,渾身冷汗,心口痛得喘不過氣。
今夜又是如此。
夢中,聞令儀站在火海裡,隔著火焰望向他,忽然開口:
“陛下,您可曾有一刻,真心待過我?”
他想說“有”,想說“朕后悔了”,可喉嚨像被扼住,發不出聲音。
她笑了,那笑容慘淡:
“縱被無情棄,不能羞……陛下,這句詩,我寫錯了。”
“不該是‘不能羞’,該是‘不必羞’。”
“因為從未得到過,談何被棄?”
話音落,火焰猛地竄高,將她吞沒。
“令儀——!”
蕭承璽猛地坐起,大口喘氣。
寢殿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些許月光。
他抬手捂住臉,掌心湿冷。
是汗,還是淚?
“哇——哇——”
偏殿傳來孩子的哭聲。
蕭承璽怔了怔,披衣下床,快步走向偏殿。
乳母正抱著小公主輕哄,見他進來,慌忙行禮:“陛下,公主殿下夜啼,擾了陛下安寢……”
“無妨。”蕭承璽接過孩子,“給朕吧。”
安寧在他懷裡扭動著,哭得小臉通紅。
蕭承璽輕輕搖晃,低聲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那是小時候母妃哄他睡時哼的,他早忘了詞,只記得旋律。
說來也怪,孩子竟漸漸止了哭,睜著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他。
“陛下,”乳母小心翼翼道,“公主殿下這半月來,夜啼越發頻繁了。白日裡也睡得不安穩,老奴瞧著……”
“瞧著如何?”
乳母遲疑片刻,還是說了:“老奴給公主換尿布時,發現……發現屁股上有一小塊青紫,像是……像是被掐的。”
蕭承璽渾身一僵。
“你說什麼?”
乳母跪下來:“老奴不敢隱瞞!那青紫痕跡已有好些日子了,就在左邊臀瓣上,指甲印似的……起初老奴以為是胎記,可胎記不會慢慢消散,那痕跡這幾日確實淡了些……”
蕭承璽猛地掀開孩子的襁褓。
月光下,小小身軀的左側臀瓣上,果然有一小塊淡淡的青紫色,形狀……確實像指甲掐痕。
他手抖了起來。
“何時發現的?”
“滿月那日晚上,老奴給公主沐浴時就看到了。”
乳母顫聲道,“可那時公主養在皇后娘娘宮中,老奴不敢聲張……”
滿月那日。
蕭承璽想起那日滿月宴,皇后將孩子遞給聞令儀,孩子剛到她懷裡就大哭。
皇后立刻抱回去,說孩子認生。
當時聞令儀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抱孩子的姿勢,眼神空茫。
他那時只當她不會抱孩子,惹孩子哭了。
如今想來……
是慕容姝在將孩子遞出去前,暗中掐了一把。
孩子痛了,自然會哭。
而聞令儀,在眾人眼中,就成了“連孩子都抱不好”、“生恩不如養恩大”的笑話。
她那時看著哭泣的孩子,心裡該有多痛?
她那時聽到那些命婦的議論,該有多難堪?
可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平靜地行禮,告退。
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都吞進了肚子裡。
蕭承璽抱緊孩子,只覺得心口那處空洞,又擴大了幾分。
“下去吧。”他啞聲道。
乳母退下。
殿內只剩他抱著孩子,站在月光裡。
公主已經睡著了,小臉貼著他的胸口,呼吸均勻。
他低頭,看著孩子與聞令儀相似的眉眼,眼眶發熱。
“對不起……”
他低聲說,不知是對懷中的女兒,還是對那個再也回不來的人,“父皇對不起你們……對不起你母親……”
孩子自然聽不懂,只咂了咂嘴,睡得更沉。
蕭承璽抱著她,在窗前站了一夜。
直到天光微亮,才將她輕輕放回搖籃。
然后轉身,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一道旨意:
追封淑妃聞氏為“端懿皇后”,以皇后之禮葬於帝陵。
寫罷,他放下筆,看著那四個字,心中苦澀。
端懿——端方賢淑,懿德永昭。
她配得上這兩個字。
可這追封,這哀榮,對她來說,又有什麼意義?
她活著時,他未曾給過她半分尊重。
S了,才想起要補償。
真是……諷刺。
14
三日后,聞仲卿終於“病愈”入宮。
蕭承璽在乾清宮見他。
不過半月未見,這位太師鬢邊白發又添了許多,眼中血絲明顯,神色憔悴。
蕭承璽看著他,心中愧疚更甚。
“太師節哀。”他親自斟茶,推至聞仲卿面前。
聞仲卿謝恩,卻未碰那杯茶。
“陛下召老臣入宮,不知有何事?”
蕭承璽沉默片刻,道:“朕追封令儀為后,改葬帝陵,太師可知道了?”
“知道了。”聞仲卿聲音平靜,“老臣代小女,謝陛下隆恩。”
“朕……”蕭承璽頓了頓,“朕想多知道一些她的事。她入宮前……是怎樣的?”
聞仲卿抬眼看他,眼神復雜。
“陛下想聽什麼?”
“什麼都好。”蕭承璽低聲道,“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平時做些什麼……朕想知道。”
聞仲卿看了他許久,緩緩開口:
“令儀自幼聰慧,三歲能背詩,五歲能作對,七歲便能寫文章。但她不喜張揚,總說‘女子有才,當藏於內,不必示於人前’。”
“她愛讀書,尤愛史書。曾說‘讀史可知興替,可明得失’。入宮前,她房中的史書堆了滿架。”
“她善畫,尤擅山水人物。陛下那幅畫像,是她入宮前最后一幅畫。畫完后,她對著畫看了很久,老臣問她畫的是誰,她只說‘是一個英雄’。”
“她性子外柔內剛,表面溫順,骨子裡卻有股讀書人的傲氣。老臣曾擔心她這般性子入宮會吃虧,她只說‘女兒明白,會謹守本分’。”
聞仲卿說到這裡,聲音微啞:
“老臣現在才知,她那句‘會謹守本分’,不是順從,是心S。”
“她將所有的傲氣、所有的稜角都收了起來,做一個陛下想要的‘懂事’的妃子。可陛下知道嗎?她從前不是這樣的。她會因不公之事與人爭辯,會因喜歡一首詩而歡喜整日,會因畫好一幅畫而眉眼彎彎……”
蕭承璽握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
“是朕……辜負了她。”
聞仲卿搖頭:“不是辜負。陛下從未給過她承諾,何來辜負?是她自己……錯付了真心。”
這話比任何指責都狠。
蕭承璽臉色蒼白。
“老臣今日來,還有一事。”
聞仲卿從袖中取出一疊奏折,“這是朝中大臣聯名上書的廢后奏折,共三十七人署名。請陛下過目。”
蕭承璽接過,翻開。
奏折上羅列慕容姝十大罪狀,條條清晰,證據確鑿。
最后一句是:“如此無德之人,豈可母儀天下?請陛下廢后,以正宮闱,以安民心。”
蕭承璽合上奏折,良久不語。
“陛下,”聞仲卿起身,跪了下來,“老臣懇請陛下,為小女討一個公道,也為天下人立一
典範——后宮之中,不容殘害妃嫔、德行有虧者居高位!”
蕭承璽看著他花白的頭發,心中刺痛。
“太師請起。”他扶起聞仲卿,“朕……已下廢后詔書。”
聞仲卿一怔。
“慕容氏廢為庶人,遷居冷宮,非S不得出。”
蕭承璽緩緩道,“至於追封令儀為后……朕知道,這補償來得太遲,也無意義。但這是朕唯一能做的了。”
聞仲卿看著他眼中真切的痛悔,心中滋味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