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令儀,”他低聲說,“對不起。”
“陛下沒有對不起臣妾。”
聞令儀搖頭,“是臣妾不懂事,讓陛下為難了。”
她越是這麼說,蕭承璽心裡越痛。
“朕……朕把昱兒和安寧接出來了。”
他急急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討好,“他們在長春宮,朕每天都去看他們……昱兒會背詩了,安寧會爬了……朕給他們講你的事,講你喜歡的書,喜歡的畫……”
聞令儀眼中終於有了一點波動。
蕭承璽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變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繼續道:“朕有件事……一直擱在心裡。”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神色:“安寧的名字……是慕容氏取的。朕從來沒真正認下。這半年,朕一直叫她‘安寧’,但那只是個乳名……朕想著,該給她一個正式的名字。”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帶著試探:“這名字……該由你來取。你是她母親,只有你有資格。”
聞令儀靜靜看著他。
蕭承璽被她看得心慌,急忙補充:“你若不喜歡‘安寧’這兩個字,咱們就換。換什麼都好……只要你喜歡。”
他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忐忑地等待判決。
這半年來,他無數次想過,如果她能回來,他第一件事就是要讓她給女兒取名。
這是他欠她的,欠她作為母親最基本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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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她真的回來了,他卻害怕了。
害怕她拒絕,害怕她覺得這是施舍,害怕……她再次離開。
聞令儀沉默了很久。
久到蕭承璽幾乎要窒息時,她才緩緩開口。
“懷瑾。”
“什麼?”
“就叫‘懷瑾’吧。”
她重復道,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懷瑾握瑜,希望她……不要像臣妾一樣,明珠暗投。”
蕭承璽心頭猛地一刺。
明珠暗投。
她是在說自己,也是在說他。
但他只能點頭。
“好,就叫懷瑾。”
17
聞令儀回宮的消息,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千層浪。
朝野震驚,后宮哗然。
但蕭承璽用鐵腕壓下了所有質疑。
他說,皇后當年是遭奸人所害,不得已假S脫身。
如今真相大白,自當迎回宮中。
沒有人敢反駁。
因為廢后慕容氏還在冷宮裡關著,所有涉案的宮人都已處S。
誰也不想成為下一個。
聞令儀住回了長春宮。
一切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只是多了兩個孩子的痕跡,蕭昱的小木馬,懷瑾的撥浪鼓,散落在殿內各處。
她回來的第一天,蕭昱躲在乳母身后,怯生生地看著她。
“昱兒,”蕭承璽蹲下身,柔聲說,“這是你母后。”
孩子眨了眨眼,忽然跑過來,撲進她懷裡。
“母后!”他小聲喊,“父皇說,你去了很遠的地方……你回來了嗎?”
聞令儀抱住兒子,眼眶終於紅了。
“嗯,”她點頭,聲音哽咽,“母后回來了。”
懷瑾還小,不認人,但似乎本能地親近她,趴在她肩頭咿咿呀呀地笑。
那一刻,聞令儀覺得,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值了。
但只限於對孩子。
對蕭承璽,她始終保持著距離。
他每天都會來長春宮,有時陪孩子玩,有時只是坐在一邊,看著她。
眼神裡有愧疚,有思念,有小心翼翼的愛意。
但她從不回應。
“令儀,”有次他忍不住,低聲說,“朕知道錯了。你能不能……給朕一個機會?”
聞令儀正在給懷瑾喂奶,聞言抬頭,笑了笑。
“陛下說什麼呢?”她聲音很輕,“臣妾現在不是很好嗎?”
“可是朕……”
“陛下,”她打斷他,“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
蕭承璽說不出話。
他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她離他那麼遠。
遠到,他窮盡一生,也追不上了。
但他還是每天來。
看她教昱兒寫字,看她哄懷瑾睡覺,看她坐在窗邊看書,陽光落在她發間。
像個偷窺者,貪婪地汲取著一點點的溫暖。
哪怕那溫暖,從來不屬於他。
永昌十年,春。
皇帝蕭承璽駕崩,享年四十二歲。
遺詔傳位太子蕭昱,尊生母聞氏為太后,移居慈寧宮。
喪鍾響徹京城。
新帝登基大典后第三日,慈寧宮。
聞令儀——如今的聞太后,正在看江南來的奏報:今年春汛平穩,漕運通暢,萬民安樂。
她已三十有五,鬢邊有了幾縷白發,容顏卻依舊沉靜。
深宮十八年,從淑妃到太后,她走了一條最險的路,也走到了最高的位置。
“太后娘娘,”青黛輕聲稟報,“冷宮那邊……那位,想見您最后一面。”
聞令儀抬眼:“慕容氏?”
“是。太醫說,就這兩日了。”
聞令儀沉默片刻,放下奏報:“走吧。”
冷宮在皇宮最西角,破敗不堪。
慕容姝躺在硬板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卻亮得嚇人。
她已廢了十五年,瘋癲了十年,如今回光返照,竟難得清醒。
聞令儀走進來時,她掙扎著坐起。
兩人對視。
一個錦衣華服,雍容沉靜;一個衣衫褴褸,形銷骨立。
18
“我聽說……他S了。”
慕容姝忽然笑了,笑聲像破風箱,“S的時候……叫的是你的名字。”
聞令儀不語。
“你知道我這十五年……是怎麼過的嗎?”
慕容姝盯著她,“我看著你一步步往上走,看著你的兒子當太子,看著你當太后……而我,像條狗一樣爛在這裡!”
“那是你應得的。”聞令儀平靜道。
“應得?”
慕容姝尖笑起來,“是!我應得!我活該!可你呢?聞令儀,你這十五年,快樂嗎?”
聞令儀看著她:“重要嗎?”
“重要!”慕容姝嘶聲道,“我要知道,我輸了,但你也未必贏!你這太后當得風光,可你心裡呢?你愛過的人恨你,你恨過的人S了,你這輩子,注定孤家寡人!”
聞令儀靜默良久,緩緩道:“慕容姝,你錯了。”
“……”
“我從沒想過要贏誰。”
聞令儀走到窗邊,看向外面荒涼的院子,“我要的,從來只是活著——有尊嚴地活著。”
“十八年前,我入宮時,只想要一點真心。后來發現沒有,我就想要尊嚴。可連尊嚴都沒有,我就只能要權力。”
她轉身,看著慕容姝:“權力很重,很冷。但它能護住我想護的人,能讓我站著說話,能讓我……不必再跪。”
慕容姝怔怔看著她。
“你說得對,我這太后當得不快樂。”
聞令儀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憊,“但至少,我不必再怕了。不必怕跪雪,不必怕掌摑,不必怕孩子被抱走,不必怕……哪一天就無聲無息地S在冷宮裡。”
她走到床邊,俯視著慕容姝。
“你問我快不快樂。我告訴你:比起十八年前那個跪在雪地裡,連哭都不敢大聲的聞令儀——現在的我,好太多了。”
慕容姝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眼中的光,一點點黯下去。
聞令儀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聽見身后傳來極輕的聲音:
“……對不起。”
她腳步未停,走出冷宮。
門外春光正好。
三日后,慕容氏病逝於冷宮。
無谥號,不入妃陵。
同月,聞太師聞仲卿致仕還鄉,歸隱江南。
新帝蕭昱來慈寧宮請安時,聞令儀正在收拾行裝。
“母后這是……”
“想去江南住些日子。”
聞令儀將幾本書放入箱中,“你外祖父年紀大了,我去陪陪他。”
蕭昱看著母親平靜的側臉,猶豫片刻,低聲道:“母后,父皇臨終前,兒臣在側。他最后一句是‘告訴令儀,對不起’。”
聞令儀手一頓。
良久,她繼續收拾,聲音平靜:“知道了。”
“母后,”蕭昱鼓起勇氣,“您……恨父皇嗎?”
聞令儀直起身,看著兒子酷似蕭承璽的眉眼,笑了笑:“不恨。”
“……真的?”
“真的。”
她抬手,理了理兒子的衣襟,“恨一個人太累。我累了十八年,不想再累了。”
她看著窗外春光,輕聲道:“他欠我的,用一輩子悔恨還了。”
蕭昱怔住。
“去吧,”
聞令儀拍拍他的手,“好好當皇帝。記住,為君者,不必求人人愛你,但求問心無愧。”
“兒臣謹記。”
三日后,太后鳳駕離京。
沒有儀仗,沒有隨從,只一輛青布馬車,幾個貼身侍從。
馬車駛出宮門時,聞令儀掀開車簾,最后看了一眼這座困了她十八年的皇城。
紅牆黃瓦,肅穆莊嚴。
曾幾何時,她滿懷憧憬走進這裡,以為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后來才知,這宮牆之內,最缺的就是真心。
所幸,她走出來了。
帶著尊嚴,帶著權力,帶著兩個孩子的未來。
也帶著……終於可以喘口氣的自由。
馬車駛向江南。
春風拂面,楊柳依依。
聞令儀靠在車窗邊,閉上眼睛。
十八年來,第一次,覺得風是暖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