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可他卻高興不起來。
因為女兒眼中的光,終究是回不來了。
“陛下,”他低聲道,“老臣鬥膽問一句——若小女沒S,陛下當如何?”
蕭承璽渾身一震。
若她沒S?
他想起她跪在雪裡的樣子,想起她平靜說“臣妾明白”的樣子,想起畫上那行“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若她沒S,他該怎麼做?
道歉?補償?讓她撫養孩子?給她應有的尊重?
可這些,她還會要嗎?
那個心S如灰的聞令儀,還會給他機會嗎?
他不知道。
“朕不知道。”他誠實道,“但朕會……盡力彌補。”
聞仲卿看著他,良久,嘆了口氣。
“陛下,老臣告退。”
“太師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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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仲卿走出乾清宮,回頭望了一眼。
年輕的皇帝站在殿內,身影孤寂,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還在時,曾對他說:“承璽這孩子,重情義,是好事,也是壞事。太重情,易被情所困,易因情誤事。”
如今看來,先帝說對了。
蕭承璽困在了對發妻的愧疚與對聞令儀的悔恨之間,進退兩難。
而這困局,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怨不得旁人。
聞仲卿搖了搖頭,邁步離開。
宮道漫長,積雪未化。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心中卻想:令儀,你看到了嗎?他后悔了。
可后悔,有什麼用呢?
傷已經在了,疤永遠都在。
15
廢后的消息傳到別院時,聞令儀正在院中曬太陽。
青黛拿著密信匆匆進來,臉上有掩不住的喜色:“娘娘,宮裡傳出來的消息——陛下廢后了!慕容氏被貶為庶人,打入冷宮!”
聞令儀手中書卷未動,只抬了抬眼:“嗯。”
青黛一愣:“娘娘……不高興嗎?”
“高興。”聞令儀淡淡道,“為何不高興?”
可她的臉上,確實沒什麼喜色。
青黛猶豫著:“娘娘,這下好了,小殿下和公主終於能光明正大地認您做母親了。等過些日子,您風頭過了,或許還能……”
“還能什麼?”聞令儀打斷她,“回宮?繼續做他的妃子?”
青黛語塞。
聞令儀合上書,望向遠處枯枝上的殘雪。
“青黛,你覺得我贏了嗎?”
“自然贏了!”青黛激動道,“皇后倒了,陛下追封您為后,孩子們也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認您做母親了。”
聞仲卿回到別院時,天色已暮。
書房裡,聞令儀正在燈下看信——是聞家在宮中的眼線傳來的密報,詳述了廢后詔書下達后,前朝后宮的種種反應。
“他見到你,說了什麼?”聞令儀未抬頭,聲音平靜。
聞仲卿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女兒沉靜的側臉:“問我你從前的事。問你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聞令儀翻信的手頓了頓。
“我問他若你沒S,他當如何。”
她抬起眼。
聞仲卿嘆了口氣:“他說,不知道。但會盡力彌補。”
燭火跳動,映在聞令儀眼中,明明滅滅。
“彌補。”她重復這個詞,像在品味什麼,“拿什麼彌補?追封一個S人,廢一個活人,這就是彌補?”
“令儀,”聞仲卿看著她,“為父今日看著他,確是真切的悔恨。你若此刻回頭,或許……”
“回頭?”聞令儀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父親,回哪去?回那個跪在雪地裡求他看一眼孩子的淑妃?回那個被掌摑還要說‘謝娘娘教導’的妃嫔?回那個看著親生兒女喚別人母后、連抱一下都要被說成‘手腳笨拙’的可憐蟲?”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父親。
“父親,您教我讀史時說過,史書上的女子,若心軟回頭,多半沒有好下場。褒姒烽火戲諸侯,妲己誤國,西施沉江……就連呂后,若非心狠,早成了戚夫人的下場。”
“我不是要你學呂后。”聞仲卿皺眉。
“我也不想學。”
聞令儀轉身,眼中一片清冷,“我只是想明白了,這宮裡,要麼被人踩在腳下,要麼把人踩在腳下。沒有第三條路。”
“我選了第二條。”
聞仲卿沉默良久:“你想怎麼做?”
“父親放心,我不會做得太絕。”
聞令儀走回桌邊,“慕容氏已廢,冷宮是她最好的歸宿。至於陛下……”
她頓了頓:“他欠我的,我要一筆一筆討回來。但不是用眼淚,不是用哀求,是用手段,用腦子,用他不得不給的東西。”
“你要什麼?”
“尊嚴。”
聞令儀一字一句,“我要他當著天下人的面,承認我是皇子公主的生母,承認這三年的虧欠,承認他錯了。”
“然后呢?”
“然后,我要昱兒成為名正言順的太子。”
聞令儀看著父親,“父親,這江山將來是我兒子的,也是聞家的。我不爭,難道讓給慕容家的餘黨?讓給將來可能出現的其他妃嫔?”
聞仲卿心中一震。
“所以您問我是否想清楚了,”
聞令儀平靜道,“我想得很清楚。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進一步,或許還能掙出一條生路。”
“那你的生路,在宮裡?”
“我的生路,在我自己手裡。”聞令儀笑了,“宮裡宮外,有什麼區別?只要昱兒在,只要聞家在,我在哪裡,都能活得好。”
她走到父親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父親,我知道您擔心我。但請您信我,這一次,我不會再任人宰割了。”
聞仲卿看著女兒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終於緩緩點頭。
“好。”他反握住女兒的手,“為父幫你。”
“謝謝父親。”
聞令儀起身,走到書櫃前,取下一本《戰國策》。
“父親,接下來,我們要做三件事。”
“你說。”
“第一,借著廢后的風頭,在朝中徹底清算慕容家的勢力,武將那邊,父親或許不便直接出手,但文臣這邊,該彈劾的彈劾,該削權的削權,一個不留。”
聞仲卿點頭:“此事已在辦。”
“第二,聯絡宗室和老臣,上奏請立太子。”
聞令儀翻開書頁,“陛下如今正愧疚,又無其他子嗣,此時請立昱兒,是最好時機。”
“第三呢?”
聞令儀合上書,看向窗外夜色。
“第三,我要回宮。”
聞仲卿一怔:“現在?”
“還不是時候。”
聞令儀搖頭,“等太子之位穩固,等慕容家的餘黨清理幹淨,等陛下……悔到極致的時候。”
“那時你回去,以什麼身份?”
聞令儀笑了笑,“那時皇帝不會在意我的身份,他會給我一個天下人也說不出不是的身份。”
她轉身,眼中光影沉沉。
“父親,我要他明知道我在算計,卻不得不配合。我要他明知道我在利用他的愧疚,卻心甘情願。”
“我要他餘生都活在悔恨裡,卻還要對我感恩戴德。”
“因為這是他欠我的。”
聞仲卿看著女兒,忽然覺得,這深宮三年,終究是將那個溫婉的才女,磨成了一柄淬毒的刀。
鋒利,冰冷,一擊致命。
“你恨他嗎?”他輕聲問。
聞令儀沉默良久。
“恨過。”她最終說,“但現在不恨了。”
“為什麼?”
“因為恨太累。”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憊,“恨一個人,要花心思,要耗力氣。我不願意再為他浪費任何情緒。”
“我現在做的這一切,不是為了報復,是為了贏。”
“贏回我該得的尊嚴,贏回我兒子的江山,贏回我聞家的未來。”
她走到燭臺前,拿起剪刀,剪去一截焦黑的燭芯。
火光猛地一亮。
“至於他,”她看著跳躍的火焰,聲音很輕,“就讓他活在悔恨裡吧。那是他該受的。”
窗外,夜風呼嘯。
別院的燈,亮到很晚。
16
太子冊立大典,定在秋分。
那日,百官朝賀,萬民觀禮。
三歲的蕭昱穿著杏黃太子服,被蕭承璽牽著,一步步走上太和殿前的漢白玉階。
孩子還小,卻走得極穩,眉眼間有股超越年齡的沉靜。
蕭承璽看著兒子,忽然想起聞令儀,這孩子的眼睛,像極了她。
大典過后,是宮宴。
歌舞升平,觥籌交錯。
蕭承璽坐在御座上,看著殿中繁華,心中卻一片空茫。
他想起去年此時,聞令儀還坐在嫔妃首位,安靜地看舞聽曲。
那時他從未多看她一眼。
如今想看了,人卻不在了。
立儲典禮三日后,聞令儀遞了折子進宮。
折子上只有一句話。
“臣妾聞氏,請見陛下。”
折子遞進去不到一個時辰,養心殿就來了人。
不是太監,是蕭承璽親自來了。
他衝進聞府正廳時,幾乎是跌跌撞撞的。
看見聞令儀站在那裡,穿著一身素衣,靜靜看著他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像是做夢。
又像是,夢醒了。
“令……令儀?”他聲音發抖,“是你嗎?”
聞令儀屈膝行禮:“臣妾參見陛下。”
蕭承璽衝過去,想抱她,又不敢,手懸在半空,眼中一片通紅。
“你沒S……”他喃喃道,“你沒S……”
“是。”聞令儀抬起頭,看著他,“臣妾沒S。”
她說得那麼輕松,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蕭承璽卻聽得心都要碎了。
“為什麼要這樣……”
他聲音哽咽,“你知不知道,朕以為你S了……朕以為……”
“陛下以為如何?”
聞令儀看著他,“以為臣妾真的S在火裡了?以為再也見不到臣妾了?”
她頓了頓,笑了。
“那陛下有沒有想過,臣妾當時,是真的想S呢?”
蕭承璽說不出話。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片平靜的冰冷,忽然明白——
她回來了。
但那個曾經愛他的聞令儀,真的S了。
S在長信宮的那場大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