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皇憐我,八個皇兄疼我,整個大昭宮裡,人人都說九公主命好。
貴妃娘娘卻當著滿殿宮人的面,笑著掐住我的下巴:
“公主再金貴,終究也要嫁出去!賠錢貨罷了,還真當自己比皇子尊貴?”
我抱緊母后留給我的長命鎖,輕聲問她:
“娘娘,我沒有惹你吧?”
她一把扯斷我的長命鎖。
“本宮今日便教你,沒了皇后護著,你算個什麼東西!”
我哭著爬上宮牆,望著下面烏壓壓的人群,聲音抖得厲害。
“皇兄們說,昭昭是大昭最珍貴的小公主。”
“可貴妃娘娘說,昭昭只是賠錢貨。”
“若女兒生來便低人一等,那昭昭還活著做什麼?”
下一刻,宮門外鐵蹄聲震天。
八位皇兄,一個不少,全回來了。
1
我出生那日,欽天監說紫微星動,祥雲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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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抱著剛出生的我,在承乾殿裡笑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滿朝文武都跪著,父皇卻只顧低頭看我。
他高興了半天,才想起開口。
“朕終於有女兒了!”
那時我上頭已有八位皇兄。
聽奶娘說,我剛抱回鳳儀宮時,八個皇兄擠在搖籃邊,差點把搖籃擠塌。
大皇兄把自己的玉佩放進我襁褓裡,低聲說:“妹妹平安長大。”
二皇兄伸手想摸我,被三皇兄攔住。
三皇兄冷著臉:“你剛從馬場回來,手上有泥。”
二皇兄怒了:“我在邊關S敵都沒嫌血髒,你嫌我有泥?”
四皇兄在旁邊搖扇子:“血比泥髒,此話不難懂。”
二皇兄撸袖子就要揍他。
五皇兄趁亂抱起我,笑眯眯道:“吵什麼,妹妹歸我。”
六皇兄拿小算盤記賬:“五哥私抱一次,罰銀三百兩。”
七皇兄捧著機關搖鈴衝過來:“我做了會唱曲的鈴鐺,妹妹肯定喜歡。”
八皇兄趴在搖籃邊,奶聲奶氣地問:“她怎麼這麼小?能不能陪我掏鳥窩?”
父皇一腳把他踹出鳳儀宮。
“再敢帶你妹妹掏鳥窩,朕把你掛到樹上。”
母后還在時,宮裡日日熱鬧。
后來母后病逝,鳳儀宮冷了許多。
父皇怕我傷心,將我接到長樂宮養著,又下旨,九公主所到之處,如朕親臨。
八位皇兄更誇張。
大皇兄每逢朝會前都來瞧我,怕我晨起沒胃口。
二皇兄從北境送回一箱箱皮毛,說小姑娘不能凍著。
三皇兄給我配藥膳,苦得我想哭,他自己嘗一口,臉也綠了,還嘴硬說良藥微苦。
四皇兄教我讀書,我寫錯字,他說昭昭這字有古意,旁人寫錯叫錯,昭昭寫錯叫風骨。
五皇兄在宮宴上唱戲,唱到一半衝我眨眼,害得父皇差點把茶噴在禮部尚書臉上。
六皇兄把我的月例翻了十倍,說公主花錢少了,國庫看著寒酸。
七皇兄給我做暖手爐,第一版會噴火,燒掉了八皇兄半截眉毛。
八皇兄那半個月都躲著我,怕我笑他。
他們將我護得太好。
我一直以為宮裡所有人都像長樂宮的人一樣,說話輕,腳步輕,連遞一盞茶都帶著笑。
直到貴妃娘娘搬進了昭陽殿。
貴妃姓顧,名錦瑟,入宮多年,育有十一皇子雲祈。
她生得極美,眉眼像畫出來的,聲音也柔。
她在人前總笑。
對父皇笑,對皇子笑,對朝臣家眷也笑。
可她見到我時,眼底總有一層涼意。
起初我沒往心裡去。
我還想,她身子弱,興許不愛笑給小姑娘看。
這日是春日宮宴。
父皇領著大皇兄在前朝議事,幾位皇兄或在外辦差,或去了軍營。
后宮由貴妃主持宴席。
我穿了件杏粉色宮裙,腰間掛著母后留給我的長命鎖。
那長命鎖是白玉嵌金,正面刻著“昭昭長樂”,背面刻著“歲歲平安”。
我從小戴到大。
走進昭陽殿時,貴妃正被一群夫人圍著誇。
“娘娘風華不減當年。”
“十一皇子聰慧,日后必成大器。”
貴妃笑得溫婉,抬手招我。
“昭昭來了,快到本宮身邊坐。”
我乖乖過去。
剛坐下,旁邊一位夫人便誇:“九公主真是玉雪可愛,難怪陛下和幾位殿下都疼。”
貴妃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發髻,動作輕柔,指尖卻涼。
“可愛是可愛,嬌氣也是真嬌氣。”
殿裡笑聲低了一些。
我抬頭看她。
她仍笑著。
“女子生在帝王家,享了天大的福氣,可將來總要嫁出去。公主再金貴,也得去別人家過日子。”
我手指輕輕碰了碰長命鎖。
不太舒服。
我小聲說:“父皇說,昭昭可以一直住在宮裡。”
貴妃眉梢一挑。
旁邊幾位夫人急忙低頭喝茶。
她笑了笑,聲音更柔。
“陛下疼你,哄你開心罷了。哪有女子不嫁人的道理?”
我認真想了想。
“若我不想嫁,也可以不嫁。”
貴妃的笑終於冷下來。
“九公主,別仗著陛下寵愛,就忘了規矩。”
我還沒開口,十一皇子從屏風后跑出來。
他今年七歲,手裡抓著一只金線繡球。
“母妃,我要九皇姐的長命鎖。”
我愣住,下意識捂住胸口。
貴妃拍了拍他的頭。
“祈兒喜歡?”
十一皇子點頭:“喜歡。給我。”
我搖頭:“這是我母后留給我的,不能給。”
十一皇子當場撇嘴。
貴妃臉色沉了一瞬,又笑著說:“昭昭,不過一枚鎖。祈兒年紀小,你讓讓他。”
我往后縮了縮。
“別的都可以,這個不可以。”
貴妃眼神變了。
“公主這般小氣?”
我怔了一下。
從沒有人這樣說過我。
父皇說我性子軟,皇兄們說我心善,宮人說我待人寬和。
貴妃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指甲有些尖。
“公主再金貴,終究也要嫁出去。賠錢貨罷了,還真當自己比皇子尊貴?”
殿內瞬間安靜。
我看著她,耳朵裡嗡嗡響。
賠錢貨。
我只在宮外話本裡見過這種罵人的話。
我輕聲問:“娘娘,我沒有惹你呀。”
貴妃眼底浮出一絲厭煩。
她低頭,湊近我耳邊。
“你生來便佔盡寵愛,便是最大的錯。”
下一刻,她猛地扯住我脖頸上的長命鎖。
我慌忙去護。
“別碰它!”
十一皇子在旁邊拍手:“母妃快給我!”
我眼圈一下子紅了。
貴妃用力一拽。
金鏈斷開。
白玉長命鎖落在地上,碎成兩半。
殿裡有人倒吸一口氣。
我的心也像跟著碎開。
那是母后留給我的東西。
我跪在地上,伸手去撿碎玉。
手指被裂口割破,血珠冒出來。
貴妃看了一眼,冷笑。
“不就是一塊玉,哭成這樣,真是被慣壞了。”
我把碎玉攥在手心,疼得發抖。
她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
“今日這事,公主若敢去陛下面前告狀,本宮便讓所有人都聽聽,你是如何欺負年幼皇弟的。”
十一皇子躲在她身后,衝我做鬼臉。
“賠錢貨,賠錢貨。”
我臉色發白。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小太監急促的腳步聲。
“娘娘,前朝傳話,陛下請您過去一趟。”
貴妃理了理衣袖,又恢復溫柔端莊。
她低頭看我一眼。
“公主記住,有些話說出口,便收不回來了。”
她帶著十一皇子走了。
我跪在冰涼的金磚上,掌心全是碎玉和血。
身邊宮女想扶我。
我卻忽然站起來,抱著碎掉的長命鎖,轉身往外跑。
我想去找父皇。
想去找皇兄。
可我剛跑出昭陽殿,就被兩名嬤嬤攔住。
“公主,貴妃娘娘吩咐,請您先去偏殿歇著。”
我看著她們。
她們垂著眼,手卻擋得很S。
春風很暖,我卻冷得厲害。
2
偏殿裡點著沉水香。
香氣厚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坐在榻邊,掌心攤開。
碎掉的長命鎖靜靜躺著,上面沾了我的血。
“歲歲平安”四個字斷成兩截。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
母后離世那年,我才五歲。
她躺在鳳儀宮的床上,手很涼,卻還記得替我把長命鎖戴好。
她說:“昭昭,若母后不在了,這鎖替母后陪你。”
我那時不懂生S,只抱著她的手說,母后騙人,母后明日還要帶我看花。
母后笑得很輕。
她摸著我的臉,說:“我的昭昭,要歲歲平安。”
后來這句話,成了父皇和皇兄們最常說的話。
昭昭要平安。
昭昭要開心。
昭昭不能哭。
可今日,母后留給我的平安碎了。
我想哭,又怕外頭的嬤嬤聽見,笑話我嬌氣。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位年長嬤嬤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卷女誡。
她姓秦,是貴妃從顧家帶進宮的老人。
她看了我一眼,語氣平平。
“九公主,娘娘說您年紀漸長,該學些規矩了。”
我抬頭。
“我要回長樂宮。”
秦嬤嬤皺眉。
“貴妃娘娘掌管六宮,您既在后宮,便該聽娘娘教導。”
我站起來:“父皇沒有說讓我學規矩。”
她笑了一下。
“陛下日理萬機,怎會管這些小事?公主若連讓著幼弟都不會,傳出去,只怕讓人笑話皇后娘娘教女無方。”
我猛地攥緊碎玉。
“不許說我母后。”
秦嬤嬤臉色冷下。
“公主,跪下。”
我愣住。
她指了指地上的蒲團。
“誦女誡三十遍,何時誦完,何時回長樂宮。”
我從小被父皇和皇兄護著,連太傅罰抄書都要挑最軟的筆給我。
跪著誦書這種事,離我太遠。
我搖頭。
“我不跪。”
秦嬤嬤伸手來按我肩膀。
我后退躲開。
她身后兩名宮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我。
我嚇了一跳。
“放開我!”
秦嬤嬤冷冷道:“公主,莫讓老奴難做。”
她們把我按到蒲團上。
膝蓋撞下去,疼得我眼淚一下子冒出來。
秦嬤嬤把女誡放到我面前。
“念。”
我咬著唇,不出聲。
她抬手,拿戒尺打在我旁邊的案幾上。
啪的一聲。
我肩膀一抖。
她說:“公主若不念,老奴只好請十一皇子過來。到時他說您搶他東西,您這名聲可就不好聽了。”
我抬頭看她。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長命鎖是我的。”
秦嬤嬤語氣輕慢。
“公主的東西,陛下給的。陛下的天下,日后總要傳給皇子。公主再得寵,也只是一時新鮮。”
我聽得渾身發冷。
原來貴妃身邊的人,都這樣想。
我低頭,抱緊碎玉。
女誡攤開在眼前,字一個個晃。
我念不下去。
秦嬤嬤看了我一會兒,忽然說:“來人,將公主手裡的碎玉拿走。免得公主拿它傷了自己,又賴到娘娘頭上。”
我臉色一變。
“不行!”
兩名宮女撲過來搶。
我拼命往懷裡護。
拉扯間,碎玉邊緣劃破我的手心,血流得更多。
秦嬤嬤皺眉:“公主何必如此不懂事?”
不懂事。
嬌氣。
小氣。
賠錢貨。
這些詞一個接一個砸下來。
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回不到長樂宮了。
偏殿門外,忽然傳來一道稚嫩的聲音。
“她怎麼還在哭?”
十一皇子跑進來,身后跟著幾個小太監。
他看見我跪在地上,立刻笑了。
“九皇姐,你也會被罰啊?”
秦嬤嬤忙行禮。
“十一殿下。”
十一皇子走到我面前,伸手推了我一下。
“賠錢貨,把長命鎖給我。我拿去讓工匠修,修好了就是我的。”
我抬起頭。
“你再說一遍。”
他愣了一下。
大概從沒見過我這副樣子。
我平日裡脾氣軟,連八皇兄搶我點心,我最多追著他跑兩圈。
十一皇子反應過來,梗著脖子。
“賠錢貨,賠錢貨,賠錢貨。”
我站起來,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啪。
偏殿裡靜得嚇人。
十一皇子捂著臉,呆了片刻,哇的一聲哭出來。
秦嬤嬤臉色大變。
“九公主!您竟敢毆打皇子!”
我手還在發抖。
可我一點都不后悔。
“他辱我母后遺物,辱我公主身份,也辱大昭女子。”
秦嬤嬤氣得臉色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