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皇兄忽然開口。
“既然如此,傳昭陽殿所有宮人。”
貴妃臉色一變。
秦嬤嬤跪在旁邊,身子抖得像篩糠。
父皇聲音沉得可怕。
“傳。”
很快,昭陽殿宮人全被帶來。
她們跪了一地。
父皇問第一遍,無人敢說。
三皇兄從袖中取出一塊令牌。
“大理寺審案,向來不怕嘴硬。”
二皇兄按住刀柄。
“本王也不怕。”
八皇兄小聲補充:“我也不怕,我會往嘴硬的人飯裡放鹽。”
四皇兄忍無可忍:“你能不能換個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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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皇兄想了想:“放辣椒。”
我本來還在哭,聽到這裡,眼淚掛在睫毛上,差點笑出來。
父皇瞪了八皇兄一眼。
八皇兄立刻裝鹌鹑。
終於,有個小宮女哭著開口。
“陛下,公主所言,句句屬實。”
貴妃猛地抬頭。
“賤婢!”
小宮女嚇得發抖,卻繼續說:“娘娘確實罵了公主賠錢貨,也確實扯斷了先皇后的長命鎖。秦嬤嬤逼公主跪誦女誡,十一殿下也罵了公主。”
秦嬤嬤癱倒在地。
貴妃眼神像要吃人。
三皇兄問:“碎玉在何處?”
小宮女指向昭陽殿方向。
“香爐裡。”
七皇兄立刻背著木箱衝出去。
八皇兄也跟著跑。
“等等我!我會扒灰!”
五皇兄閉了閉眼。
“這話聽著實在不像皇子。”
不多時,七皇兄捧著一只錦盒回來。
錦盒裡,是被燻黑的兩半白玉長命鎖。
上面的血跡已經幹了。
父皇看到那四個斷開的字,身形晃了一下。
大皇兄扶住他。
父皇的眼睛紅了。
“這是皇后臨終前親手給昭昭戴上的。”
貴妃跪在地上,臉上再無半點血色。
十一皇子還不懂怕,哭喊道:“父皇,是九皇姐打我!她打我!”
父皇緩緩看向他。
那一眼,把十一皇子嚇得噤聲。
父皇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顧錦瑟,朕讓你掌六宮,你便這樣掌?”
貴妃跪爬兩步。
“陛下,臣妾一時糊塗,臣妾只是心疼祈兒……”
“心疼祈兒,便能辱朕的女兒?”
父皇一腳踹翻旁邊香爐。
眾人跪倒一片。
我從未見過父皇發這麼大的火。
貴妃哭著磕頭。
“陛下,臣妾知錯,求陛下看在祈兒年幼的份上……”
大皇兄忽然開口。
“父皇,此事不能僅以內宮爭執論處。”
貴妃猛地看向他。
大皇兄神色平靜。
“貴妃辱公主,毀先皇后遺物,私設懲戒,動用慎思堂。若只是一句知錯便揭過,日后宮中人人皆可輕賤昭昭。”
二皇兄冷聲:“也可輕賤天下女子。”
四皇兄打開折扇。
“顧家教女如此,兒臣很想看看,顧家男子又如何。”
三皇兄翻開案卷。
“巧了,大理寺正壓著幾樁顧家舊案。”
六皇兄撥了撥算盤。
“戶部也有幾筆顧家賬目,十分有趣。”
七皇兄抱著錦盒。
“先前顧家送入宮的貢器,我瞧著工藝有假。”
八皇兄舉手。
“我知道顧家小公子在國子監偷雞,還栽贓給我。”
眾人看向他。
八皇兄理直氣壯:“雖然我也偷了,但那只雞真不是我偷的。”
父皇額角跳了一下。
這麼嚴肅的場合,我又差點笑。
貴妃卻笑不出來。
因為她終於發現,自己今日惹的,不止是一個公主。
她惹的是父皇心尖上的女兒,也是八位皇兄從小護到大的妹妹。
父皇緩緩開口。
“貴妃顧氏,褫奪協理六宮之權,禁足昭陽殿。十一皇子遷出昭陽殿,由太傅嚴加教導。”
貴妃猛地抬頭。
“陛下!”
父皇沒看她。
“三日內,查清顧家。”
三皇兄拱手。
“兒臣領旨。”
貴妃癱坐在地。
我靠在大皇兄懷裡,心口還疼。
可我隱隱覺得,這才只是開始。
果然,三皇兄合上案卷,看向貴妃,聲音淡淡。
“娘娘可還記得,三年前被杖斃的鳳儀宮舊人,名叫採青。”
貴妃猛地僵住。
5
採青這個名字一出,父皇臉色頓時變了。
我也愣住。
採青姑姑曾是母后身邊的人。
母后走后,她在鳳儀宮守了兩年。
后來宮裡傳言,說她偷了鳳儀宮舊物,被內務府杖斃。
那時候我年紀小,父皇怕我傷心,不許旁人再提。
我只記得採青姑姑會給我梳小辮,還會偷偷把蜜餞塞進藥碗底下。
我每回喝苦藥,她都笑著說:“公主喝完,就能甜了。”
三皇兄忽然提起她,像有人把一根舊刺從心底拔出來。
父皇聲音沉沉。
“雲澈,你說清楚。”
三皇兄行禮。
“兒臣近日重查內務府舊案,發現採青盜物一案疑點頗多。所謂贓物並未入庫,審訊記錄缺頁,行刑當日值守太監三人調離,兩人暴斃,一人回鄉后失蹤。”
貴妃臉上血色全無。
她勉強笑了笑。
“晉王殿下,三年前的舊事,怎麼忽然扯到本宮身上?”
三皇兄看向她。
“因為採青S前,曾託人送出一封信。信上寫,皇后娘娘病逝前,曾發現有人在藥裡動手腳。”
轟的一聲。
我腦子裡像有什麼炸開。
母后。
藥。
動手腳。
父皇臉色蒼白,往后退了半步。
大皇兄扶住他,自己的手也在發抖。
二皇兄猛地拔刀。
刀鋒出鞘,寒光逼人。
“誰?”
貴妃尖聲道:“荒唐!皇后病逝乃太醫院定論,晉王殿下怎可憑一封來路不明的信汙蔑后宮?”
三皇兄神色不變。
“所以只是疑點,未定罪。今日娘娘燒毀先皇后遺物,倒讓兒臣想起這樁案子。”
四皇兄扇子停了。
“既有疑點,便該查。”
父皇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滿是血絲。
“查。”
貴妃伏地哭喊。
“陛下,臣妾冤枉!臣妾入宮多年,對皇后姐姐敬重有加。臣妾縱有天大膽子,也不敢害皇后啊!”
五皇兄冷笑。
“你敢燒她留給昭昭的東西,膽子看著不小。”
貴妃哭聲一滯。
三皇兄繼續說:“父皇,兒臣已將當年太醫院藥案封存卷宗調出。原本打算明日呈上,今日正好。”
父皇點頭。
“去大理寺。”
貴妃慌了。
“陛下,臣妾還禁足……”
父皇低頭看她。
“禁足昭陽殿,從現在起,任何人不得出入。顧錦瑟,你最好祈禱皇后之S與你無關。”
貴妃被帶回昭陽殿時,腿都是軟的。
十一皇子還在哭,可沒人敢哄。
父皇抱起我,像小時候那樣,把我放進御輦。
我有些不安。
“父皇,我長大了,很重。”
父皇眼睛一紅。
“不重。”
大皇兄走在御輦旁。
“昭昭今日受委屈了。”
我看著他,忽然忍不住問:“母后的病,真的有問題嗎?”
大皇兄喉結動了動。
他沒有立刻答。
三皇兄在旁邊說:“查完才有答案。”
八皇兄擠過來,試圖把氣氛弄輕松。
“昭昭別怕。三哥查案很厲害,他連我去年偷父皇砚臺都查出來了。”
父皇轉頭。
“你偷朕砚臺?”
八皇兄僵住。
七皇兄幽幽道:“他還用砚臺砸核桃。”
八皇兄怒了:“七哥,你賣我!”
六皇兄慢悠悠補刀:“那枚砚臺市價一千二百兩,核桃三文錢一斤。”
四皇兄嘆氣:“暴殄天物。”
五皇兄摸著下巴:“倒也有趣,可寫成折子戲,名為皇子砸核桃。”
二皇兄看不下去。
“閉嘴,昭昭還傷著。”
幾人齊刷刷看我。
我抱著包好的手,眼睛紅紅的,卻被他們逗得想笑。
父皇看著我,眼裡的痛意更深。
“是父皇沒護好你。”
我搖頭。
“父皇很好。”
我又看向幾位皇兄。
“皇兄們也很好。”
八皇兄立刻挺胸。
“我最好。”
六皇兄撥算盤:“你砸砚臺賬未清。”
八皇兄縮回去。
回到長樂宮,太醫早已候著。
我的手被重新清洗包扎,膝蓋也青了一片。
三皇兄看見膝蓋傷,臉色又冷了幾分。
“跪了多久?”
我小聲說:“沒多久。”
他問旁邊宮女。
宮女哭著說:“公主從昭陽殿偏殿出來時,膝蓋已經跪青了。”
三皇兄沒說話。
可我覺得秦嬤嬤要倒霉了。
果然,當晚,秦嬤嬤被押入慎刑司。
她起初咬S不認,說全是自己擅作主張,與貴妃無關。
三皇兄只問了一句。
“顧家三公子欠賭坊八千兩銀子的賬,是誰替他平的?”
秦嬤嬤當場癱了。
順著秦嬤嬤,顧家的線被扯出來。
顧家靠著貴妃得勢多年,侵佔良田,買賣官位,吞沒軍糧,甚至與北境糧商勾結,抬高軍糧價格。
二皇兄聽到軍糧二字,直接把手中茶盞捏碎。
“怪不得去年冬天北境糧草短了三成。”
六皇兄的算盤打得像要起火。
“顧家賬面有問題,不止三成。”
七皇兄補充:“他們送進軍器監的鐵料也摻了雜。”
父皇怒極反笑。
“好一個顧家。”
貴妃禁足第二日,顧家家主在朝堂上痛哭流涕,說顧家世代忠良,定是有人陷害。
四皇兄當場遞上一篇長疏。
整整二十七頁。
從顧家祖父如何靠拍馬屁起家,寫到顧家三公子如何在青樓欠賬跑路。
據說朝堂上不少老臣聽得臉都綠了。
禮部尚書事后偷偷感慨,四殿下罵人不帶髒字,卻比帶刀還狠。
五皇兄更離譜。
當天夜裡,他讓梨園連夜排了一出新戲。
戲名叫《顧家忠良傳》。
全京城第二天都會唱一句。
“忠良顧老爺,軍糧換花酒。”
顧家門口被百姓圍得水泄不通。
顧家家主氣得昏過去三回。
八皇兄聽完很羨慕。
“五哥,我能不能也有一出戲?”
五皇兄看他。
“《八皇子砸核桃》?”
八皇兄沉默。
我坐在長樂宮軟榻上,捧著藥碗,第一次覺得藥沒那麼苦。
可我心裡還壓著一塊石頭。
母后的病。
三年前的採青姑姑。
這一切,真的同貴妃有關嗎?
第三日夜裡,三皇兄帶回一個人。
那人穿著破舊太監服,跪在長樂宮殿前,抖得幾乎說不成話。
他說:“奴才當年守過鳳儀宮藥房。”
父皇猛地站了起來。
6
殿內燭火搖晃。
那老太監跪在地上,額頭貼著金磚,聲音沙啞。
“奴才名叫小祿子,三年前在鳳儀宮藥房當差。”
父皇盯著他。
“你若有半句假話,朕誅你九族。”
小祿子抖得更厲害。
“奴才不敢。三年前皇后娘娘病重,太醫院每日送藥,奴才負責煎藥。那時採青姑姑發現,有一味藥材不對。”
我坐在屏風后,手指攥緊裙擺。
大皇兄本不想讓我聽。
可我求了父皇。
我想聽。
母后的事,我不能永遠躲在別人身后。
小祿子繼續說:“採青姑姑將藥渣藏了起來,想等陛下來時呈上。可那晚,顧家送入宮的一名嬤嬤去了藥房。第二日,採青姑姑便被內務府帶走,說她偷盜鳳儀宮舊物。”
三皇兄問:“那名嬤嬤是誰?”
小祿子咽了咽口水。
“秦嬤嬤。”
殿內寒意驟起。
父皇握著龍椅扶手,指節發白。
“為何當年不說?”
小祿子哭了。
“秦嬤嬤抓了奴才在宮外的妹妹,逼奴才閉嘴。后來奴才被調去守廢園,僥幸活到今日。”
三皇兄取出一包藥渣。
“這是從採青舊物裡找出的殘渣。太醫院已驗過,裡面有寒蠶草。單用不致命,可皇后娘娘當年體虛,日日服用,病勢會越來越重。”
我腦袋一陣發暈。
三皇兄頓了頓,聲音更沉。
“鳳儀宮當年藥方裡,沒有寒蠶草。”
父皇閉上眼。
殿內沒有人說話。